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換一張工牌
三月一日,周既明收到一月後續跑件的尾款,與二月已結的材料整理酬勞一併核過,先留出這個月的日用,再將三千元轉給顧承川。
顧那時在外面等面試,隔了半小時,才回覆已收。他傳來一張走廊的照片,前面還排著四個人。周問午飯吃了沒有,顧回說帶了麵包,讓他別跑過去。
周將還款記錄添好:四筆合計一萬一千四百,尚餘一萬八千六百。他把手機放下,照自己的班次去做事。
三月三日傍晚,朱滿倉約他在明岸貨運的夜班櫃台外見面。周晚些要去聽林述安的節目,兩個地方隔著一條街,便提早去了。
朱穿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工作外套,胸前掛著新工牌,下面印的是調度協助。他見周過來,先往窗口裡指,說等我一下,白班的還沒講完。
門邊公示著貨運公司的營運許可與當班名單。周站在車場外,看他回去將交班聽完。朱問了一次夜裡門禁交給誰,拿起桌上的筆又放回去,沒有讓對方為了門外有人等就先走。
出來時,他把自己的工牌翻正,手上多了一個薄文件袋。
「這次不只說願意退。」他說。
袋裡是本批違規催收所得的核定通知、三千六百元的返款憑證,以及承辦方對指定收回帳戶的收訖確認。朱讓周看他自己的那一欄。原來混單裡的八萬是未實收的預估項,核定的三千六百才是他這一批已拿到而應退的費用。
周看完,將紙還進原袋。
「你父親那張,我把先前少說的也補了。」朱說,「後面再問,我還得去。」
朱用拇指壓住袋口的按扣,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張返款憑證,才將紙放好。他在門邊的矮凳坐下,將袋子壓到膝上。過了片刻,他才指著車場裡正在倒車的那輛貨車說,自己二月一日到這裡,今天下午第一次領整月薪。
四千六,已經進他的薪資卡。他自己打開入帳那一筆讓周看,又把其他頁收起來。
「比以前少?」周問。
「少。但我晚上知道自己是替哪一輛車找哪一個月台。」
那句話剛說出口,朱自己先笑了,搓了一下鼻子,又補了一句:「也挨罵。前天把保溫杯擱在交班本上,灑了半頁,人家叫我重抄。」
周笑了一下,問現在杯放哪。朱指著門邊一個新貼紙的小架子,說那個格子,自己的名字還沒寫好。
周原本想說改天再聊,朱已抬起手,看了看櫃台裡的鐘,說得回去了。他把舊案資料放進帶鎖的個人櫃,拿杯子放好,回到燈管下那張桌前。
車場的門慢慢合上一半,留出值班窗口。周看見他聽電話,手裡的筆朝同一個方向移了兩次,便轉身去了街對面。
林述安租的小錄音間在二樓,樓梯窄,得側身讓抱設備的人先下來。顧在門外等周,膝上放著自己的面試資料袋,說今天只問完第一輪,還沒結果。
門裡有一小盞紅燈。林從玻璃後抬頭看他們,指了指外間的椅子,又伸兩根手指:再兩分鐘。
八點四十分,他在自己的公開音樂頁開了直播。
這回是他另外排好的二十分鐘新節目。小鍵盤與合成鼓接著控制器,他自己現彈,沒有裝進任何錄音採樣。租間、網路和當晚使用的設備,都是他從近期搬台、拉線的臨時工錢裡付的。收據壓在耳機盒下,旁邊還寫著今晚最遲交還設備的時間。
周與顧各戴上外間供監聽的耳機。開頭幾個音很薄,周下意識望向玻璃,林的肩卻沒有像跨年時那樣向上縮。他讓空白留了一拍,下一段才慢慢進來。
周不會為這種聲音寫介紹。他只知道到第六分鐘,自己不再看計時條,顧的腳尖也開始跟著動。
最後那段有一個短促的停頓,像還能再往上拉。林偏偏放下左手,讓右手的三個音各走完一遍,自己將結尾收住。
二十分鐘,整段完整播完。
周摘下耳機時,外面有車正鳴笛。那聲音忽然近得很,顧轉頭與他對看,兩人都先笑了。林將直播結束,確認頁上留存的是剛才這一場,才從門裡出來。
他額上有汗,第一句問中間是不是太空。顧說他喜歡那一拍,林卻仍想回去再聽。周把椅子挪開,讓他坐,說先休息兩分鐘。
桌邊放著一份沒有簽的商業邀約。林見他看,自己拿起來,翻到對方列的素材參考處。
還是那段母親說話的聲音。換了公司的人說只取音色,不放名字和臉,報八千元,後面還有續約的可能。
「我沒簽。」林說,「昨晚已回絕了。」
他讓周看發出的回覆:那批聲音不提供任何商用,也不另交可辨識的改編。他將紙折回袋裡,沒有再要母親替自己錄一段說明。
林把自己交付廣告的清單與撤播回函打開給周看。原先未回覆的點位,這次也都有了確認。他說已將這些給母親看過;私下被人另存的片,他沒法說都消失。
他又打開自己的製作樣本庫,將清理記錄和現在的目錄放在一起。先前那些未授權的人聲已移除,與案件相關的原檔和交件備份則另作唯讀封存供核,沒有因清樣本庫一併刪掉。林將唯讀封存的存放說明收回資料袋,屏幕留在現在的樣本目錄。
「留著能查,和拿來放,是兩回事。」他說。
周想起去年那個停了燈的直播間,林當時還盼材料交出去以後,可以得到一個上台的位置。眼前的人說完,把手機從控制器旁拿開,自己去關當晚已不再使用的輸入通道。
林問他們喝不喝水,才發現租間只供兩瓶,自己已喝了一瓶。他把剩下那瓶塞給顧,又說算了,樓下再買兩瓶,別一人分半口。
顧問他花出去的錢怎麼收回來。
林摸了摸器材包,說錄好的這場留在自己頁上,誰願意聽就聽,明天下午還有兩個鐘頭拆台的工。他要先靠那些付房租,不能把今晚的播放數當飯錢。
他們一起將租來的設備按清單交還。值班的人試過接頭,確認沒少,林把押金收回,才關上那個小間的門。
下樓時,林的電話響了。他接起來,自己的有線耳塞只塞一邊,走慢兩步。周沒有湊近,和顧站在樓梯口等。
過了一會兒,林說媽我知道,自己會吃,掛掉以後竟也笑了。他說母親剛看了他自己的新節目,沒提先前那句話,只問他是不是又要熬整夜。
「今天不熬。」林把背帶調短,「九點多了,去吃飯。」
三個人走出門,對街貨場的值班窗還亮著。朱滿倉低頭接了下一通電話。他們從斑馬線這端往亮著招牌的小店去,各自踩過一個積水未乾的淺坑。
顧那時在外面等面試,隔了半小時,才回覆已收。他傳來一張走廊的照片,前面還排著四個人。周問午飯吃了沒有,顧回說帶了麵包,讓他別跑過去。
周將還款記錄添好:四筆合計一萬一千四百,尚餘一萬八千六百。他把手機放下,照自己的班次去做事。
三月三日傍晚,朱滿倉約他在明岸貨運的夜班櫃台外見面。周晚些要去聽林述安的節目,兩個地方隔著一條街,便提早去了。
朱穿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工作外套,胸前掛著新工牌,下面印的是調度協助。他見周過來,先往窗口裡指,說等我一下,白班的還沒講完。
門邊公示著貨運公司的營運許可與當班名單。周站在車場外,看他回去將交班聽完。朱問了一次夜裡門禁交給誰,拿起桌上的筆又放回去,沒有讓對方為了門外有人等就先走。
出來時,他把自己的工牌翻正,手上多了一個薄文件袋。
「這次不只說願意退。」他說。
袋裡是本批違規催收所得的核定通知、三千六百元的返款憑證,以及承辦方對指定收回帳戶的收訖確認。朱讓周看他自己的那一欄。原來混單裡的八萬是未實收的預估項,核定的三千六百才是他這一批已拿到而應退的費用。
周看完,將紙還進原袋。
「你父親那張,我把先前少說的也補了。」朱說,「後面再問,我還得去。」
朱用拇指壓住袋口的按扣,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張返款憑證,才將紙放好。他在門邊的矮凳坐下,將袋子壓到膝上。過了片刻,他才指著車場裡正在倒車的那輛貨車說,自己二月一日到這裡,今天下午第一次領整月薪。
四千六,已經進他的薪資卡。他自己打開入帳那一筆讓周看,又把其他頁收起來。
「比以前少?」周問。
「少。但我晚上知道自己是替哪一輛車找哪一個月台。」
那句話剛說出口,朱自己先笑了,搓了一下鼻子,又補了一句:「也挨罵。前天把保溫杯擱在交班本上,灑了半頁,人家叫我重抄。」
周笑了一下,問現在杯放哪。朱指著門邊一個新貼紙的小架子,說那個格子,自己的名字還沒寫好。
周原本想說改天再聊,朱已抬起手,看了看櫃台裡的鐘,說得回去了。他把舊案資料放進帶鎖的個人櫃,拿杯子放好,回到燈管下那張桌前。
車場的門慢慢合上一半,留出值班窗口。周看見他聽電話,手裡的筆朝同一個方向移了兩次,便轉身去了街對面。
林述安租的小錄音間在二樓,樓梯窄,得側身讓抱設備的人先下來。顧在門外等周,膝上放著自己的面試資料袋,說今天只問完第一輪,還沒結果。
門裡有一小盞紅燈。林從玻璃後抬頭看他們,指了指外間的椅子,又伸兩根手指:再兩分鐘。
八點四十分,他在自己的公開音樂頁開了直播。
這回是他另外排好的二十分鐘新節目。小鍵盤與合成鼓接著控制器,他自己現彈,沒有裝進任何錄音採樣。租間、網路和當晚使用的設備,都是他從近期搬台、拉線的臨時工錢裡付的。收據壓在耳機盒下,旁邊還寫著今晚最遲交還設備的時間。
周與顧各戴上外間供監聽的耳機。開頭幾個音很薄,周下意識望向玻璃,林的肩卻沒有像跨年時那樣向上縮。他讓空白留了一拍,下一段才慢慢進來。
周不會為這種聲音寫介紹。他只知道到第六分鐘,自己不再看計時條,顧的腳尖也開始跟著動。
最後那段有一個短促的停頓,像還能再往上拉。林偏偏放下左手,讓右手的三個音各走完一遍,自己將結尾收住。
二十分鐘,整段完整播完。
周摘下耳機時,外面有車正鳴笛。那聲音忽然近得很,顧轉頭與他對看,兩人都先笑了。林將直播結束,確認頁上留存的是剛才這一場,才從門裡出來。
他額上有汗,第一句問中間是不是太空。顧說他喜歡那一拍,林卻仍想回去再聽。周把椅子挪開,讓他坐,說先休息兩分鐘。
桌邊放著一份沒有簽的商業邀約。林見他看,自己拿起來,翻到對方列的素材參考處。
還是那段母親說話的聲音。換了公司的人說只取音色,不放名字和臉,報八千元,後面還有續約的可能。
「我沒簽。」林說,「昨晚已回絕了。」
他讓周看發出的回覆:那批聲音不提供任何商用,也不另交可辨識的改編。他將紙折回袋裡,沒有再要母親替自己錄一段說明。
林把自己交付廣告的清單與撤播回函打開給周看。原先未回覆的點位,這次也都有了確認。他說已將這些給母親看過;私下被人另存的片,他沒法說都消失。
他又打開自己的製作樣本庫,將清理記錄和現在的目錄放在一起。先前那些未授權的人聲已移除,與案件相關的原檔和交件備份則另作唯讀封存供核,沒有因清樣本庫一併刪掉。林將唯讀封存的存放說明收回資料袋,屏幕留在現在的樣本目錄。
「留著能查,和拿來放,是兩回事。」他說。
周想起去年那個停了燈的直播間,林當時還盼材料交出去以後,可以得到一個上台的位置。眼前的人說完,把手機從控制器旁拿開,自己去關當晚已不再使用的輸入通道。
林問他們喝不喝水,才發現租間只供兩瓶,自己已喝了一瓶。他把剩下那瓶塞給顧,又說算了,樓下再買兩瓶,別一人分半口。
顧問他花出去的錢怎麼收回來。
林摸了摸器材包,說錄好的這場留在自己頁上,誰願意聽就聽,明天下午還有兩個鐘頭拆台的工。他要先靠那些付房租,不能把今晚的播放數當飯錢。
他們一起將租來的設備按清單交還。值班的人試過接頭,確認沒少,林把押金收回,才關上那個小間的門。
下樓時,林的電話響了。他接起來,自己的有線耳塞只塞一邊,走慢兩步。周沒有湊近,和顧站在樓梯口等。
過了一會兒,林說媽我知道,自己會吃,掛掉以後竟也笑了。他說母親剛看了他自己的新節目,沒提先前那句話,只問他是不是又要熬整夜。
「今天不熬。」林把背帶調短,「九點多了,去吃飯。」
三個人走出門,對街貨場的值班窗還亮著。朱滿倉低頭接了下一通電話。他們從斑馬線這端往亮著招牌的小店去,各自踩過一個積水未乾的淺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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