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天亮以前的一張床
周既明是在十月二十五日下午,把那段訪問看完的。
父親去了村裡老同事的茶局,他坐在舊房間的小床上,從頭點開未剪短的原片。顧承川一個人坐了整場,有幾個問題答得不好,停頓很長,也沒有另一個配偶替他補上。
訪問最後問,他是不是相信賣掉一些自己的東西,事情便算還清。
顧說,不是。能補多少先按程序算,還有補不回來的。
周把畫面停在最後一秒。那個人正在把別在領口的麥克風取下,手指在小小的夾子上滑了一次,才解開。
他坐了片刻,給顧發訊:晚上在低音?
對方回,在。隨後又問他,是不是要取東西。
周只回,想見你。
到低音時,酒架已空了一層。
顧穿一件舊黑上衣,正在把藏酒一瓶瓶放進有隔層的周轉箱。箱旁擺著獨立估價人留下的清單,明早再來逐一核。這批明早才估價。紙上幾個價格欄空著,搬了一晚,空格仍舊是空格。
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看見那道吧台椅的裂口還在。他第一次來時,顧曾用指腹壓過它;今天那人忙著搬箱,褲管蹭上灰,沒有餘手再把破的地方按平。
「吃過?」顧問。
「吃了。」
周彎腰扶住箱子的另一邊,顧說裡頭重,他便換了手的位置,不逞強往自己肩上抬。兩個人把它挪到靠牆的空處,放下時,瓶身隔著紙格碰出很輕的響。
顧要接著搬下一箱,周先按住箱沿。
「我不是來幫你搬完,明天再當沒來過。」
顧的手停住。
周鬆開箱沿,掌心沾了一點紙屑。他搓掉,想了一路的話,到了這裡反而只剩很短一句。
「我還想見你。」
顧看著他。「我以為那天之後,你會不想。」
「我不想信你說每樣東西都會補回來。」
他說完,胸口反而沒那麼擠了。那個人確實讓他失望,也確實仍在他想起一頓熱飯、一截樓梯時,站在那裡。他沒有辦法先把其中一個人丟掉,只帶另一個人來談。
「我交出去的材料,不會因為今天來這裡就撤。」周說。
「我沒要你撤。」
「我知道。我是在告訴我自己。」
顧低下頭,隔了一會兒才說,那就先見。他將箱沿翹起的紙角按平,手指慢慢收回。
吧台的小燈只開了兩盞。周坐到那張有裂口的椅子上,看顧將清單壓好,洗掉手上的灰。水從指縫流過,周看著,忽然想起自己前幾晚熨袖子時,縮回來的那隻手。
顧走到他面前,問還喝不喝水。
周搖頭,拉住他已擦乾的手。
他先吻了顧。這回沒隔著樓梯的高度,顧要彎一點腰,他便從椅上站起來,手握在對方肩側,讓那個人不用一直低著。
吻停下時,周的額頭仍靠著顧。
「今晚我想跟你回去。」
顧的呼吸在很近的地方頓了一下。「住東房?」
周看著他,說想去你的房間。
說出來比他以為的難。顧的拇指停在他後背,他便握住那人的衣角,等呼吸平了一些,再抬頭。顧看著他,才說,好。
離開前,兩人將開著的箱子蓋好,沒有搬走已列在明早清點範圍裡的酒。顧鎖了店門,和周一起叫車回站樓。
三樓的燈仍是原來那盞。顧用自己的鑰匙開門,先向東房看了一眼,沒有替周開那扇門。
周把外套搭在小廳椅背,走進西邊。
這間房比他想的小。床旁只留一個人過的空隙,椅背掛著顧隔日要穿的襯衫。周站在那裡,才知道過去那些各自關門的夜晚,對方原來就睡在這一點距離裡。
顧在門邊停下,問他要不要先洗澡。
「要。」周說,「等我一下。」
他去浴室,用了自己原先留在架上的香皂。換洗衣物還在父親家,顧拿來乾淨的家居衣,放在門外;周穿好走出來,顧才進去洗。等顧回到西房,周已坐在床邊,把小燈轉暗。
顧也在床邊坐下,這一次由周伸手,解開顧領口那顆扣子。顧低頭看他,周抬起眼,沒有躲。那隻手覆到他的手背上,很暖,沒有催他快一點。
後來他們做了愛。
有一次周說等一下,顧便真的停下,直到他重新靠過去。周將手重新搭上顧的肩,指腹碰到頸側一點汗。顧低頭看他,他便更近一點,讓那個停在半途的擁抱繼續下去。窗外有車駛過,光從簾縫掠過枕角,很快又暗了。
燈熄後,顧問這一邊會不會太擠。
周說有一點,便伸手推他往裡挪。顧挪了,床墊陷下去,兩個人笑出很短的一聲,接著都安靜了。
夜裡周醒過一次,摸到旁邊的人還在。顧問是不是要喝水,他說不用,將臉貼回枕邊。這張床不比父親那張小床寬出多少,這一夜,枕邊的呼吸不再只有他一個人的。
次日清早,他坐第一班公車回父親家取行李。
父親正在院子裡擇菜,看見他還穿著昨日外套,裡面的衣領卻換了,手停了停,只問吃早飯沒。
「等會兒和你吃。」周說。
他把掛在門後已熨好的襯衫收下,連同電腦、自己的透明夾和餘下衣物放進原來那只箱。床頭那本小說也拿了。他換回自己的衣服,把借來的家居衣摺進另一只袋,帶回去洗。父親替他找來一個小袋,裝兩個剛煮好的蛋。
「這不是叫你替他帶。」父親說,「你路上自己吃。」
周說好,卻把一個蛋放回父親碗裡,自己坐在桌邊吃完另一個,才拉著箱子出門。
回到站樓時,顧已去等估價的人。周把箱子帶進東房,將透明夾放回原來靠牆的桌角,小說擱在旁邊。借來的衣服拿到浴室,他把水放滿一小盆,先洗自己的,也把顧昨夜借他的那件一起洗了。
父親去了村裡老同事的茶局,他坐在舊房間的小床上,從頭點開未剪短的原片。顧承川一個人坐了整場,有幾個問題答得不好,停頓很長,也沒有另一個配偶替他補上。
訪問最後問,他是不是相信賣掉一些自己的東西,事情便算還清。
顧說,不是。能補多少先按程序算,還有補不回來的。
周把畫面停在最後一秒。那個人正在把別在領口的麥克風取下,手指在小小的夾子上滑了一次,才解開。
他坐了片刻,給顧發訊:晚上在低音?
對方回,在。隨後又問他,是不是要取東西。
周只回,想見你。
到低音時,酒架已空了一層。
顧穿一件舊黑上衣,正在把藏酒一瓶瓶放進有隔層的周轉箱。箱旁擺著獨立估價人留下的清單,明早再來逐一核。這批明早才估價。紙上幾個價格欄空著,搬了一晚,空格仍舊是空格。
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看見那道吧台椅的裂口還在。他第一次來時,顧曾用指腹壓過它;今天那人忙著搬箱,褲管蹭上灰,沒有餘手再把破的地方按平。
「吃過?」顧問。
「吃了。」
周彎腰扶住箱子的另一邊,顧說裡頭重,他便換了手的位置,不逞強往自己肩上抬。兩個人把它挪到靠牆的空處,放下時,瓶身隔著紙格碰出很輕的響。
顧要接著搬下一箱,周先按住箱沿。
「我不是來幫你搬完,明天再當沒來過。」
顧的手停住。
周鬆開箱沿,掌心沾了一點紙屑。他搓掉,想了一路的話,到了這裡反而只剩很短一句。
「我還想見你。」
顧看著他。「我以為那天之後,你會不想。」
「我不想信你說每樣東西都會補回來。」
他說完,胸口反而沒那麼擠了。那個人確實讓他失望,也確實仍在他想起一頓熱飯、一截樓梯時,站在那裡。他沒有辦法先把其中一個人丟掉,只帶另一個人來談。
「我交出去的材料,不會因為今天來這裡就撤。」周說。
「我沒要你撤。」
「我知道。我是在告訴我自己。」
顧低下頭,隔了一會兒才說,那就先見。他將箱沿翹起的紙角按平,手指慢慢收回。
吧台的小燈只開了兩盞。周坐到那張有裂口的椅子上,看顧將清單壓好,洗掉手上的灰。水從指縫流過,周看著,忽然想起自己前幾晚熨袖子時,縮回來的那隻手。
顧走到他面前,問還喝不喝水。
周搖頭,拉住他已擦乾的手。
他先吻了顧。這回沒隔著樓梯的高度,顧要彎一點腰,他便從椅上站起來,手握在對方肩側,讓那個人不用一直低著。
吻停下時,周的額頭仍靠著顧。
「今晚我想跟你回去。」
顧的呼吸在很近的地方頓了一下。「住東房?」
周看著他,說想去你的房間。
說出來比他以為的難。顧的拇指停在他後背,他便握住那人的衣角,等呼吸平了一些,再抬頭。顧看著他,才說,好。
離開前,兩人將開著的箱子蓋好,沒有搬走已列在明早清點範圍裡的酒。顧鎖了店門,和周一起叫車回站樓。
三樓的燈仍是原來那盞。顧用自己的鑰匙開門,先向東房看了一眼,沒有替周開那扇門。
周把外套搭在小廳椅背,走進西邊。
這間房比他想的小。床旁只留一個人過的空隙,椅背掛著顧隔日要穿的襯衫。周站在那裡,才知道過去那些各自關門的夜晚,對方原來就睡在這一點距離裡。
顧在門邊停下,問他要不要先洗澡。
「要。」周說,「等我一下。」
他去浴室,用了自己原先留在架上的香皂。換洗衣物還在父親家,顧拿來乾淨的家居衣,放在門外;周穿好走出來,顧才進去洗。等顧回到西房,周已坐在床邊,把小燈轉暗。
顧也在床邊坐下,這一次由周伸手,解開顧領口那顆扣子。顧低頭看他,周抬起眼,沒有躲。那隻手覆到他的手背上,很暖,沒有催他快一點。
後來他們做了愛。
有一次周說等一下,顧便真的停下,直到他重新靠過去。周將手重新搭上顧的肩,指腹碰到頸側一點汗。顧低頭看他,他便更近一點,讓那個停在半途的擁抱繼續下去。窗外有車駛過,光從簾縫掠過枕角,很快又暗了。
燈熄後,顧問這一邊會不會太擠。
周說有一點,便伸手推他往裡挪。顧挪了,床墊陷下去,兩個人笑出很短的一聲,接著都安靜了。
夜裡周醒過一次,摸到旁邊的人還在。顧問是不是要喝水,他說不用,將臉貼回枕邊。這張床不比父親那張小床寬出多少,這一夜,枕邊的呼吸不再只有他一個人的。
次日清早,他坐第一班公車回父親家取行李。
父親正在院子裡擇菜,看見他還穿著昨日外套,裡面的衣領卻換了,手停了停,只問吃早飯沒。
「等會兒和你吃。」周說。
他把掛在門後已熨好的襯衫收下,連同電腦、自己的透明夾和餘下衣物放進原來那只箱。床頭那本小說也拿了。他換回自己的衣服,把借來的家居衣摺進另一只袋,帶回去洗。父親替他找來一個小袋,裝兩個剛煮好的蛋。
「這不是叫你替他帶。」父親說,「你路上自己吃。」
周說好,卻把一個蛋放回父親碗裡,自己坐在桌邊吃完另一個,才拉著箱子出門。
回到站樓時,顧已去等估價的人。周把箱子帶進東房,將透明夾放回原來靠牆的桌角,小說擱在旁邊。借來的衣服拿到浴室,他把水放滿一小盆,先洗自己的,也把顧昨夜借他的那件一起洗了。
— 本章完 —
下一章:第21章 誰先排隊
讀者留言 (0)
還沒有留言,來當第一個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