第12章 那一份取消的晚飯
正式的小範圍試行,在一個沒有下雨的星期五開始。
天氣好得近乎不合時宜。林栖看見東河路盡頭的晚霞,甚至想過,如果這一晚還出事,就不能怪天。
他立刻把這種念頭刪掉。事情不是只有天氣與人的過錯兩種來源。
九點那批預訂十三筆,十點十一筆,合計二十四,沒有把剩下六個名額臨時拿去做折扣。三家店的出餐位置各自清楚,湯瑾在固定窗口,兆遠等四人照確認過的路線分配。
第一批到第二趟時,大樓的電梯停了。
不是安全事故,管理員先停用等人檢修,但有兩份餐的收件人住在高樓層。其中一位能下樓,另一位腿腳不便。配送人員站在大廳,手機裡顧客說麻煩了,可不可以送上來,聲音有點不好意思。
如果是以前,林栖會想自己去。證明方案有人性,證明被排除的人沒有被忘掉,也證明自己能把困難接住。
這回他在窗口旁,手已摸到機車鑰匙,卻看見湯瑾先問配送人員的狀況,沒有替人答應十幾層樓。
那名騎手膝蓋不舒服,不願意爬。不是不敬業,是不能。
顧客聽見後沉默了,說那取消吧。語氣沒有鬧,可林栖聽得出失望。湯瑾確認餐目前所在、顧客的選擇與退款方式,沒有拿折價券逼對方繼續等。
林栖站在桌邊,感覺自己好像又看著一扇到不了的門。
「我們不是說做小就能照顧好嗎?」他低聲問。
湯瑾沒有看他,仍盯著另外幾筆進度。
「做小是讓我們看得見出事在哪裡,不是讓所有事都不發生。」
後來管理員聯絡上同戶家人,對方本就快到家,願意接餐帶上去。湯瑾再次經訂單通道向顧客確認,對方選擇仍取消餐點配送、由家人自行處理晚飯,不想重新改。林栖差點說餐已經在這裡了,何必浪費,最後閉了嘴。
對方有權在折騰過後,不再配合讓這張報表變好看。
這一筆記成中止,款項依承諾退回,騎手已做的服務照付。餐依店家既有處理方式處置,不以換貼新標方式再送。
另一個能下樓的顧客,在取餐時對騎手發了一點脾氣,說怎麼沒先告知。騎手回自己也是抵達才知道,兩個人的火都不大,卻在狹窄的大廳裡有點擠。
林栖看不見現場,只能聽窗口轉述。他提醒自己,不能在報告裡把人寫成刁客,因為一通不完整的轉述,沒有資格替誰定性。
等待處理的那幾分鐘,另外一名騎手小杜在窗口旁坐下,把安全帽放到膝上。他不像兆遠那麼常說話,林栖只知道他白天有別的工,今晚是自己選的班。
小杜拿出一顆糖,撕開包裝,又收回口袋。林栖以為他不舒服,先問需不需要停。他搖頭,說只是想起女兒睡前會給自己留一顆,今天這顆太甜,想留到後來。
這不是一段適合貼在海報上的故事。小杜講完便去看手機,和家裡發了幾句語音,沒有請他們見證自己多辛苦。林栖替他倒一杯水,放到桌邊,回去核記錄。
沈敘站在門外,原本要拍一張現場留存照片,看見有人在和家裡通話,先把手機放下。他轉而拍了已經無人使用的取餐架,沒有拍屏幕,也沒有要求大家笑一下。
林栖看到這個動作,心裡動了一下。以前他以為尊重得靠一句話講得動聽,現在發現有些東西真的是沒做出來的那一下。
等候區的座位不夠,他們從倉庫搬兩張出來,才發現其中一張有裂。周以凡準備讓它靠牆勉強用,沈敘看了一眼,搖頭,把椅子拿開。最後留出的空間不那麼整齊,卻能讓人安全坐下。
兆遠回來喝水,聽見小杜說女兒的糖,便問味道。小杜分他一顆,林栖也有,沈敘最後拿到一顆檸檬的,酸得眉頭一下皺起來。大家笑他,笑得沒有很大聲,還得聽見工作訊息。
那一刻林栖忽然意識到,如果總把這一群人寫成需要救的人,就會漏掉他們自己會聊天、會嫌糖難吃、會拒絕不合適工作的樣子。辛苦是真的,但不是他們全部的名字。
他把糖紙折好放進垃圾袋,沒有塞進筆記本當作某種象征。晚上的現場已經夠滿,不需要每一樣東西都在以後負擔一個寓意。
十點那批,又有一份湯的封口沒封好。
發現的人是阿雲,還沒交給騎手。她按照新的卡片把那份留住,重新處理,晚了幾分鐘。月琴姨已下班,不在場,也沒有被叫回來。周嫂親自確認後交出,等候照記。
這個小小的延遲,反而讓林栖鬆了一口氣。有問題被留在該停的地方,沒有一路假裝順利,直到客人拆袋才爆開。
十一點零五分,最後一筆完成。
二十四筆預訂,二十三筆完成,一筆中止退款。數字很小,沒有值得做成新聞標題的地方。湯瑾要求次日核對各方記錄後再結案,今晚先確認沒有尚未聯繫上的人。
兆遠脫下外套,裡面的衣服濕了一塊,都是汗。他把車停好,第一句不是稱讚新制度,而是問明天能不能把取餐區那個凸起的地墊固定。
周以凡低頭看,地墊角真的翹起來。他忙了整晚,來回跨過,居然一次都沒看見。
沈敘蹲下把地墊挪到不妨礙的地方,請店裡明天正式處理。林栖拿筆記下,沒把這一幕拍成投資人彎腰的宣傳照。
大家坐下吃宵夜時,周嫂很沒形象地把頭靠在牆上,說明天她要晚點開門。周以凡說那是你的店,誰阻止你,隨即被她反問你自己的店怎麼還不關。
桌上幾個人都笑了,笑得疲倦,卻像真的過完了一晚。
林栖先把資料交到約定的位置。他今天不值最後一班窗口,卻仍然不太能走,覺得一離開,什麼就會出錯。湯瑾看見他收了又拿的背包,說自己已經接手。
「你交的是資料,不是把人丟下。」
他點頭,這回真的背起包。
沈敘也準備走。兩人到路口時,公車已少,街上的風總算涼了一些。林栖停在機車旁,問他今天是不是覺得很失敗。
「一筆沒送成,我不會說全成功。」沈敘答,「但有問題時,沒有把壓力全丟給騎手,錢也有留下來處理。這部分確實比以前好。」
林栖望著他,好一會兒才笑。
「你現在說話沒那麼像簡報。」
「你現在也不替我把難聽的字刪掉。」
這句話碰到他的錯,卻沒有讓他想躲。他知道那件事仍然存在,也知道自己已經把該改的改了。沈敘沒有要求他從此每句話都完美,才能被喜歡。
路口一家便利商店還亮著。林栖忽然不想立刻回去,問要不要買冰。兩個人站在冷櫃前很認真地選,沈敘選了最容易滴的那種,走到外頭不到三十秒便弄髒手。
林栖抽紙給他,笑到差點也把自己的掉在地上。
「我以為你做什麼都先算。」
「冰不是我專業。」
「洗碗、栗子、炒蛋、冰。」林栖一項項數,「你不專業的範圍滿廣。」
沈敘擦著指節,看了他一眼。「還有跟喜歡的人相處。」
林栖嘴角的笑停住。
「這個我也在學。」沈敘說。
街邊有車經過,兩人往裡讓了一步。林栖覺得心跳比剛才守著二十四筆訂單時還快,可那種快沒有要把他逼向危險的地方。
他把冰吃完,擦乾手,說:「我也是。」
沈敘問能不能牽一下。林栖看他,然後把手遞過去。
兩個人的掌心都還有剛剛握冰的涼意,指節貼著,並沒有立刻變得溫暖。他們沿騎樓走了一小段,只有到巷口那麼遠,林栖的車仍停在原處,誰都沒有要走一整夜。
「合約還有兩週。」林栖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不是要你等一個期限到了,就自動有答案。」
沈敘點頭。「你可以到那天還不知道。」
林栖望著交握的手,忽然很想用另一隻手把這一刻存下來,最後還是沒有。他知道自己會記得,不必每一份喜歡都留一張能拿出來作證的照片。
走回機車旁,他們鬆開手。沈敘先去停車場,林栖坐著等呼吸平靜,才戴上安全帽。他沒有因為高興就騎得快,沿著熟悉的路慢慢回家。
到家後,他看見姑媽問試行順不順,想了一下,回二十三份送到,一份退款,有些地方還要改。
姑媽回:你吃了嗎?
這次他沒有把那句話聽成考核。
他回吃了,還吃了冰。手機另一邊安靜了一會兒,姑媽發來一句少吃一點,晚上腸胃受不了。
林栖笑著把手機放下。今天有沒完成的訂單,也有真正在路口開始的事。它們不需要互相抵銷。
天氣好得近乎不合時宜。林栖看見東河路盡頭的晚霞,甚至想過,如果這一晚還出事,就不能怪天。
他立刻把這種念頭刪掉。事情不是只有天氣與人的過錯兩種來源。
九點那批預訂十三筆,十點十一筆,合計二十四,沒有把剩下六個名額臨時拿去做折扣。三家店的出餐位置各自清楚,湯瑾在固定窗口,兆遠等四人照確認過的路線分配。
第一批到第二趟時,大樓的電梯停了。
不是安全事故,管理員先停用等人檢修,但有兩份餐的收件人住在高樓層。其中一位能下樓,另一位腿腳不便。配送人員站在大廳,手機裡顧客說麻煩了,可不可以送上來,聲音有點不好意思。
如果是以前,林栖會想自己去。證明方案有人性,證明被排除的人沒有被忘掉,也證明自己能把困難接住。
這回他在窗口旁,手已摸到機車鑰匙,卻看見湯瑾先問配送人員的狀況,沒有替人答應十幾層樓。
那名騎手膝蓋不舒服,不願意爬。不是不敬業,是不能。
顧客聽見後沉默了,說那取消吧。語氣沒有鬧,可林栖聽得出失望。湯瑾確認餐目前所在、顧客的選擇與退款方式,沒有拿折價券逼對方繼續等。
林栖站在桌邊,感覺自己好像又看著一扇到不了的門。
「我們不是說做小就能照顧好嗎?」他低聲問。
湯瑾沒有看他,仍盯著另外幾筆進度。
「做小是讓我們看得見出事在哪裡,不是讓所有事都不發生。」
後來管理員聯絡上同戶家人,對方本就快到家,願意接餐帶上去。湯瑾再次經訂單通道向顧客確認,對方選擇仍取消餐點配送、由家人自行處理晚飯,不想重新改。林栖差點說餐已經在這裡了,何必浪費,最後閉了嘴。
對方有權在折騰過後,不再配合讓這張報表變好看。
這一筆記成中止,款項依承諾退回,騎手已做的服務照付。餐依店家既有處理方式處置,不以換貼新標方式再送。
另一個能下樓的顧客,在取餐時對騎手發了一點脾氣,說怎麼沒先告知。騎手回自己也是抵達才知道,兩個人的火都不大,卻在狹窄的大廳裡有點擠。
林栖看不見現場,只能聽窗口轉述。他提醒自己,不能在報告裡把人寫成刁客,因為一通不完整的轉述,沒有資格替誰定性。
等待處理的那幾分鐘,另外一名騎手小杜在窗口旁坐下,把安全帽放到膝上。他不像兆遠那麼常說話,林栖只知道他白天有別的工,今晚是自己選的班。
小杜拿出一顆糖,撕開包裝,又收回口袋。林栖以為他不舒服,先問需不需要停。他搖頭,說只是想起女兒睡前會給自己留一顆,今天這顆太甜,想留到後來。
這不是一段適合貼在海報上的故事。小杜講完便去看手機,和家裡發了幾句語音,沒有請他們見證自己多辛苦。林栖替他倒一杯水,放到桌邊,回去核記錄。
沈敘站在門外,原本要拍一張現場留存照片,看見有人在和家裡通話,先把手機放下。他轉而拍了已經無人使用的取餐架,沒有拍屏幕,也沒有要求大家笑一下。
林栖看到這個動作,心裡動了一下。以前他以為尊重得靠一句話講得動聽,現在發現有些東西真的是沒做出來的那一下。
等候區的座位不夠,他們從倉庫搬兩張出來,才發現其中一張有裂。周以凡準備讓它靠牆勉強用,沈敘看了一眼,搖頭,把椅子拿開。最後留出的空間不那麼整齊,卻能讓人安全坐下。
兆遠回來喝水,聽見小杜說女兒的糖,便問味道。小杜分他一顆,林栖也有,沈敘最後拿到一顆檸檬的,酸得眉頭一下皺起來。大家笑他,笑得沒有很大聲,還得聽見工作訊息。
那一刻林栖忽然意識到,如果總把這一群人寫成需要救的人,就會漏掉他們自己會聊天、會嫌糖難吃、會拒絕不合適工作的樣子。辛苦是真的,但不是他們全部的名字。
他把糖紙折好放進垃圾袋,沒有塞進筆記本當作某種象征。晚上的現場已經夠滿,不需要每一樣東西都在以後負擔一個寓意。
十點那批,又有一份湯的封口沒封好。
發現的人是阿雲,還沒交給騎手。她按照新的卡片把那份留住,重新處理,晚了幾分鐘。月琴姨已下班,不在場,也沒有被叫回來。周嫂親自確認後交出,等候照記。
這個小小的延遲,反而讓林栖鬆了一口氣。有問題被留在該停的地方,沒有一路假裝順利,直到客人拆袋才爆開。
十一點零五分,最後一筆完成。
二十四筆預訂,二十三筆完成,一筆中止退款。數字很小,沒有值得做成新聞標題的地方。湯瑾要求次日核對各方記錄後再結案,今晚先確認沒有尚未聯繫上的人。
兆遠脫下外套,裡面的衣服濕了一塊,都是汗。他把車停好,第一句不是稱讚新制度,而是問明天能不能把取餐區那個凸起的地墊固定。
周以凡低頭看,地墊角真的翹起來。他忙了整晚,來回跨過,居然一次都沒看見。
沈敘蹲下把地墊挪到不妨礙的地方,請店裡明天正式處理。林栖拿筆記下,沒把這一幕拍成投資人彎腰的宣傳照。
大家坐下吃宵夜時,周嫂很沒形象地把頭靠在牆上,說明天她要晚點開門。周以凡說那是你的店,誰阻止你,隨即被她反問你自己的店怎麼還不關。
桌上幾個人都笑了,笑得疲倦,卻像真的過完了一晚。
林栖先把資料交到約定的位置。他今天不值最後一班窗口,卻仍然不太能走,覺得一離開,什麼就會出錯。湯瑾看見他收了又拿的背包,說自己已經接手。
「你交的是資料,不是把人丟下。」
他點頭,這回真的背起包。
沈敘也準備走。兩人到路口時,公車已少,街上的風總算涼了一些。林栖停在機車旁,問他今天是不是覺得很失敗。
「一筆沒送成,我不會說全成功。」沈敘答,「但有問題時,沒有把壓力全丟給騎手,錢也有留下來處理。這部分確實比以前好。」
林栖望著他,好一會兒才笑。
「你現在說話沒那麼像簡報。」
「你現在也不替我把難聽的字刪掉。」
這句話碰到他的錯,卻沒有讓他想躲。他知道那件事仍然存在,也知道自己已經把該改的改了。沈敘沒有要求他從此每句話都完美,才能被喜歡。
路口一家便利商店還亮著。林栖忽然不想立刻回去,問要不要買冰。兩個人站在冷櫃前很認真地選,沈敘選了最容易滴的那種,走到外頭不到三十秒便弄髒手。
林栖抽紙給他,笑到差點也把自己的掉在地上。
「我以為你做什麼都先算。」
「冰不是我專業。」
「洗碗、栗子、炒蛋、冰。」林栖一項項數,「你不專業的範圍滿廣。」
沈敘擦著指節,看了他一眼。「還有跟喜歡的人相處。」
林栖嘴角的笑停住。
「這個我也在學。」沈敘說。
街邊有車經過,兩人往裡讓了一步。林栖覺得心跳比剛才守著二十四筆訂單時還快,可那種快沒有要把他逼向危險的地方。
他把冰吃完,擦乾手,說:「我也是。」
沈敘問能不能牽一下。林栖看他,然後把手遞過去。
兩個人的掌心都還有剛剛握冰的涼意,指節貼著,並沒有立刻變得溫暖。他們沿騎樓走了一小段,只有到巷口那麼遠,林栖的車仍停在原處,誰都沒有要走一整夜。
「合約還有兩週。」林栖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不是要你等一個期限到了,就自動有答案。」
沈敘點頭。「你可以到那天還不知道。」
林栖望著交握的手,忽然很想用另一隻手把這一刻存下來,最後還是沒有。他知道自己會記得,不必每一份喜歡都留一張能拿出來作證的照片。
走回機車旁,他們鬆開手。沈敘先去停車場,林栖坐著等呼吸平靜,才戴上安全帽。他沒有因為高興就騎得快,沿著熟悉的路慢慢回家。
到家後,他看見姑媽問試行順不順,想了一下,回二十三份送到,一份退款,有些地方還要改。
姑媽回:你吃了嗎?
這次他沒有把那句話聽成考核。
他回吃了,還吃了冰。手機另一邊安靜了一會兒,姑媽發來一句少吃一點,晚上腸胃受不了。
林栖笑著把手機放下。今天有沒完成的訂單,也有真正在路口開始的事。它們不需要互相抵銷。
— 本章完 —
下一章:第13章 工作結束以後,還有下次見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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