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零點沒有發布會
十二月三十一日,林述安發來一張舞台圖。他的名字在最下面,印得比寄物須知還小。
周既明把圖放大,才看見角落那個二十分鐘的暖場。顧承川正把窗邊晾乾的衣服收進來,問幾點。周說八點四十,別遲到,不然只剩主持人念店名。
他們到河西廣場時,正好有人在台下調矮腳凳。小舞台搭在舊商場外,頂上幾串燈被風拉得發緊,邊上的熱飲攤排著隊。大屏幕還在放別場演出的預告,林站在一張不太穩的折桌後,用一小片紙板墊住桌腳。
顧看了幾秒,待林把折桌推穩,才轉向售票窗。他們走到售票小窗,各買一張普通入場券,沿繩索繞到觀眾區。
羅月娥已坐在第二排,提著保溫杯,旁邊空位上放了一隻布袋。
「有人?」周問。
她把袋子挪回腳邊。「給腿留點地方。坐吧。」
她今晚提早收了攤,最後一爐炭沒點。算下來少做幾桌,周問她捨不捨得,她說方才還在想,真走出來又不想回去開火了。杯蓋一擰開,是她自己泡的淡茶。
林從側邊過來,低頭看羅,像有什麼話。羅先問今天要放誰的聲音。
「沒有別人的。連我自己的說話也沒放。」
「那我聽聽。」
她沒叫他加油。林點了點頭,回到桌後,把一條鬆動的線重新插好。
八點四十分,小屏幕跳出他的名字。前排還有人忙著拍飲料,沒留意台上換了人。林先做了一段很輕的鼓點,像一列離得遠的車,慢慢才有低音進來。
周望見他的左手一直扶著耳機,右手在控制器上推。第一個轉接有點急,拍子擠在一起,他的肩明顯緊了。台下有人轉頭找同伴說話。顧的手指搭在自己膝上,跟著點了兩下;那一拍落穩時,手指也停了。
到第二段,林把速度拉穩了。
那段聲音裡有一小串金屬的輕響。周聽不出來自什麼,只覺得響完以後,底下原本沉著的鼓忽然有了空處。遠處推嬰兒車的人停下來,用腳替孩子晃了兩下。
二十分鐘快到時,林沒有往裡塞新的高潮。他讓最後一段走完,準時將聲音收住。主持人接麥接得很快,剛說下一位的名字,林已蹲下去捲線。
掌聲零零落落。羅把保溫杯夾到臂彎裡,兩手拍得很實。周也跟著拍,直到林從桌後看過來,抬起手笑了一下。
隔了兩個節目,林才背著器材包回來。那張折桌是共用的,他的紙板留給下一個人。他在顧旁邊擠出半個位置坐下,先灌了一大口水。
「中間那一串是什麼?」周問。
林打開掌心,讓他看指尖一道淺痕。「鍋蓋邊。新的,沒碰別人的灶。我在租屋裡敲了兩天,樓下來找過一次。」
羅看了眼他的手,說換個白天敲。林把空瓶放回袋裡,笑著說已經換了。
顧問他耳機聽著是不是比外面響,林說左邊那只不太準,借的,今晚要還。兩人談了一會兒台上剛才發脹的那個頻段,周插不進去,索性轉頭陪羅看後面的節目。她看見一個唱老歌的年輕人,跟著哼了半句,唱錯詞又自己停住。
九點半,她便要走。
「不到十二點?」林有點意外。
「十二點我也不會變年輕,明早還要看市場。」
她把保溫杯塞好,自己提袋起身。周想送到外面,羅說車站就在路口,抬手擋了擋台前射過來的燈,穿過人群走了。走前還折回來拿走落在椅腳邊的手套,走得比上台時仍在找線的林乾脆。
林摸出手機,看了一眼入帳通知,說今晚暖場的二百元已經到了。他要先把租器材的錢付掉,剩下的留明天吃飯。
後面的節目他也沒聽完。器材店說跨年夜有人等著續租,約好十點半交接。他跟兩人打了招呼,將背包抱到身前,側著身子往出口去。到繩索口被攔住核票,還得騰出一隻手翻外套口袋。
顧看著,忽然笑了。
「以前我會讓人替他拿。」
「我那口水還沒笑夠?」周問。
顧搖頭,笑意卻一直沒收。
他把周放在兩人中間的手握過去。那隻手有點涼,他用拇指搓了一下,周便把指頭也收緊。
父親的電話是在十一點過後來的。周怕吵,走到場邊才接。那頭有人喊別伸手悔棋,父親立刻對著旁邊回了一句,才說聽不清。
「你在哪?」周問。
「老何家。他非說這一步不算。你們玩完自己回,別往我這兒趕。」
周剛要問輸多少,父親已被叫回去看棋,匆匆說手套戴著,掛了。顧在一旁問怎麼樣,周說他爸正忙,沒空等他倆。
風從兩棟樓間灌進來,周的話被吹散一半。他笑著又說了一次。
零點前,廣場的人全站起來。倒數聲前後不齊,旁邊一個孩子總比大家快一拍。周被擠得退了半步,顧攬住他,等那串數字落到一,兩人恰好都在看彼此。
燈亮得很白。有人舉手機,有人接吻,有人的紙杯被撞翻。顧低頭碰了碰周的額角,問走不走。周說再等一首,這首的副歌他會。
等真散開,舞台還在放退場音樂。他們繞進旁邊的短巷,地上有亮片,踩上去黏住鞋底。顧停下替周摘掉鞋邊的一條彩帶,站起來時,周還沒鬆開他的手。
那首歌被牆擋去一半,只剩鼓和幾句斷續的唱詞。周拉了顧一下,向後退了小步。顧先怔著,隨後搭住他的腰。
巷子很窄,兩個大男人轉不了多大一個圈。周踩到顧的鞋尖,顧低頭看他,周便故意再踩一下。到第二遍副歌,顧把人帶近,兩人的肩幾乎不動,腳下只隨著節拍挪。
他們跳了半首。歌還沒完,收線的人推著車過來,客氣地請讓。周挽住顧,貼到牆邊,等車輪從面前過了,笑才從喉嚨裡落出來。
回家已經一點多。顧在樓梯拐角等他找鑰匙,周借著手機光插進鎖孔,開門先摸到開關。晾衣繩上的衣架被窗風吹得輕輕相碰,他們關小窗戶,把客廳那盞燈也留到了最後。
元旦上午,周醒得比顧早。他坐在東房桌邊,將十二月陸續做完的小商戶資料整理酬勞,扣去自己一月的日用、自己分攤的那份房租水電和跑件車費,照原先排的數目轉了三千元給顧。
顧起床看見,便確認收款,將收款訊息給東房的周看過。周在自己的還款記錄上添了日期,兩次合計五千四,尚餘二萬四千六百。借據依舊放在透明夾的另一格。
他寫完出來,顧正找洗衣粉。顧的鞋底也黏著一片亮紙,周蹲下去,這次替他摘乾淨了。
周既明把圖放大,才看見角落那個二十分鐘的暖場。顧承川正把窗邊晾乾的衣服收進來,問幾點。周說八點四十,別遲到,不然只剩主持人念店名。
他們到河西廣場時,正好有人在台下調矮腳凳。小舞台搭在舊商場外,頂上幾串燈被風拉得發緊,邊上的熱飲攤排著隊。大屏幕還在放別場演出的預告,林站在一張不太穩的折桌後,用一小片紙板墊住桌腳。
顧看了幾秒,待林把折桌推穩,才轉向售票窗。他們走到售票小窗,各買一張普通入場券,沿繩索繞到觀眾區。
羅月娥已坐在第二排,提著保溫杯,旁邊空位上放了一隻布袋。
「有人?」周問。
她把袋子挪回腳邊。「給腿留點地方。坐吧。」
她今晚提早收了攤,最後一爐炭沒點。算下來少做幾桌,周問她捨不捨得,她說方才還在想,真走出來又不想回去開火了。杯蓋一擰開,是她自己泡的淡茶。
林從側邊過來,低頭看羅,像有什麼話。羅先問今天要放誰的聲音。
「沒有別人的。連我自己的說話也沒放。」
「那我聽聽。」
她沒叫他加油。林點了點頭,回到桌後,把一條鬆動的線重新插好。
八點四十分,小屏幕跳出他的名字。前排還有人忙著拍飲料,沒留意台上換了人。林先做了一段很輕的鼓點,像一列離得遠的車,慢慢才有低音進來。
周望見他的左手一直扶著耳機,右手在控制器上推。第一個轉接有點急,拍子擠在一起,他的肩明顯緊了。台下有人轉頭找同伴說話。顧的手指搭在自己膝上,跟著點了兩下;那一拍落穩時,手指也停了。
到第二段,林把速度拉穩了。
那段聲音裡有一小串金屬的輕響。周聽不出來自什麼,只覺得響完以後,底下原本沉著的鼓忽然有了空處。遠處推嬰兒車的人停下來,用腳替孩子晃了兩下。
二十分鐘快到時,林沒有往裡塞新的高潮。他讓最後一段走完,準時將聲音收住。主持人接麥接得很快,剛說下一位的名字,林已蹲下去捲線。
掌聲零零落落。羅把保溫杯夾到臂彎裡,兩手拍得很實。周也跟著拍,直到林從桌後看過來,抬起手笑了一下。
隔了兩個節目,林才背著器材包回來。那張折桌是共用的,他的紙板留給下一個人。他在顧旁邊擠出半個位置坐下,先灌了一大口水。
「中間那一串是什麼?」周問。
林打開掌心,讓他看指尖一道淺痕。「鍋蓋邊。新的,沒碰別人的灶。我在租屋裡敲了兩天,樓下來找過一次。」
羅看了眼他的手,說換個白天敲。林把空瓶放回袋裡,笑著說已經換了。
顧問他耳機聽著是不是比外面響,林說左邊那只不太準,借的,今晚要還。兩人談了一會兒台上剛才發脹的那個頻段,周插不進去,索性轉頭陪羅看後面的節目。她看見一個唱老歌的年輕人,跟著哼了半句,唱錯詞又自己停住。
九點半,她便要走。
「不到十二點?」林有點意外。
「十二點我也不會變年輕,明早還要看市場。」
她把保溫杯塞好,自己提袋起身。周想送到外面,羅說車站就在路口,抬手擋了擋台前射過來的燈,穿過人群走了。走前還折回來拿走落在椅腳邊的手套,走得比上台時仍在找線的林乾脆。
林摸出手機,看了一眼入帳通知,說今晚暖場的二百元已經到了。他要先把租器材的錢付掉,剩下的留明天吃飯。
後面的節目他也沒聽完。器材店說跨年夜有人等著續租,約好十點半交接。他跟兩人打了招呼,將背包抱到身前,側著身子往出口去。到繩索口被攔住核票,還得騰出一隻手翻外套口袋。
顧看著,忽然笑了。
「以前我會讓人替他拿。」
「我那口水還沒笑夠?」周問。
顧搖頭,笑意卻一直沒收。
他把周放在兩人中間的手握過去。那隻手有點涼,他用拇指搓了一下,周便把指頭也收緊。
父親的電話是在十一點過後來的。周怕吵,走到場邊才接。那頭有人喊別伸手悔棋,父親立刻對著旁邊回了一句,才說聽不清。
「你在哪?」周問。
「老何家。他非說這一步不算。你們玩完自己回,別往我這兒趕。」
周剛要問輸多少,父親已被叫回去看棋,匆匆說手套戴著,掛了。顧在一旁問怎麼樣,周說他爸正忙,沒空等他倆。
風從兩棟樓間灌進來,周的話被吹散一半。他笑著又說了一次。
零點前,廣場的人全站起來。倒數聲前後不齊,旁邊一個孩子總比大家快一拍。周被擠得退了半步,顧攬住他,等那串數字落到一,兩人恰好都在看彼此。
燈亮得很白。有人舉手機,有人接吻,有人的紙杯被撞翻。顧低頭碰了碰周的額角,問走不走。周說再等一首,這首的副歌他會。
等真散開,舞台還在放退場音樂。他們繞進旁邊的短巷,地上有亮片,踩上去黏住鞋底。顧停下替周摘掉鞋邊的一條彩帶,站起來時,周還沒鬆開他的手。
那首歌被牆擋去一半,只剩鼓和幾句斷續的唱詞。周拉了顧一下,向後退了小步。顧先怔著,隨後搭住他的腰。
巷子很窄,兩個大男人轉不了多大一個圈。周踩到顧的鞋尖,顧低頭看他,周便故意再踩一下。到第二遍副歌,顧把人帶近,兩人的肩幾乎不動,腳下只隨著節拍挪。
他們跳了半首。歌還沒完,收線的人推著車過來,客氣地請讓。周挽住顧,貼到牆邊,等車輪從面前過了,笑才從喉嚨裡落出來。
回家已經一點多。顧在樓梯拐角等他找鑰匙,周借著手機光插進鎖孔,開門先摸到開關。晾衣繩上的衣架被窗風吹得輕輕相碰,他們關小窗戶,把客廳那盞燈也留到了最後。
元旦上午,周醒得比顧早。他坐在東房桌邊,將十二月陸續做完的小商戶資料整理酬勞,扣去自己一月的日用、自己分攤的那份房租水電和跑件車費,照原先排的數目轉了三千元給顧。
顧起床看見,便確認收款,將收款訊息給東房的周看過。周在自己的還款記錄上添了日期,兩次合計五千四,尚餘二萬四千六百。借據依舊放在透明夾的另一格。
他寫完出來,顧正找洗衣粉。顧的鞋底也黏著一片亮紙,周蹲下去,這次替他摘乾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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