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停止播放的母親

夜班以後,仍是配偶 · 夜色溫柔 · 1,567 字 · 上架:2026-11-12 08:17
廣告裡的女人說,等到天黑,飯又涼了。

十一月五日晚上,周既明站在夜市入口,聽見那句話第二次循環。屏幕上的餐盒冒著白汽,鏡頭外的女人卻一直在等,彷彿只要買一張會員卡,世上便再沒有這樣的夜晚。

林述安就站在屏幕下,沒有背以前的攝影包。

他下午給周發訊,說今晚要來停自己那批素材。周到時,林的手機正架在一個小腳架上,鏡頭對著他本人,背後避開了過路人的臉。

「是我剪的。」林對鏡頭說,「包括把限制條件拿掉,還有把別人的家常話,接成她只有這裡能等。」

周停在腳架照不到的地方,沒有替他補下一句。

林說了自己製作這批素材拿到的四千八百元。畫面上只放遮去帳號的收款與退款記錄,沒有把聽得到的人姓名一起抖出來。製作方剛確認收回全額,林將那句確認也留在公開說明裡。

有人從旁邊問:「你退四千八,我媽那六萬誰退?」

林的眼睛離開手機,看向說話的人。

「這筆退的是我拿的。我不能拿這個說你媽就沒虧了。」

對方說少講兩句,便往攤子那邊走,沒有留下來接受他的道歉。林沒有追著人要一個回應。

屏幕裡的女聲又開始等飯。

林抬頭看了一眼,對著鏡頭說,撤用申請已交廣告承接方;這面屏的經營人今晚答應停止播放,其他點位還要逐一確認,不叫已發申請等於全撤。

講完,他關掉自己的直播,將腳架一節節收短。手機上跳出一條工作訊息,緊接著又來一通電話。他接了,只說知道,沒有拿給周看。

「運營那邊的外包不續了。」掛斷後,林道,「今天停。原來談的耳機品牌,也不讓我再用他們的名字。」

他將耳朵上掛著的那副耳機取下,收進自己的包。包口的拉鏈卡住一點線頭,他扯了兩次,沒扯斷,便先讓它露在外面。

「那段女聲是誰?」周問。

林看著正要播第三次的屏幕。

「我媽。」

周轉過頭。

「她在南邊住,平常自己做飯,也跟鄰居買菜。那句是她有一次打電話,叫我別再拖著不吃。不是坐在空屋等到沒人回來。」

林在手機裡找到那一次的記錄,沒有播放,只看了日期。他說母親起初知道自己拿聲音做練習,並不知道會配成會員服務的廣告;後來看到片子,問他為什麼把人說得那麼可憐,他還答,這樣比較有人願意聽。

「我把她過得好好的日子,剪成只能等我。」他說。

周想到第四分鐘那句不保本。這是另一段素材,不在那個十一分鐘原音裡,卻出自同一雙想讓人多看一眼的手。

林打電話給母親,接通時先說周在旁邊,問可不可以開外放。對方說能聽見便講,她正在攤前挑青菜,晚一點還得坐車。

林把自己今晚公開說明、退款與撤用的事說了。母親那端有塑膠袋摩擦聲,等了好一會兒,才問他工作是不是也沒了。

「嗯。」

「房租呢?」

「我先搬小一點。不是打電話要妳補。」

她又問,廣告到底撤沒撤。林說這面屏等對方切,其他的還在催,她便說,那你別只顧告訴別人你認錯了,等它真沒了再跟我講。

林低聲說好。

他問,要不要另錄一段她現在的生活,講清楚之前那支有問題。

「不要。」母親答得很快,「我買菜就是買菜,不用替你拍個道歉片。」

旁邊有人喊斤兩,母親應了一聲,才又對電話說,聲音想要多少自己做,不要總把她拿來當背景。

電話掛斷,林把手機握了很久。

通話頁面已退回聯絡簿,母親的名字還在最上面。他按熄屏幕,回到機櫃前,和經營人核對素材編號。對方指了指控制頁,說要從播放表移除,再換下一支,別擋在機櫃門口。

周往旁邊讓。林也讓開,兩人站到賣糖水的攤邊等。

過了幾分鐘,那句等飯的聲音沒有再來。屏幕先黑一下,換成一支球鞋廣告,節奏很快,把整個路口照得更亮。林從頭等到下一輪,自己那支沒有回來,才給母親發訊,這裡停了,別的還要核。

周買了兩杯熱糖水,將其中一杯遞給他。林想轉錢,周說這杯請。塑膠袋勒著指間,他將自己那杯換一隻手提,鬆開袋口。

他們靠著關門的鐵柵站了一會兒。林沒有立刻喝,用兩隻手捧著杯,等了一會兒,才將杯口那片薄蓋揭開。

「接下來還做音樂?」周問。

「想做。可能先得找能準時給錢的活。」

「不用立刻拿一首新的,證明今晚有用。」

林笑了笑。「你以為我不急?」

周也笑了一下,沒有反駁。

人流從他們面前走過,廣告在頭頂換了另一種聲音。林最後把腳架背起來,說先去清自己那套樣本庫,沒問人就存下的聲音,不能再拿來試下一首。

周送他到路口,分開時,林沒有問下次低音還能不能留二十分鐘。

周來夜市前已在橋南吃過晚飯,回站樓的路上,便給顧發了一條訊息,說不用留飯。發完,又補一句,晚點到。顧回了一個好,說自己在樓上。

這一回他知道樓上有人,不必把所有夜晚都拿去等別人回答。他繞過夜攤的水桶,讓過一輛推車,帶著空糖水杯走到下一個垃圾桶,才把它放下。

— 本章完 —

下一章:第23章 三十七份晚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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