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宣判之前的椅子
六月十二日,父親在法院門口把腰帶收緊了一格。
周既明看見他手指扣了兩次,想說坐下來就鬆些,父親卻先問,水能不能帶進去。許照琴指給他看寄存與安檢的地方,父親把水杯放進寄存櫃,收好號牌,三個人便依序排到安檢隊伍後面。
這是那宗刑案的一審宣判。此前審理已結束,本次准他們旁聽。父親仍想問自己那二十萬元,許照琴指了指旁聽須知,請他先收好文件,散庭後再談。
進場時,父親挑了靠走道的椅子,周坐他旁邊。許讓父親先看清自己那份民事處理文件仍在袋中,說等出來再問,不在旁聽席翻著交談。父親按住袋口,點了點頭。
邵文柏被帶進來,周第一眼看的竟是他的鞋。
那雙鞋不像從前在旅館見過的那樣亮。邵坐下時,褲管在腳踝處堆起一截,他抬手拉了拉,接著才朝自己的辯護人看去。
周還記得他將那份到崗安排推過來的樣子。八點十七分的車,有位置,有原來薪級,還有一段只需改好便能重新開始的說明。此刻周的手擱在膝上,指節壓著褲縫,連開車的時刻也記得分明。
文書宣讀得很慢。
法庭認定的那一部分,比周心裡最憤怒時想的窄,也比邵在旅館留下的那套說法寬。
邵參與審閱的推廣定稿、退回修改的記錄與平台留存版本,經依法調取、核驗後,與經手往來的原始材料相互印證。宣讀中指出,他明知實際退出條件與宣傳保本內容不符,仍參與刪改限制並提供專業背書;後續對會員款用途與披露不一致的問題,也參與掩飾,而不只是接到什麼就照章列入。
林述安自己刪掉那三個字,只是宣讀材料中的一段。更多的版本、退回日期與確認人名接著被讀出來,周在座位上聽,幾次以為已到句末,仍有下一頁。
周聽見自己當初簽過的版本被提到。他曾經圈出一個銷售疑點,又將出具意見的範圍限在所列材料。那些字現在只是文書所述的一部分,沒有替他遮住已經看見什麼。
父親身子向前傾了一點,很快又坐回去。周看了他一眼,沒有伸手讓他別動。
宣讀也涉及顧承川與顧敏如。現有證據未認定姊弟參與本案所指故意共謀;這個結論沒有將明知挪用服務預付款的職務失當、已簽擔保及相應民事責任一併抹去。資產處置和民事履行,仍依各自已核定的範圍辦理。
父親的收費招攬、未讀全條件卻傳保本,也未因他自己預付款受損而消失。他的民事部分由本人委託的許照琴處理,已退的推薦所得、已做的更正與仍待確認的履行情形,都不在這場宣判裡換成一句完全無責。
周把目光放回前面。自己的行業申誡還在履歷上,通知裡那一行必要追問,他如今仍能背出。他摸了摸空著的手心,將指頭鬆開。
邵文柏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六個月,並處罰金。法庭告知了上訴期限與方式,這份一審判決尚未因今天宣讀便當然成為終局。
邵起身時,椅腳在地上刮了一下。他向法庭表示對部分事實認定與責任程度不服,將依法提出上訴,接著低頭與辯護人說話。周離得遠,聽不見後面那幾句。
他等過一次邵回頭。那人沒有看他,只將桌邊的一頁紙推近,讓自己的辯護人指給他看。
散庭時,父親站得比周慢。腰帶勒著肚子,他終於到走廊把那一格鬆回來,手掌按在腰側,低低出了口氣。
「這就完了?」他問。
許說一審到這裡,對方已表示上訴,還要看後續正式文書與程序;不能拿今天這一頁去替尚未完成的本金分配填一個數。
父親點頭。他又指自己的袋,問他這份民事文件列的那些事,到底哪一項還差接收確認。
許便與他在走廊邊逐項看。那是她與父親的委託,周站開一點,讓另一個拿著文件的人過。父親問完,自己將文件收回,說已退的收據在家,會按要求補齊履行確認。
父親將袋口拉好,先去寄存處取回水杯。號牌交還,杯子拿到手,他喝了一口,擰緊蓋,才與周一起往外走。
出了門,天很亮,院外的行道樹卻仍在滴早上的雨。顧承川的訊息是在他們上普通公交前來的,問宣判結束沒有,說自己今晚值班,午飯前能通一會兒電話。
周回了結束,又將一審結果與尚有上訴的範圍分開告訴他。顧很快回覆,說收到了。周看過,才將電話頁面收回。
父親在站牌前聽見顧的名字,問要不要叫他一起吃。周看了眼時間,說他還要補覺,下午準備上班,今天未必趕得來。
「那別跑。」父親說,「讓他照自己時間吃。」
他從袋裡摸出公交卡,這次不用兒子提醒,先看了卡上的餘額。車到時,他自己跟著前面的人刷卡上去,周在後面,隔一個位置才坐下。
六月一日,周已從五月在小所完成工作的實收酬勞裡轉出三千元,顧當日確認收下。六筆之後又添這一筆,累計二萬零四百,尚餘九千六百。父親那五萬元仍按自己的房貸與生活使用,沒有替這筆款過帳。
周在車上接了顧打來的電話。顧聽完,過了片刻才說知道了。電話那頭有張紙翻過的聲音,很快又安靜下來。
「晚上幾點回?」周問。
「三點多。」
「我明天上午不用那麼早。你回來,叫醒我一會兒。」
顧在那頭輕輕答應。周靠回椅背,看窗外那排店招一個個過去。前排父親已將袋放到腿上,手扶著,沒再打開。
周既明看見他手指扣了兩次,想說坐下來就鬆些,父親卻先問,水能不能帶進去。許照琴指給他看寄存與安檢的地方,父親把水杯放進寄存櫃,收好號牌,三個人便依序排到安檢隊伍後面。
這是那宗刑案的一審宣判。此前審理已結束,本次准他們旁聽。父親仍想問自己那二十萬元,許照琴指了指旁聽須知,請他先收好文件,散庭後再談。
進場時,父親挑了靠走道的椅子,周坐他旁邊。許讓父親先看清自己那份民事處理文件仍在袋中,說等出來再問,不在旁聽席翻著交談。父親按住袋口,點了點頭。
邵文柏被帶進來,周第一眼看的竟是他的鞋。
那雙鞋不像從前在旅館見過的那樣亮。邵坐下時,褲管在腳踝處堆起一截,他抬手拉了拉,接著才朝自己的辯護人看去。
周還記得他將那份到崗安排推過來的樣子。八點十七分的車,有位置,有原來薪級,還有一段只需改好便能重新開始的說明。此刻周的手擱在膝上,指節壓著褲縫,連開車的時刻也記得分明。
文書宣讀得很慢。
法庭認定的那一部分,比周心裡最憤怒時想的窄,也比邵在旅館留下的那套說法寬。
邵參與審閱的推廣定稿、退回修改的記錄與平台留存版本,經依法調取、核驗後,與經手往來的原始材料相互印證。宣讀中指出,他明知實際退出條件與宣傳保本內容不符,仍參與刪改限制並提供專業背書;後續對會員款用途與披露不一致的問題,也參與掩飾,而不只是接到什麼就照章列入。
林述安自己刪掉那三個字,只是宣讀材料中的一段。更多的版本、退回日期與確認人名接著被讀出來,周在座位上聽,幾次以為已到句末,仍有下一頁。
周聽見自己當初簽過的版本被提到。他曾經圈出一個銷售疑點,又將出具意見的範圍限在所列材料。那些字現在只是文書所述的一部分,沒有替他遮住已經看見什麼。
父親身子向前傾了一點,很快又坐回去。周看了他一眼,沒有伸手讓他別動。
宣讀也涉及顧承川與顧敏如。現有證據未認定姊弟參與本案所指故意共謀;這個結論沒有將明知挪用服務預付款的職務失當、已簽擔保及相應民事責任一併抹去。資產處置和民事履行,仍依各自已核定的範圍辦理。
父親的收費招攬、未讀全條件卻傳保本,也未因他自己預付款受損而消失。他的民事部分由本人委託的許照琴處理,已退的推薦所得、已做的更正與仍待確認的履行情形,都不在這場宣判裡換成一句完全無責。
周把目光放回前面。自己的行業申誡還在履歷上,通知裡那一行必要追問,他如今仍能背出。他摸了摸空著的手心,將指頭鬆開。
邵文柏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六個月,並處罰金。法庭告知了上訴期限與方式,這份一審判決尚未因今天宣讀便當然成為終局。
邵起身時,椅腳在地上刮了一下。他向法庭表示對部分事實認定與責任程度不服,將依法提出上訴,接著低頭與辯護人說話。周離得遠,聽不見後面那幾句。
他等過一次邵回頭。那人沒有看他,只將桌邊的一頁紙推近,讓自己的辯護人指給他看。
散庭時,父親站得比周慢。腰帶勒著肚子,他終於到走廊把那一格鬆回來,手掌按在腰側,低低出了口氣。
「這就完了?」他問。
許說一審到這裡,對方已表示上訴,還要看後續正式文書與程序;不能拿今天這一頁去替尚未完成的本金分配填一個數。
父親點頭。他又指自己的袋,問他這份民事文件列的那些事,到底哪一項還差接收確認。
許便與他在走廊邊逐項看。那是她與父親的委託,周站開一點,讓另一個拿著文件的人過。父親問完,自己將文件收回,說已退的收據在家,會按要求補齊履行確認。
父親將袋口拉好,先去寄存處取回水杯。號牌交還,杯子拿到手,他喝了一口,擰緊蓋,才與周一起往外走。
出了門,天很亮,院外的行道樹卻仍在滴早上的雨。顧承川的訊息是在他們上普通公交前來的,問宣判結束沒有,說自己今晚值班,午飯前能通一會兒電話。
周回了結束,又將一審結果與尚有上訴的範圍分開告訴他。顧很快回覆,說收到了。周看過,才將電話頁面收回。
父親在站牌前聽見顧的名字,問要不要叫他一起吃。周看了眼時間,說他還要補覺,下午準備上班,今天未必趕得來。
「那別跑。」父親說,「讓他照自己時間吃。」
他從袋裡摸出公交卡,這次不用兒子提醒,先看了卡上的餘額。車到時,他自己跟著前面的人刷卡上去,周在後面,隔一個位置才坐下。
六月一日,周已從五月在小所完成工作的實收酬勞裡轉出三千元,顧當日確認收下。六筆之後又添這一筆,累計二萬零四百,尚餘九千六百。父親那五萬元仍按自己的房貸與生活使用,沒有替這筆款過帳。
周在車上接了顧打來的電話。顧聽完,過了片刻才說知道了。電話那頭有張紙翻過的聲音,很快又安靜下來。
「晚上幾點回?」周問。
「三點多。」
「我明天上午不用那麼早。你回來,叫醒我一會兒。」
顧在那頭輕輕答應。周靠回椅背,看窗外那排店招一個個過去。前排父親已將袋放到腿上,手扶著,沒再打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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