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姊姊的凌晨四點
凌晨四點的豆漿攤,只有半邊燈亮著。
十一月二十一日,周既明陪顧敏如在火車站外坐下,她先把行李箱靠到自己腿邊。老闆問鹹的甜的,她說鹹,周也要鹹,話音一落,兩人倒各看了對方一眼。碗端過來,敏如伸手接穩,往周面前移了一只。
「你也吃鹹?」
「偶爾。」
「承川從小不肯吃蔥。」她說完,又把勺子放下,「你應該知道。」
周其實不知道。他說現在還沒問到這個,將勺子在碗裡放穩。敏如嘴角動了一下,沒接著考他。
顧晚了幾分鐘,手裡提一只普通紙袋。新行政人員按安排領出的私人物品,昨夜交到他這裡,他來替姊姊送站。
袋裡有一條圍巾、一本用了很多年的電話簿,還有一只保溫壺。顧將壺放上桌,說蓋子鬆了,別橫著放。
敏如擰了一下。「十二年前就這樣。你那時候還拿它裝冰水。」
顧坐到空著那張凳子上,先向老闆要了自己的碗,說不要蔥。周看了他一眼,這才將那一點小事記下來。
「工作的地方遠?」顧問。
「下車還換一趟巴士。不是以前那個職位,那邊的人早換完了。」
她說,要去的是外地一家普通製造公司的財務崗,試用三個月,工資和原先自然不能比。面試在離職前已做過,她沒有把履歷寫成自己從未參與過那些擔保;對方知道她仍要配合詢問,另談了請假安排。
她將試用期的到崗提醒存進日曆,手指停在早上八點半那一格,沒有再往後排別人的行程。
「新的聯絡方式也留了。」她對顧說,「該回來還得回來,不是上了車就誰也找不到。」
顧點頭,將她帶的那只壺從桌邊挪進來,免得被過路人的衣角掃下去。
敏如把兩手放在碗外,過了片刻,從手機裡翻出一份取消回覆。
「明年九月八日那桌,我退了。」
周抬頭,顧也看向她。
「周年宴。原本打算兩邊親戚,還有幾個合作的人一起。」她看著弟弟,「我自己訂的,沒跟你們講。」
九月八日還很遠,周卻忽然覺得那張桌早已放在自己腳前,等他走到哪裡,就搬到哪裡。
「為什麼現在才說?」顧問。
敏如看著那份回覆,沒有很快把屏幕按暗。
「以前覺得,你們都登記了,就該做個樣子。你不願意叫的人,我叫;你不肯坐的桌,我訂好,再說到了這天總得來。」
她抬頭看周。
「我也沒問過你是不是想要。是我拿你們的婚姻,替我們家留一個看起來沒散的場面。」
周沒有說能理解。他把勺子放在碗邊,讓她把這一段話說完。
取消已辦妥,飯店留下的確認還在。被扣的那部分定金由她自己承擔,不列到公司,也不找弟弟夫妻報銷。她說完把手機收回,手掌又捂到漸涼的碗上。
顧看了一會兒,問她是不是還覺得,自己當年若留下,弟弟今天就得照她的意思過。
敏如的手指從碗沿收回。
「有時候是。」
她說完,往站裡看了一眼。頭班車的到站燈亮著,她的箱子就靠在膝邊。
「我知道你不欠我一段婚姻。」她停了停,「可我想起外地那個錄用通知,還是會怨。我不是說懂了,就忽然不怨了。」
顧坐在對面,也很久沒動勺子。
「我謝妳那時留下。」他說,「但我不能替當年的妳,把今天也都交回去。」
敏如低頭,將豆漿裡一小片泡軟的油條撥開。蒸汽淡了,碗沿不再那麼熱,她才喝下一口。
「我今天不是要你求我再留一次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以後也別有事,又先說等忙完這一輪。」
顧點頭。「妳想問的時候可以問。我沒答,就算我沒答,不是事情不存在。」
周望向攤外。第一批拉箱子的人正往站裡去,輪聲在還沒醒透的街上拖得很長。他碗裡的油條已泡軟,周挑起一小截,讓那陣腳步聲從三個人身旁過去。
敏如起身,將圍巾和電話簿放進行李夾層,壺蓋又擰過一次,直立卡好。顧想替她拉箱,她說箱子自己拉,紙袋可以幫拿。
顧便只拿紙袋,向老闆說碗先別收,送到進站口就回來。
到進站口,她接回去,先向周說謝謝這麼早出來。周說,路上慢些,到了若想說一聲,就說一聲。
她笑了笑。「你倒不替他要求我報到。」
「這不是報到。」
敏如將票拿好,轉向顧。兩人站了一會兒,最後她伸手,替弟弟把衣領翻折的一角拉平,收手時並沒有再抱上來。
「你也去找自己的活。」她說。
顧應了聲好。
她拉著箱子進去,到了轉角還得自己抬過一級門檻。周看見她向站員問路,指著票上那一行,聽清楚後,走向對方指的方向。
顧在進站口又站了一會兒,撕去方才提紙袋時黏在指上的膠。他低頭看了看,將那一點捲起來,放進旁邊的垃圾桶,才跟周往回走。
回豆漿攤時,顧端起自己還剩的半碗,已經涼了。他喝了一口,將蔥末挑到勺子裡——老闆到底還是放進去了。
顧向老闆問,能不能換一碗不放蔥的,這碗照付。老闆說下一鍋還沒調味,等兩分鐘。周便替他將空出來的位置抹乾,自己坐回對面。
顧翻開手機,念了幾項昨夜存下的職缺要求給周聽。有的要同業推薦,有的工資,他說還不到從前一頓招待費。他一條條往下看,遇到不熟的職缺名稱,自己點開說明,念到夜班時間便停得更久。
「先寫一份能讓人知道我會做什麼的履歷。」他說。
周問要不要今晚替他看錯字。顧說好,先讓我自己寫完。
新的一碗端上來,真的沒放蔥。顧低頭看了看,笑得很短。
天亮之前,他們在重新熱起來的攤子旁又坐了十分鐘。
那天下午,敏如給兩人傳來一張新桌角的照片,保溫壺直立放著,旁邊是普通員工的試用報到單。她寫,已到外地的新公司,按約辦好報到,明早八點半開工。
周在小廳讀完,只回了一個好。顧將照片放大,看清壺底那一圈水,提醒她那只壺別再帶著漏。
敏如回說,明天自己換個蓋。後面添了一個很小的笑臉。
十一月二十一日,周既明陪顧敏如在火車站外坐下,她先把行李箱靠到自己腿邊。老闆問鹹的甜的,她說鹹,周也要鹹,話音一落,兩人倒各看了對方一眼。碗端過來,敏如伸手接穩,往周面前移了一只。
「你也吃鹹?」
「偶爾。」
「承川從小不肯吃蔥。」她說完,又把勺子放下,「你應該知道。」
周其實不知道。他說現在還沒問到這個,將勺子在碗裡放穩。敏如嘴角動了一下,沒接著考他。
顧晚了幾分鐘,手裡提一只普通紙袋。新行政人員按安排領出的私人物品,昨夜交到他這裡,他來替姊姊送站。
袋裡有一條圍巾、一本用了很多年的電話簿,還有一只保溫壺。顧將壺放上桌,說蓋子鬆了,別橫著放。
敏如擰了一下。「十二年前就這樣。你那時候還拿它裝冰水。」
顧坐到空著那張凳子上,先向老闆要了自己的碗,說不要蔥。周看了他一眼,這才將那一點小事記下來。
「工作的地方遠?」顧問。
「下車還換一趟巴士。不是以前那個職位,那邊的人早換完了。」
她說,要去的是外地一家普通製造公司的財務崗,試用三個月,工資和原先自然不能比。面試在離職前已做過,她沒有把履歷寫成自己從未參與過那些擔保;對方知道她仍要配合詢問,另談了請假安排。
她將試用期的到崗提醒存進日曆,手指停在早上八點半那一格,沒有再往後排別人的行程。
「新的聯絡方式也留了。」她對顧說,「該回來還得回來,不是上了車就誰也找不到。」
顧點頭,將她帶的那只壺從桌邊挪進來,免得被過路人的衣角掃下去。
敏如把兩手放在碗外,過了片刻,從手機裡翻出一份取消回覆。
「明年九月八日那桌,我退了。」
周抬頭,顧也看向她。
「周年宴。原本打算兩邊親戚,還有幾個合作的人一起。」她看著弟弟,「我自己訂的,沒跟你們講。」
九月八日還很遠,周卻忽然覺得那張桌早已放在自己腳前,等他走到哪裡,就搬到哪裡。
「為什麼現在才說?」顧問。
敏如看著那份回覆,沒有很快把屏幕按暗。
「以前覺得,你們都登記了,就該做個樣子。你不願意叫的人,我叫;你不肯坐的桌,我訂好,再說到了這天總得來。」
她抬頭看周。
「我也沒問過你是不是想要。是我拿你們的婚姻,替我們家留一個看起來沒散的場面。」
周沒有說能理解。他把勺子放在碗邊,讓她把這一段話說完。
取消已辦妥,飯店留下的確認還在。被扣的那部分定金由她自己承擔,不列到公司,也不找弟弟夫妻報銷。她說完把手機收回,手掌又捂到漸涼的碗上。
顧看了一會兒,問她是不是還覺得,自己當年若留下,弟弟今天就得照她的意思過。
敏如的手指從碗沿收回。
「有時候是。」
她說完,往站裡看了一眼。頭班車的到站燈亮著,她的箱子就靠在膝邊。
「我知道你不欠我一段婚姻。」她停了停,「可我想起外地那個錄用通知,還是會怨。我不是說懂了,就忽然不怨了。」
顧坐在對面,也很久沒動勺子。
「我謝妳那時留下。」他說,「但我不能替當年的妳,把今天也都交回去。」
敏如低頭,將豆漿裡一小片泡軟的油條撥開。蒸汽淡了,碗沿不再那麼熱,她才喝下一口。
「我今天不是要你求我再留一次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以後也別有事,又先說等忙完這一輪。」
顧點頭。「妳想問的時候可以問。我沒答,就算我沒答,不是事情不存在。」
周望向攤外。第一批拉箱子的人正往站裡去,輪聲在還沒醒透的街上拖得很長。他碗裡的油條已泡軟,周挑起一小截,讓那陣腳步聲從三個人身旁過去。
敏如起身,將圍巾和電話簿放進行李夾層,壺蓋又擰過一次,直立卡好。顧想替她拉箱,她說箱子自己拉,紙袋可以幫拿。
顧便只拿紙袋,向老闆說碗先別收,送到進站口就回來。
到進站口,她接回去,先向周說謝謝這麼早出來。周說,路上慢些,到了若想說一聲,就說一聲。
她笑了笑。「你倒不替他要求我報到。」
「這不是報到。」
敏如將票拿好,轉向顧。兩人站了一會兒,最後她伸手,替弟弟把衣領翻折的一角拉平,收手時並沒有再抱上來。
「你也去找自己的活。」她說。
顧應了聲好。
她拉著箱子進去,到了轉角還得自己抬過一級門檻。周看見她向站員問路,指著票上那一行,聽清楚後,走向對方指的方向。
顧在進站口又站了一會兒,撕去方才提紙袋時黏在指上的膠。他低頭看了看,將那一點捲起來,放進旁邊的垃圾桶,才跟周往回走。
回豆漿攤時,顧端起自己還剩的半碗,已經涼了。他喝了一口,將蔥末挑到勺子裡——老闆到底還是放進去了。
顧向老闆問,能不能換一碗不放蔥的,這碗照付。老闆說下一鍋還沒調味,等兩分鐘。周便替他將空出來的位置抹乾,自己坐回對面。
顧翻開手機,念了幾項昨夜存下的職缺要求給周聽。有的要同業推薦,有的工資,他說還不到從前一頓招待費。他一條條往下看,遇到不熟的職缺名稱,自己點開說明,念到夜班時間便停得更久。
「先寫一份能讓人知道我會做什麼的履歷。」他說。
周問要不要今晚替他看錯字。顧說好,先讓我自己寫完。
新的一碗端上來,真的沒放蔥。顧低頭看了看,笑得很短。
天亮之前,他們在重新熱起來的攤子旁又坐了十分鐘。
那天下午,敏如給兩人傳來一張新桌角的照片,保溫壺直立放著,旁邊是普通員工的試用報到單。她寫,已到外地的新公司,按約辦好報到,明早八點半開工。
周在小廳讀完,只回了一個好。顧將照片放大,看清壺底那一圈水,提醒她那只壺別再帶著漏。
敏如回說,明天自己換個蓋。後面添了一個很小的笑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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