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誰先排隊
號碼紙吐出來,停在父親掌心。
十一月三日,說明會借用的走廊排了兩列椅子。周德福看著自己的號,說還要等很久,便把紙摺成窄條,夾進證件套。
周既明陪他站到窗邊。許照琴在裡面核對本人這次的申報資料,父親按原來委託範圍交來自己的付款及服務記錄,沒有替那十二個人一起簽。
牆上貼著資產處置的說明。已查到與待處理的分開列,旁邊寫著尚不能確定最後可分配數額。周讀完,父親才走近一些,將看不清的那兩行慢慢念過去。
「不是今天來,今天就拿錢?」
「不是。」
父親摸了摸號碼紙,沒有再去隊伍前頭問一次。
顧承川從樓梯口上來,沒有穿上次受訪的西裝。他先向父親點頭,問等了多久,又說周能不能過去一會兒。
周隨他走到飲水處。紙杯用完了,飲水機上擱著一瓶沒人喝完的礦泉水,瓶標被摳下一角。顧將文件袋放到旁邊狹窄的窗臺上。
顧從文件袋取出一張尚未送審的名單,將旁人的欄位遮在袋口下。
父親的名字在第一批擬兌付之中,理由欄寫特殊生活需要、急迫住房支出。周看了一遍,又看旁邊幾個空著的核定欄。
「這是你放的?」
「我叫人先列進去。你爸的房子,還有後面的月供——」
「其他人沒有嗎?」
顧停了停。「有些情況我還沒核到。」
「所以先把你核得到的放前面?」
父親在窗旁正將一只鬆扣的袖子扣回去。顧看了那邊一眼,周也看見了。他不能假裝那個名字若真的早些拿到錢,自己不會鬆一口氣。這些天他陪父親算生活支出,知道少付一筆便能多喘幾天。
也正因為知道,他把名單推了回去。
「按同樣的條件評。真符合就排,不符合,不用因為我先給他一個理由。」
顧低頭看那張紙。
「我本來想先替你少一件擔心的事。」
「你替我拿別人的順序,我也得拿著。」
話說出口,周才發現這比拒絕一頓飯難。這次不是顧要他上臺說什麼,是一筆可能讓父親好過的錢,已經被放到他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。
顧把紙收回,當著周的面給負責名單的人打電話,請撤去由他指定的父親優先項,保留一般申報。對方問是不是連姓名也刪,他說不是,讓本人照同一套程序核,不再由他另加順位。
工作頁的回覆到了,原特列項已撤。顧將手機放在兩人中間,等周看過,便收回自己手裡。
「我沒有送出去,也還是做了這一步。」他說。
周點頭,喉頭動了一下,才將目光轉回父親那一邊。
回窗邊時,父親問是不是快輪到。周搖頭,將剛才的事告訴他。父親聽完,先看向飲水處,像想找那張已收回去的紙。
「你直接替我拒了?」
周站了一會兒,說是,自己應該也讓他知道。
父親把證件套攥在手裡,指節慢慢鬆開。
「我想拿。你不用怕說了我就不想。」
「我也想。」
兩人靠窗站著,誰都沒有拿這句話去換一個比較好聽的自己。過了一會兒,父親說,照一般的來;若真有同樣急的,就讓核的人把情況都看見。他不再去求顧替自己多加一行。
父親又取出自己那頁生活情況說明。住房支出的空格原先只寫了急,現在他靠著窗臺,把每月要還的那一項重新寫清,旁邊註明哪些單據已帶、哪些還得補。他問周,這樣會不會反而顯得不急。
周說,情況就這樣,不用再寫得像誰能先批准。
父親看了兩遍,將寫急的那個字劃掉,只留下自己能說明的事。隊伍裡有人找不到筆,他便把筆遞出去,等對方寫完才拿回。他用指甲把筆尖附近一圈起皮的標貼刮掉,才將筆扣回證件套旁。
許照琴叫到他時,他自己拿號碼走進去。
周在門外等,看見顧敏如正接受一名記者詢問。採訪位置在原先劃好的公開區。記者先問現在能不能錄,她點頭,往旁邊移了半步,讓等候人手裡的資料退出鏡頭。
「跨項目擔保由誰批准?」記者問。
敏如說,有她批准並簽署的部分,正在依要求提交完整資料。不是外包拿錯一個章便能解釋。
她說完,記者還問知不知道預付款怎麼用。敏如請他就已提交可公開的資料提問,對自己尚未核清的項目,她不先替別人回答。鏡頭沒有因此關掉,對方接著問她的職務,她也仍站在原處。
記者又將話筒往前送了一點。敏如抬手攏好衣領,在原地回答下一個問題。
父親出來時,把自己的收件記錄拿給周看。許照琴隨後在門邊確認,按通常順序完成了父親本人申報,後續核定與分配另候通知。
沒有第一批的承諾。
走下樓時,父親將號碼紙從證件套取出,想扔,又收回。
「今天這個還留不留?」他問。
周說,和收件記錄一起放著吧,不是拿到這張,就等於拿到錢。
父親將兩張紙放好。樓梯口人多,顧向旁邊讓開,跟著隊伍下到一樓。父親鞋底在轉角磨了一聲,還回頭看了一眼。
到了外面,父親問周中午想不想吃粉。周說想,顧還站在幾步外,他也轉頭問了一句。
顧說,想。
三個人沿同一條有陰影的人行道走。父親走到粉店門口,先看了牆上的價錢,再自己買了那碗。他拿著小票找座,看見一張桌子剛有人起身,便先把三只凳子往裡攏好,招呼他們過來。
十一月三日,說明會借用的走廊排了兩列椅子。周德福看著自己的號,說還要等很久,便把紙摺成窄條,夾進證件套。
周既明陪他站到窗邊。許照琴在裡面核對本人這次的申報資料,父親按原來委託範圍交來自己的付款及服務記錄,沒有替那十二個人一起簽。
牆上貼著資產處置的說明。已查到與待處理的分開列,旁邊寫著尚不能確定最後可分配數額。周讀完,父親才走近一些,將看不清的那兩行慢慢念過去。
「不是今天來,今天就拿錢?」
「不是。」
父親摸了摸號碼紙,沒有再去隊伍前頭問一次。
顧承川從樓梯口上來,沒有穿上次受訪的西裝。他先向父親點頭,問等了多久,又說周能不能過去一會兒。
周隨他走到飲水處。紙杯用完了,飲水機上擱著一瓶沒人喝完的礦泉水,瓶標被摳下一角。顧將文件袋放到旁邊狹窄的窗臺上。
顧從文件袋取出一張尚未送審的名單,將旁人的欄位遮在袋口下。
父親的名字在第一批擬兌付之中,理由欄寫特殊生活需要、急迫住房支出。周看了一遍,又看旁邊幾個空著的核定欄。
「這是你放的?」
「我叫人先列進去。你爸的房子,還有後面的月供——」
「其他人沒有嗎?」
顧停了停。「有些情況我還沒核到。」
「所以先把你核得到的放前面?」
父親在窗旁正將一只鬆扣的袖子扣回去。顧看了那邊一眼,周也看見了。他不能假裝那個名字若真的早些拿到錢,自己不會鬆一口氣。這些天他陪父親算生活支出,知道少付一筆便能多喘幾天。
也正因為知道,他把名單推了回去。
「按同樣的條件評。真符合就排,不符合,不用因為我先給他一個理由。」
顧低頭看那張紙。
「我本來想先替你少一件擔心的事。」
「你替我拿別人的順序,我也得拿著。」
話說出口,周才發現這比拒絕一頓飯難。這次不是顧要他上臺說什麼,是一筆可能讓父親好過的錢,已經被放到他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。
顧把紙收回,當著周的面給負責名單的人打電話,請撤去由他指定的父親優先項,保留一般申報。對方問是不是連姓名也刪,他說不是,讓本人照同一套程序核,不再由他另加順位。
工作頁的回覆到了,原特列項已撤。顧將手機放在兩人中間,等周看過,便收回自己手裡。
「我沒有送出去,也還是做了這一步。」他說。
周點頭,喉頭動了一下,才將目光轉回父親那一邊。
回窗邊時,父親問是不是快輪到。周搖頭,將剛才的事告訴他。父親聽完,先看向飲水處,像想找那張已收回去的紙。
「你直接替我拒了?」
周站了一會兒,說是,自己應該也讓他知道。
父親把證件套攥在手裡,指節慢慢鬆開。
「我想拿。你不用怕說了我就不想。」
「我也想。」
兩人靠窗站著,誰都沒有拿這句話去換一個比較好聽的自己。過了一會兒,父親說,照一般的來;若真有同樣急的,就讓核的人把情況都看見。他不再去求顧替自己多加一行。
父親又取出自己那頁生活情況說明。住房支出的空格原先只寫了急,現在他靠著窗臺,把每月要還的那一項重新寫清,旁邊註明哪些單據已帶、哪些還得補。他問周,這樣會不會反而顯得不急。
周說,情況就這樣,不用再寫得像誰能先批准。
父親看了兩遍,將寫急的那個字劃掉,只留下自己能說明的事。隊伍裡有人找不到筆,他便把筆遞出去,等對方寫完才拿回。他用指甲把筆尖附近一圈起皮的標貼刮掉,才將筆扣回證件套旁。
許照琴叫到他時,他自己拿號碼走進去。
周在門外等,看見顧敏如正接受一名記者詢問。採訪位置在原先劃好的公開區。記者先問現在能不能錄,她點頭,往旁邊移了半步,讓等候人手裡的資料退出鏡頭。
「跨項目擔保由誰批准?」記者問。
敏如說,有她批准並簽署的部分,正在依要求提交完整資料。不是外包拿錯一個章便能解釋。
她說完,記者還問知不知道預付款怎麼用。敏如請他就已提交可公開的資料提問,對自己尚未核清的項目,她不先替別人回答。鏡頭沒有因此關掉,對方接著問她的職務,她也仍站在原處。
記者又將話筒往前送了一點。敏如抬手攏好衣領,在原地回答下一個問題。
父親出來時,把自己的收件記錄拿給周看。許照琴隨後在門邊確認,按通常順序完成了父親本人申報,後續核定與分配另候通知。
沒有第一批的承諾。
走下樓時,父親將號碼紙從證件套取出,想扔,又收回。
「今天這個還留不留?」他問。
周說,和收件記錄一起放著吧,不是拿到這張,就等於拿到錢。
父親將兩張紙放好。樓梯口人多,顧向旁邊讓開,跟著隊伍下到一樓。父親鞋底在轉角磨了一聲,還回頭看了一眼。
到了外面,父親問周中午想不想吃粉。周說想,顧還站在幾步外,他也轉頭問了一句。
顧說,想。
三個人沿同一條有陰影的人行道走。父親走到粉店門口,先看了牆上的價錢,再自己買了那碗。他拿著小票找座,看見一張桌子剛有人起身,便先把三只凳子往裡攏好,招呼他們過來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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