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低音落槌以前
槌子落下以前,顧承川的手一直放在膝上。
十一月十六日下午,周既明坐在拍賣室後排,看見低音的名字掛在屏幕上。可處分的經營權益、設備與藏酒依清單列明,原租用場地的接續條件也已核過。場地本身不在出讓項目內,顧看過那行字,往下翻頁。
獨立處置的經辦人逐一答完問題,才讓競價繼續。顧不能再替誰挑一個保得住原樣的價格。
最後出價的是巷南演出公司的戴曼青。她來看過設備,今天又帶技術人員核了一次,對那幾排舊燈沒什麼留戀,問的是接手以後哪些得換。
落槌聲不大,前排有人同時咳了一聲。
顧的手仍沒有抬起來。
成交文件簽妥,買方依約將全款付入獨立處置帳戶。經辦在場確認到帳,將當日收款記錄交給雙方。款項不經顧自己的卡,也不由他決定先替誰補一筆。
周知道那才是售出的意思,卻還是在離場時回頭,看了一眼台上低音那兩個字。
白榆站在門外。
他穿一件灰外套,袖口沾著一小塊窄黃膠帶。周先前只聽過這個名字,直到顧停住,叫了一聲,才知道面前的人就是他。
白榆朝顧點頭,先問是不是已經落槌。
「落了。」
「不是你叫人買回去?」
「不是。買方和關係查核都在經辦那裡,我沒有另作回購約。」
白榆沒有只憑這句便替他作保,轉去向經辦問公開資料與成交確認。周站在旁邊,聽對方說買方已完成獨立資格核驗,沒有白榆或顧代持回購的安排。
顧等他問完,才說今晚還留了舊招牌下最後一場,問要不要坐一會兒。
白榆說,自己就是來看那個,明早還得回工作室錄音。
晚上低音開門,吧台上仍亮那兩盞小燈。戴曼青坐在角落和技術人員核接手清單,已同意按原安排做完今晚;夜裡收場後,鑰匙交給她,顧不再留一份當自己隨時能回來的門。
周到售票處買兩張票,顧在他旁邊,像也不太習慣自己的店還得由別人把票根撕掉。
「兩張都用?」售票的人問。
「用。」周說。
他把其中一張交到顧手裡。顧折好票根,放進襯衫胸前的小袋。
白榆也自己買了一張,選了靠音箱稍遠的位置。顧走過去,手裡端著從原酒單選的一小杯,還沒放到桌上,白榆便搖頭。
「我不喝這個。」
顧停住。「以前你——」
「以前也不是每次都想喝。」
酒留在顧手裡。周在旁邊隔了一張椅子坐下。顧的手還端著杯,杯底離桌面只剩一指寬,仍遲遲沒落。
白榆看著台邊的線,過了一會兒說,最早裝那一段時,顧嫌他繞得太遠;後來管腳步聲進音箱,才知道要離門一些。
「我記得。」顧說。
「錢後來你給清了。那六場我沒少收。」白榆抬頭,「可那時候每回問,都像我在妨礙你做一件更大的事。我不想再把自己擺回那個地方。」
顧把酒杯放到自己身前,沒有再往他那邊推。
「對不起。」
白榆點了一下頭。「聽到了。」
白榆轉過身,望向還沒開演的台。顧面前只剩杯底的一圈燈光。
林述安上台時,手裡只有自己的小控制器。補光燈不在,幕後也沒再投誰家的母親。開頭一段鼓點落得有些空,他自己停了一拍,再從弱的地方接回去。
他先說,原來預備的素材裡,有些不能用。今晚刪了,做不滿原訂的二十分鐘;沒聽就想退票的,可以到門口退,他自己承擔這一場少做的部分。
有兩個人起身。一位去接電話,一位真的走到門口,交回票根。售票員把款退還,他接過便走。其餘人留著。門重新關上,林將控制器往自己面前挪正,重新試了一下音量。
接下來都是他自己錄的鍵盤、鼓和控制器聲,沒有別人的家常錄音。他不急著把短掉的地方填滿,最後一段比頭一段穩,卻仍只是幾段新的嘗試。
白榆靠著椅背,聽到末尾才起身,向林說低頻的尾巴可以再收一點。白榆在空中比了個短短的收尾手勢,說太長會蓋掉下一拍。
林說好,將那一句記進自己的手機。
周望向顧。顧正低頭看手裡的票根,拇指慢慢壓過被撕開的邊。那只酒杯還在桌上,杯口的光隨舞台燈熄去,顧也將票根收回袋裡。
其他客人都走後,戴曼青過來收鑰匙。
顧將店門、後場與器材櫃的鑰匙分開放到清單旁。自己手上的備份也交出,經辦按已核的交接項目逐一記錄,清單最後一格也打上勾,顧將空了的鑰匙圈一併放下。
戴曼青又問,那張皮面破了的吧台椅是否在設備表裡。顧說在,她便記了一筆,說得找人重新包面,或者換掉。
顧張了張口,周以為他會說不用換。最後他只點頭,將視線從那道裂口移開。從最早那間小店到今天,他和白榆搬過哪些椅子、後來又讓誰坐過,買方不必連這些也一同買下。
「招牌明天拆?」顧問。
「先換電路,名字下週再換。」戴說,「你要拍照,今晚可以。」
顧望向門外,過了一會兒,說不用了。
走出去時,周停在他身旁,沒有先往車站走。顧把手伸進口袋摸了一次,拿出來時,手裡還是空的。
周伸手,碰到那隻手。
顧先看他的臉,才將手放進他掌裡。他們沿夜市邊緣慢慢走,後面那兩盞小燈由新主人關掉。這一次,顧沒有回頭去確認自己是不是忘了鎖門。
十一月十六日下午,周既明坐在拍賣室後排,看見低音的名字掛在屏幕上。可處分的經營權益、設備與藏酒依清單列明,原租用場地的接續條件也已核過。場地本身不在出讓項目內,顧看過那行字,往下翻頁。
獨立處置的經辦人逐一答完問題,才讓競價繼續。顧不能再替誰挑一個保得住原樣的價格。
最後出價的是巷南演出公司的戴曼青。她來看過設備,今天又帶技術人員核了一次,對那幾排舊燈沒什麼留戀,問的是接手以後哪些得換。
落槌聲不大,前排有人同時咳了一聲。
顧的手仍沒有抬起來。
成交文件簽妥,買方依約將全款付入獨立處置帳戶。經辦在場確認到帳,將當日收款記錄交給雙方。款項不經顧自己的卡,也不由他決定先替誰補一筆。
周知道那才是售出的意思,卻還是在離場時回頭,看了一眼台上低音那兩個字。
白榆站在門外。
他穿一件灰外套,袖口沾著一小塊窄黃膠帶。周先前只聽過這個名字,直到顧停住,叫了一聲,才知道面前的人就是他。
白榆朝顧點頭,先問是不是已經落槌。
「落了。」
「不是你叫人買回去?」
「不是。買方和關係查核都在經辦那裡,我沒有另作回購約。」
白榆沒有只憑這句便替他作保,轉去向經辦問公開資料與成交確認。周站在旁邊,聽對方說買方已完成獨立資格核驗,沒有白榆或顧代持回購的安排。
顧等他問完,才說今晚還留了舊招牌下最後一場,問要不要坐一會兒。
白榆說,自己就是來看那個,明早還得回工作室錄音。
晚上低音開門,吧台上仍亮那兩盞小燈。戴曼青坐在角落和技術人員核接手清單,已同意按原安排做完今晚;夜裡收場後,鑰匙交給她,顧不再留一份當自己隨時能回來的門。
周到售票處買兩張票,顧在他旁邊,像也不太習慣自己的店還得由別人把票根撕掉。
「兩張都用?」售票的人問。
「用。」周說。
他把其中一張交到顧手裡。顧折好票根,放進襯衫胸前的小袋。
白榆也自己買了一張,選了靠音箱稍遠的位置。顧走過去,手裡端著從原酒單選的一小杯,還沒放到桌上,白榆便搖頭。
「我不喝這個。」
顧停住。「以前你——」
「以前也不是每次都想喝。」
酒留在顧手裡。周在旁邊隔了一張椅子坐下。顧的手還端著杯,杯底離桌面只剩一指寬,仍遲遲沒落。
白榆看著台邊的線,過了一會兒說,最早裝那一段時,顧嫌他繞得太遠;後來管腳步聲進音箱,才知道要離門一些。
「我記得。」顧說。
「錢後來你給清了。那六場我沒少收。」白榆抬頭,「可那時候每回問,都像我在妨礙你做一件更大的事。我不想再把自己擺回那個地方。」
顧把酒杯放到自己身前,沒有再往他那邊推。
「對不起。」
白榆點了一下頭。「聽到了。」
白榆轉過身,望向還沒開演的台。顧面前只剩杯底的一圈燈光。
林述安上台時,手裡只有自己的小控制器。補光燈不在,幕後也沒再投誰家的母親。開頭一段鼓點落得有些空,他自己停了一拍,再從弱的地方接回去。
他先說,原來預備的素材裡,有些不能用。今晚刪了,做不滿原訂的二十分鐘;沒聽就想退票的,可以到門口退,他自己承擔這一場少做的部分。
有兩個人起身。一位去接電話,一位真的走到門口,交回票根。售票員把款退還,他接過便走。其餘人留著。門重新關上,林將控制器往自己面前挪正,重新試了一下音量。
接下來都是他自己錄的鍵盤、鼓和控制器聲,沒有別人的家常錄音。他不急著把短掉的地方填滿,最後一段比頭一段穩,卻仍只是幾段新的嘗試。
白榆靠著椅背,聽到末尾才起身,向林說低頻的尾巴可以再收一點。白榆在空中比了個短短的收尾手勢,說太長會蓋掉下一拍。
林說好,將那一句記進自己的手機。
周望向顧。顧正低頭看手裡的票根,拇指慢慢壓過被撕開的邊。那只酒杯還在桌上,杯口的光隨舞台燈熄去,顧也將票根收回袋裡。
其他客人都走後,戴曼青過來收鑰匙。
顧將店門、後場與器材櫃的鑰匙分開放到清單旁。自己手上的備份也交出,經辦按已核的交接項目逐一記錄,清單最後一格也打上勾,顧將空了的鑰匙圈一併放下。
戴曼青又問,那張皮面破了的吧台椅是否在設備表裡。顧說在,她便記了一筆,說得找人重新包面,或者換掉。
顧張了張口,周以為他會說不用換。最後他只點頭,將視線從那道裂口移開。從最早那間小店到今天,他和白榆搬過哪些椅子、後來又讓誰坐過,買方不必連這些也一同買下。
「招牌明天拆?」顧問。
「先換電路,名字下週再換。」戴說,「你要拍照,今晚可以。」
顧望向門外,過了一會兒,說不用了。
走出去時,周停在他身旁,沒有先往車站走。顧把手伸進口袋摸了一次,拿出來時,手裡還是空的。
周伸手,碰到那隻手。
顧先看他的臉,才將手放進他掌裡。他們沿夜市邊緣慢慢走,後面那兩盞小燈由新主人關掉。這一次,顧沒有回頭去確認自己是不是忘了鎖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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