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到庭的人
等候室的長椅上,父親把第一句話練了三遍。
十二月八日,他來作自己的預付款與推介行為事實核對。這次出庭,已另與許照琴簽好代理範圍、付過約定費用,沒有拿九月那份資料申報委託,當作她理所當然得替自己說完所有話。
周既明陪到門外。父親說,待會兒如果自己漏了,他可以提醒;周還沒回答,父親又轉向許照琴,問哪裡能補、哪裡得等問完再說。
許照琴讓他按實際記得的講。不記得便說不記得,不要先替誰把一條說法湊好。
父親點頭,終於不再練那句開頭。
周獲准以家屬身分旁聽,坐的位置離父親有幾排。許照琴在代理席放好文件,周才將自己的手從前排椅背收回。顧沒有來。
羅月娥也到了,手裡提自己的文件袋。她給周看了一眼新換的拉鏈,說舊的總咬紙,今天別再卡在門口。原付款文件仍在她袋裡,要核時才自己取。
法庭問到推介時,父親先說,自己用過夜車,試餐也去過。
「這些你親自經歷?」
「是。」
「預付款期滿一定退回,是你親眼看過有保障,還是別人向你解釋?」
父親的手在膝上動了一下。
「推廣的人講過。我也跟著講。」
「你讀過完整的退出附件?」
父親望向許照琴,再望向旁聽席。周的背不由得離開椅背,像還能替他擋住這一個問句。父親卻把目光收回去。
「沒有完整讀過。」他說。
他讀過的是餐期、車次與收款說明裡自己容易懂的部分;退出條件讓人念過幾句,沒把整份附件從頭看到尾。「我原先覺得,一個做了三十多年醫生的人,替鄰里看過就夠。」父親說完,低頭看著自己膝上的手。
問話的人請他分開,哪些是看過,哪些只是聽說。他便把剛才混著的幾句,慢慢拆開重講。這一次沒有人因為他說得慢,就替他把下一句接成有保證。
法庭又問,宣傳用他的照片,先前有沒有讓他看。
「有。我還叫他們換一張精神些的。」
父親說自己希望鄰里看見,退休以後仍有件能幫上忙的事;稿上用了老醫生的稱呼,他也沒有叫人拿掉。講到這裡,他沒再說自己只是被放上去的一張臉。
推薦所得是一萬八,退還的明細與入帳記錄已另提交。許照琴說明該項處理,不替父親把退錢講成已無其他責任。
羅被問到為什麼買時,沒有先講一段對父親的感情。
「我認得他的字。」她說,「可是簽字的人不必天天陪我。我原先以為,那個字後面有他真看過的東西。」
父親的肩往下沉了一點。旁聽席有椅背輕響,他仍望著問話的人,半晌才把目光垂下。
輪到朱滿倉說明那張混列單,周才看見他今天穿的夾克,袖口缺了一顆扣。
原表的收取記錄、轉成催收清單的版本與發送來源,他已自願交給承辦,今天又按要求將留存資料依時間排好,自己翻到接收原表那一項。
他把十二萬原銀行貸款、二十萬已付服務款與八萬預估處理費,分別指在原單的位置,承認自己把不同來源排成一個要父親交的數。這不是銀行本人的到期通知。
「那八萬你收到了?」有人問。
「沒有。原表寫的預估,不是我實收。」
法庭隨後對照了他提交的原表與工作訊息。原表中,二十萬標在已收服務款;發表時的文字也寫著先核對,不是銀行叫他向父親追回這筆。
朱看著那一行,沒有立刻說話。
「你先前說,人家叫你先打電話。」
「主管後來打電話催進度。」朱停了停,「可群裡這句我也收過。我說先叫我打,就是少說自己這一點。那時候按撥通的數算,我先把表轉了,沒有把已收那一欄停下來。」
法庭記下他的補充,口頭催促的來源另待核。他把手放回自己腿側,不再拿那通未能當場核實的電話,蓋過紙上已經寫明的字。
「你自己的所得呢?」
朱的手指在紙邊停了一下。
「八萬沒收,不是說我沒拿過別的。我的另列了,核定得退多少,我退。」
法庭將他的說明記下,請他依要求保留原始往來及收款資料,供後續核對。
他也說,原外包催收已按雙方終止確認停接,錯列單與後續聯絡交由接手方處理。他不再用以前那套名義催父親,但自己轉錯與曾收費的事,仍要回來回答。
這一輪核對結束,法庭告知後續尚須補充的資料與日期,各方請求另待審理。父親拿筆記下,問清交到哪裡,才將本子合上。
原件核驗後退回父親袋裡,留存的副本按要求收下。周看著父親一張張裝好。袋子的拉鏈卡住,父親退回半寸,將紙角捋直,再慢慢拉上。
走出法庭,父親先去洗手間洗了一把臉。
出來時,羅已準備回夜攤備貨。父親叫住她,停了片刻,說今天那一句,自己聽見了。
羅點頭,沒有說早知道就好。
「我還要看我的錢到底能回多少。」她說。
父親說是,沒有再把自己也有二十萬放到她面前。他們各把自己的文件袋提好,在路口分開。
朱落在後頭,對周說,核費的通知下來再聯絡,自己的留存資料沒扔。周請他按原承辦的方式回覆,不要只發到自己這裡。
朱應了,將那只舊文件袋夾進臂彎,往另一條路走。
回村的普通車上,父親坐在窗邊,沒有像來時那樣一遍遍背今天要說的話。他從袋裡抽出銀行本月按期扣款通知,對了日期,放在膝上。通知上留著本月扣款的時間。他用拇指壓住那一行,過了一站,才將紙放回袋裡。
「我剛才想說,我不是沒讀過字。」父親忽然說。
周看向他。
「怕人以為我什麼也不懂。可問的不是我識不識字。」
車過一個坑,父親按住袋口,免得剛放好的紙又散出來。
周伸手扶了一下,沒有把袋子接走。
「今天你自己說了。」
父親望著窗外,過了很久才點頭。他張了張嘴,又停下。快到站時,才問晚飯是不是各自吃。
十二月八日,他來作自己的預付款與推介行為事實核對。這次出庭,已另與許照琴簽好代理範圍、付過約定費用,沒有拿九月那份資料申報委託,當作她理所當然得替自己說完所有話。
周既明陪到門外。父親說,待會兒如果自己漏了,他可以提醒;周還沒回答,父親又轉向許照琴,問哪裡能補、哪裡得等問完再說。
許照琴讓他按實際記得的講。不記得便說不記得,不要先替誰把一條說法湊好。
父親點頭,終於不再練那句開頭。
周獲准以家屬身分旁聽,坐的位置離父親有幾排。許照琴在代理席放好文件,周才將自己的手從前排椅背收回。顧沒有來。
羅月娥也到了,手裡提自己的文件袋。她給周看了一眼新換的拉鏈,說舊的總咬紙,今天別再卡在門口。原付款文件仍在她袋裡,要核時才自己取。
法庭問到推介時,父親先說,自己用過夜車,試餐也去過。
「這些你親自經歷?」
「是。」
「預付款期滿一定退回,是你親眼看過有保障,還是別人向你解釋?」
父親的手在膝上動了一下。
「推廣的人講過。我也跟著講。」
「你讀過完整的退出附件?」
父親望向許照琴,再望向旁聽席。周的背不由得離開椅背,像還能替他擋住這一個問句。父親卻把目光收回去。
「沒有完整讀過。」他說。
他讀過的是餐期、車次與收款說明裡自己容易懂的部分;退出條件讓人念過幾句,沒把整份附件從頭看到尾。「我原先覺得,一個做了三十多年醫生的人,替鄰里看過就夠。」父親說完,低頭看著自己膝上的手。
問話的人請他分開,哪些是看過,哪些只是聽說。他便把剛才混著的幾句,慢慢拆開重講。這一次沒有人因為他說得慢,就替他把下一句接成有保證。
法庭又問,宣傳用他的照片,先前有沒有讓他看。
「有。我還叫他們換一張精神些的。」
父親說自己希望鄰里看見,退休以後仍有件能幫上忙的事;稿上用了老醫生的稱呼,他也沒有叫人拿掉。講到這裡,他沒再說自己只是被放上去的一張臉。
推薦所得是一萬八,退還的明細與入帳記錄已另提交。許照琴說明該項處理,不替父親把退錢講成已無其他責任。
羅被問到為什麼買時,沒有先講一段對父親的感情。
「我認得他的字。」她說,「可是簽字的人不必天天陪我。我原先以為,那個字後面有他真看過的東西。」
父親的肩往下沉了一點。旁聽席有椅背輕響,他仍望著問話的人,半晌才把目光垂下。
輪到朱滿倉說明那張混列單,周才看見他今天穿的夾克,袖口缺了一顆扣。
原表的收取記錄、轉成催收清單的版本與發送來源,他已自願交給承辦,今天又按要求將留存資料依時間排好,自己翻到接收原表那一項。
他把十二萬原銀行貸款、二十萬已付服務款與八萬預估處理費,分別指在原單的位置,承認自己把不同來源排成一個要父親交的數。這不是銀行本人的到期通知。
「那八萬你收到了?」有人問。
「沒有。原表寫的預估,不是我實收。」
法庭隨後對照了他提交的原表與工作訊息。原表中,二十萬標在已收服務款;發表時的文字也寫著先核對,不是銀行叫他向父親追回這筆。
朱看著那一行,沒有立刻說話。
「你先前說,人家叫你先打電話。」
「主管後來打電話催進度。」朱停了停,「可群裡這句我也收過。我說先叫我打,就是少說自己這一點。那時候按撥通的數算,我先把表轉了,沒有把已收那一欄停下來。」
法庭記下他的補充,口頭催促的來源另待核。他把手放回自己腿側,不再拿那通未能當場核實的電話,蓋過紙上已經寫明的字。
「你自己的所得呢?」
朱的手指在紙邊停了一下。
「八萬沒收,不是說我沒拿過別的。我的另列了,核定得退多少,我退。」
法庭將他的說明記下,請他依要求保留原始往來及收款資料,供後續核對。
他也說,原外包催收已按雙方終止確認停接,錯列單與後續聯絡交由接手方處理。他不再用以前那套名義催父親,但自己轉錯與曾收費的事,仍要回來回答。
這一輪核對結束,法庭告知後續尚須補充的資料與日期,各方請求另待審理。父親拿筆記下,問清交到哪裡,才將本子合上。
原件核驗後退回父親袋裡,留存的副本按要求收下。周看著父親一張張裝好。袋子的拉鏈卡住,父親退回半寸,將紙角捋直,再慢慢拉上。
走出法庭,父親先去洗手間洗了一把臉。
出來時,羅已準備回夜攤備貨。父親叫住她,停了片刻,說今天那一句,自己聽見了。
羅點頭,沒有說早知道就好。
「我還要看我的錢到底能回多少。」她說。
父親說是,沒有再把自己也有二十萬放到她面前。他們各把自己的文件袋提好,在路口分開。
朱落在後頭,對周說,核費的通知下來再聯絡,自己的留存資料沒扔。周請他按原承辦的方式回覆,不要只發到自己這裡。
朱應了,將那只舊文件袋夾進臂彎,往另一條路走。
回村的普通車上,父親坐在窗邊,沒有像來時那樣一遍遍背今天要說的話。他從袋裡抽出銀行本月按期扣款通知,對了日期,放在膝上。通知上留著本月扣款的時間。他用拇指壓住那一行,過了一站,才將紙放回袋裡。
「我剛才想說,我不是沒讀過字。」父親忽然說。
周看向他。
「怕人以為我什麼也不懂。可問的不是我識不識字。」
車過一個坑,父親按住袋口,免得剛放好的紙又散出來。
周伸手扶了一下,沒有把袋子接走。
「今天你自己說了。」
父親望著窗外,過了很久才點頭。他張了張嘴,又停下。快到站時,才問晚飯是不是各自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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