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夜宵鋪最後一晚
五月六日晚上八點半,羅月娥把最後一爐炭攤開,叫周既明別再往裡添了。
周手裡正拿著炭夾,聞聲放下。顧承川將裝空碟的箱子移到牆邊,讓出一條能推車進來的道。他今晚恰好輪休,夜班用的小本子夾在自己袋裡,筆從袋口露出一截。
五月一日那筆三千元,周已用四月結到的自己勞動酬轉出。顧醒來後確認收下,累計一萬七千四百,尚餘一萬二千六百。記錄留在東房透明夾內,周晚上出門時,將夾子推回靠牆的位置。
收烤架的人按約來了。就是一月問過兩百五的那個人,這回上週談成二百二,自帶車、自搬。羅摸著那道燒薄的網,讓他先別碰還熱的地方,等架子涼些再抬。
「你不是早想賣?」那人問。
羅看著架子,說是。輪到真把它交出去,手卻又在邊緣多停了一下。
今晚最後一位客人來得有點晚,工服還沒換。她問是不是以後都不開,羅說明早換去東槐市場熟食區,六點半起,下午賣完就收。
「我下班可都這個點。」
羅將最後兩串從網邊取下,按她平常的口味裝好,沒另加一把平日不放的料。對方付了平常的價,拿袋站了會兒,說往後得再找一家,自己晚班的時候總想吃口辣的。
羅說對不住,將袋口朝她折好,讓她接過去時不會碰到油。那人搖了搖頭,說不是怪妳,走到路口又回頭,朝攤前抬了一下袋子。
風把油煙往棚裡推。羅伸手揉了下眼角,轉身收掉最後一塊價目牌。等最後兩串離了網,她將炭火完全熄滅,清到金屬桶裡,留下空架慢慢散熱。
新攤的租位,她說是四月下旬親自去管理處簽的。不是一月那個水遠、要先交兩千給轉手人的位置。熟食區有共同清洗台,水電、使用時段和她能擺的那一格都看過,該辦的攤務登記也辦妥。她從首批收回的一萬五裡拿一部分付押金、首期租費與改灶,餘下仍留普通生活。
公司本金另有四萬五未收回,記在本子的那一頁,沒有因夜鋪今夜收掉而跟著撕掉。
周在攤邊看過她的新租位圖,原以為她會選靠入口那格。羅說那裡早上風吹得直,切好的肉容易乾,裡面少半尺,倒能少操一點心。她指完,把圖摺起來,和明天找零的零錢放進自己的袋。
那隻袋裡已沒有原來十二張未兌券。
羅說,上午按承辦要求,自己已將留存的十二張原券交作案件保管,核對張數後取回接收清單。清單她給周看了一眼,便收好。券留在該查它們的人那裡,往後若要核,她自己帶清單去。
顧把一只擦乾的鍋遞過來,羅接到自己箱裡。箱底原先墊著舊紙,她翻過來才發現背面有從前店裡備菜的記號:那一天誰沒來,哪一鍋多煮,幾點剩下多少。
她看了一會兒,將紙抽出,另留在自己的本子裡。鍋下面換一張乾淨的紙,照明早要用的順序疊好。
老岑推著小車來幫她搬鍋。這次另約的搬運工錢八十,她當面付了,他數好收進口袋,試著推了一下輪子,說左邊那個還能走,就是別塞太重。
他們先將鍋箱和桌面搬到巷口,等預約的搬貨車來。羅說新檔首批材料下午已按儲存要求送妥,今晚只搬收乾淨的器具。箱子尚未上車,她又走回自己的架子旁。
架子降了溫,買家戴上手套,和同來的人抬上自己的車。他將錢數給羅,羅又數了一遍,發現多夾一張十元,便抽出還他,實收二百二。數目對好,兩人各留了交易收據,車才從攤前開走。
原來架子壓住的地面顏色淺些,旁邊還積著一圈黑。周拿掃帚想掃,羅說先讓我來,把他的手推開一點,自己將那一圈掃到畚斗裡。
棚布解下來一角,燈光照到原來總被遮著的牆。羅掃完,將借鄰攤的一隻水桶洗好還回。掛鉤處那點油她夠不著,便讓周拿布擦,再把油布另裝袋,收進工具箱。
「好了。」她說。
搬貨車到時,鍋箱已合好,老岑和搬運的人將器具裝妥,按約送去新市場。羅在路口等普通車,將新檔鑰匙攥在掌裡,自己坐車過去交接。十點以前,她打電話告訴周,器具已在管理員見證下送入自己租下的格位、鎖妥,她也準備回去睡了,叫他們別明早帶一群人,秤小,忙不過來。
周答應,只他和顧。放下電話,顧將他肩上的一點炭灰撣掉,兩人沿有店面的路往回走。經過另一家還在營業的夜食鋪,周想起方才那位穿工服的客人,停下來看了一眼門上的營業時間。窗口前也有人等,盛好的飯放進袋,從燈下遞出來。
顧站在他身邊,過了一會兒,兩人才繼續往回走。
第二天六點二十分,東槐市場的鐵門已升起。
羅站在自己的日檔後,袖口挽到手肘,正在重新調電子秤的位置。檯子比夜鋪窄,她把兩個盛盆換過來,秤才不至於頂到找零盒。隔壁賣菜的人叫她別把菜葉掃進自己這邊,羅道了聲抱歉,拿簸箕接好,往後挪半步。
他們在一旁等到六點半。羅掛好價牌,將第一只盛盆擺正,才讓周與顧過來。
「買什麼?」
周想了半天,顧說先來兩小份,別第一天就讓她忙著猜。羅讓他們自己選,周要豆乾和肉,顧另挑了一塊蘿蔔。她夾上秤,報出錢,兩人各自付清,她便照常找零。
這是她日檔正式賣出的第一單,付了錢、裝好袋,下一位提菜籃的客人已在看鍋裡的顏色。
羅找完零,忽然把自己剛才放錯的鉗子抽回來,換了另一把夾到下一個盆前。她嘴裡說著剛開還得再順順,手已往新的袋口伸。
周和顧退到走道邊吃。肉香和市場剛沖過的水味混在一起,天從頂棚那幾條透光處慢慢亮開。有人搬箱,有人問價,一輛小推車從他們面前擦過,顧便把周往裡帶一點。
周將吃完的小袋收好,回頭看羅。她正在問下一位要不要添辣,那人說不加,她便將手上的勺放回原處。夜裡那一大片火,如今只剩她自己調得穩的小爐,還在一個買賣照常進行的早晨裡亮著。
周手裡正拿著炭夾,聞聲放下。顧承川將裝空碟的箱子移到牆邊,讓出一條能推車進來的道。他今晚恰好輪休,夜班用的小本子夾在自己袋裡,筆從袋口露出一截。
五月一日那筆三千元,周已用四月結到的自己勞動酬轉出。顧醒來後確認收下,累計一萬七千四百,尚餘一萬二千六百。記錄留在東房透明夾內,周晚上出門時,將夾子推回靠牆的位置。
收烤架的人按約來了。就是一月問過兩百五的那個人,這回上週談成二百二,自帶車、自搬。羅摸著那道燒薄的網,讓他先別碰還熱的地方,等架子涼些再抬。
「你不是早想賣?」那人問。
羅看著架子,說是。輪到真把它交出去,手卻又在邊緣多停了一下。
今晚最後一位客人來得有點晚,工服還沒換。她問是不是以後都不開,羅說明早換去東槐市場熟食區,六點半起,下午賣完就收。
「我下班可都這個點。」
羅將最後兩串從網邊取下,按她平常的口味裝好,沒另加一把平日不放的料。對方付了平常的價,拿袋站了會兒,說往後得再找一家,自己晚班的時候總想吃口辣的。
羅說對不住,將袋口朝她折好,讓她接過去時不會碰到油。那人搖了搖頭,說不是怪妳,走到路口又回頭,朝攤前抬了一下袋子。
風把油煙往棚裡推。羅伸手揉了下眼角,轉身收掉最後一塊價目牌。等最後兩串離了網,她將炭火完全熄滅,清到金屬桶裡,留下空架慢慢散熱。
新攤的租位,她說是四月下旬親自去管理處簽的。不是一月那個水遠、要先交兩千給轉手人的位置。熟食區有共同清洗台,水電、使用時段和她能擺的那一格都看過,該辦的攤務登記也辦妥。她從首批收回的一萬五裡拿一部分付押金、首期租費與改灶,餘下仍留普通生活。
公司本金另有四萬五未收回,記在本子的那一頁,沒有因夜鋪今夜收掉而跟著撕掉。
周在攤邊看過她的新租位圖,原以為她會選靠入口那格。羅說那裡早上風吹得直,切好的肉容易乾,裡面少半尺,倒能少操一點心。她指完,把圖摺起來,和明天找零的零錢放進自己的袋。
那隻袋裡已沒有原來十二張未兌券。
羅說,上午按承辦要求,自己已將留存的十二張原券交作案件保管,核對張數後取回接收清單。清單她給周看了一眼,便收好。券留在該查它們的人那裡,往後若要核,她自己帶清單去。
顧把一只擦乾的鍋遞過來,羅接到自己箱裡。箱底原先墊著舊紙,她翻過來才發現背面有從前店裡備菜的記號:那一天誰沒來,哪一鍋多煮,幾點剩下多少。
她看了一會兒,將紙抽出,另留在自己的本子裡。鍋下面換一張乾淨的紙,照明早要用的順序疊好。
老岑推著小車來幫她搬鍋。這次另約的搬運工錢八十,她當面付了,他數好收進口袋,試著推了一下輪子,說左邊那個還能走,就是別塞太重。
他們先將鍋箱和桌面搬到巷口,等預約的搬貨車來。羅說新檔首批材料下午已按儲存要求送妥,今晚只搬收乾淨的器具。箱子尚未上車,她又走回自己的架子旁。
架子降了溫,買家戴上手套,和同來的人抬上自己的車。他將錢數給羅,羅又數了一遍,發現多夾一張十元,便抽出還他,實收二百二。數目對好,兩人各留了交易收據,車才從攤前開走。
原來架子壓住的地面顏色淺些,旁邊還積著一圈黑。周拿掃帚想掃,羅說先讓我來,把他的手推開一點,自己將那一圈掃到畚斗裡。
棚布解下來一角,燈光照到原來總被遮著的牆。羅掃完,將借鄰攤的一隻水桶洗好還回。掛鉤處那點油她夠不著,便讓周拿布擦,再把油布另裝袋,收進工具箱。
「好了。」她說。
搬貨車到時,鍋箱已合好,老岑和搬運的人將器具裝妥,按約送去新市場。羅在路口等普通車,將新檔鑰匙攥在掌裡,自己坐車過去交接。十點以前,她打電話告訴周,器具已在管理員見證下送入自己租下的格位、鎖妥,她也準備回去睡了,叫他們別明早帶一群人,秤小,忙不過來。
周答應,只他和顧。放下電話,顧將他肩上的一點炭灰撣掉,兩人沿有店面的路往回走。經過另一家還在營業的夜食鋪,周想起方才那位穿工服的客人,停下來看了一眼門上的營業時間。窗口前也有人等,盛好的飯放進袋,從燈下遞出來。
顧站在他身邊,過了一會兒,兩人才繼續往回走。
第二天六點二十分,東槐市場的鐵門已升起。
羅站在自己的日檔後,袖口挽到手肘,正在重新調電子秤的位置。檯子比夜鋪窄,她把兩個盛盆換過來,秤才不至於頂到找零盒。隔壁賣菜的人叫她別把菜葉掃進自己這邊,羅道了聲抱歉,拿簸箕接好,往後挪半步。
他們在一旁等到六點半。羅掛好價牌,將第一只盛盆擺正,才讓周與顧過來。
「買什麼?」
周想了半天,顧說先來兩小份,別第一天就讓她忙著猜。羅讓他們自己選,周要豆乾和肉,顧另挑了一塊蘿蔔。她夾上秤,報出錢,兩人各自付清,她便照常找零。
這是她日檔正式賣出的第一單,付了錢、裝好袋,下一位提菜籃的客人已在看鍋裡的顏色。
羅找完零,忽然把自己剛才放錯的鉗子抽回來,換了另一把夾到下一個盆前。她嘴裡說著剛開還得再順順,手已往新的袋口伸。
周和顧退到走道邊吃。肉香和市場剛沖過的水味混在一起,天從頂棚那幾條透光處慢慢亮開。有人搬箱,有人問價,一輛小推車從他們面前擦過,顧便把周往裡帶一點。
周將吃完的小袋收好,回頭看羅。她正在問下一位要不要添辣,那人說不加,她便將手上的勺放回原處。夜裡那一大片火,如今只剩她自己調得穩的小爐,還在一個買賣照常進行的早晨裡亮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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