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顧承川也在名單裡
顧承川出來時,天已經黑了。
十月二十日,周既明在約談室外的走廊等了四十多分鐘。顧先前來訊,說有一份與自己有關的材料,想當面給他看。周回了好,沒有問是不是又缺一個簽名。
走廊的燈在六點亮起。他看著另一扇門前的人走空,才看見顧拿著文件袋出來,身後的律師仍留在裡面。
「外面談。」顧說。
院子裡有一截長椅,油漆褪成淡綠。他們坐下,顧把袋子放在兩人中間,沒有像往常那樣先找一個避風的位置。
「獨立查核對到一筆用途不一樣的錢。」他說,「我今天把這份補進去。承辦收了,董事那邊也已經送達。」
他先讓周看當日提交記錄,再取出其中一頁副本。
六月十八日的資金調度批示。
周看見「會員預收服務款」幾個字,後面接的是擴倉項目的短期周轉安排。原用途是逐日助餐與接駁的支出,顧在下方寫了同意,旁邊還有一句,待下一輪融資補回。
那個字,和十月二日在展廳看見的簽名很像。這一次,沒有附件能替他的目光再往別處放。
周從第一行重新看了一遍。
「你知道是哪筆錢。」
顧說,是。
周將紙拿低了一點。顧六月簽下這頁時,他還在京北,替人把字句改得更周全。他想起父親後來說過的放心,想起羅算夜攤收入時,總把能多賣出的幾碗也算進去。他自己何嘗不是拿著一部分,就覺得已經看得夠多。
「你什麼時候知道是服務預付款?」周問。
「批之前。」
「不是你姊簽了,你後來才發現?」
「不是。這筆是我批的。」
院子外有車響了一聲喇叭。周的眼睛仍停在那句補回。他忽然記得那幾個坐在路邊等車的人,記得羅的六個飯盒,又記得顧在三樓握著他頸後時,掌心有多熱。
這些事並沒有彼此抵掉,只是在同一個人身上碰到了一起。
「我以為那時候補得上。」顧說。
「所以你一直只讓我看你以為還能補上的部分。」
顧的手指停在文件袋口。
「我沒有在那場保本推廣裡——」
「我現在問的是這筆。」
聲音出口比周想的硬。他停了一下,讓自己把紙放平,沒有揉,也沒有撕。
「林那段錄音證明什麼,讓收材料的人去核。你今天親口跟我說的,是你知道用途不一樣,仍然把錢批去擴倉。」
顧點頭。「是。」
長椅中間還隔著那個薄袋。周坐在這裡,忽然覺得他們這一個多月真正隔開的,原來不是東房和西房。
「九月你讓我來問你。」他說,「這一頁也要我自己問到,才算你願意回答?」
「我想先把擔保清單整理出來,再……」
「那個順序是你排的。」
顧沒有再說下去。
周把副本還回去,問原件在哪。顧說已按承辦要求留存供核,今天交了相應副本與自己的說明,完整調度記錄仍由查核方與公司律師對接。顧將副本收回薄袋,按扣合了兩次才扣住。
「董事會會再議我的留任。」顧說。
周聽見了,卻沒接那句話。他不想在這一刻先替顧擔心位置,像父親拿出推薦費以前,先想到的總是兒子會怎麼看他。
起身時,顧也站起來。
「今晚我回我爸那裡。」周說。
顧的手動了一下,終究沒有碰到他。
「我先回去取東西。」
「我送你。」
周搖頭。
顧站在長椅旁,往後退了半步,讓出了通向院門的路。
回站樓的車上,周把手機調成靜音。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靠在車窗上的半張臉。他仍一遍一遍想著那個同意,心裡有個聲音很想替顧補:他總算自己交了,他也不是沒想過服務。
周將車窗開了一點。風灌進來,沒有使那個聲音消失。
東房的小行李箱還放在床底。他拖出來,先把兩件上班襯衫收進去,再放電腦與眼下要用的書。透明夾裡,自己的生活約定和獨立借據仍分層放好。他把整只夾帶走,桌上留著一本看過半的小說。他沒有把屋裡每樣東西都收齊。
走出房門時,顧還沒回來。
周關了東房的燈,將備用鑰匙留在自己口袋。鑰匙的齒抵著手指。他在袋裡將它轉過一面,才鬆開手。
他拖著箱子下樓,房東在二樓問出差嗎。
「回家幾天。」
房東說這次別把窗開得太大,夜裡要下雨。周應了聲好,走到大門口,才想起自己剛才真的忘了關窗。
他折回三樓,將東房窗扣好,再下去。
到父親家時,門柱上原來的宣傳紙已拆掉,留下兩塊深淺不同的白。父親聽見輪子響,端著水杯到門邊,看了一眼箱子,沒先問顧。
「床上堆了冬衣,我收一下。」
周伸手接過他的杯子,等他把舊房間空出來。父親從櫃子底找出另一床薄被,抖開時灰很大,自己也咳了兩聲,便改拿晾過的那床。
「外頭那個拆了?」周問。
「請人拆的,錢付了。網頁還有兩處,我在催。」
父親把枕頭放好,終於問,吃了沒有。
周說沒有。父親便去熱白天的飯,問要不要煎蛋。他說要,說完坐在小床上,聽見廚房的鍋鏟碰鍋邊,一下一下。
顧發來訊息,只說東房照舊留著。沒有要他當夜回去。
周看了很久,回了一句:我先住這裡。
父親端飯進來時,他已把手機反扣在床上。蛋煎得有點老,周咬到邊緣,忽然停住。父親坐在門邊那只舊凳上,也沒有催。
過了一會兒,周把那口飯咽下去,再吃下一口。
十月二十日,周既明在約談室外的走廊等了四十多分鐘。顧先前來訊,說有一份與自己有關的材料,想當面給他看。周回了好,沒有問是不是又缺一個簽名。
走廊的燈在六點亮起。他看著另一扇門前的人走空,才看見顧拿著文件袋出來,身後的律師仍留在裡面。
「外面談。」顧說。
院子裡有一截長椅,油漆褪成淡綠。他們坐下,顧把袋子放在兩人中間,沒有像往常那樣先找一個避風的位置。
「獨立查核對到一筆用途不一樣的錢。」他說,「我今天把這份補進去。承辦收了,董事那邊也已經送達。」
他先讓周看當日提交記錄,再取出其中一頁副本。
六月十八日的資金調度批示。
周看見「會員預收服務款」幾個字,後面接的是擴倉項目的短期周轉安排。原用途是逐日助餐與接駁的支出,顧在下方寫了同意,旁邊還有一句,待下一輪融資補回。
那個字,和十月二日在展廳看見的簽名很像。這一次,沒有附件能替他的目光再往別處放。
周從第一行重新看了一遍。
「你知道是哪筆錢。」
顧說,是。
周將紙拿低了一點。顧六月簽下這頁時,他還在京北,替人把字句改得更周全。他想起父親後來說過的放心,想起羅算夜攤收入時,總把能多賣出的幾碗也算進去。他自己何嘗不是拿著一部分,就覺得已經看得夠多。
「你什麼時候知道是服務預付款?」周問。
「批之前。」
「不是你姊簽了,你後來才發現?」
「不是。這筆是我批的。」
院子外有車響了一聲喇叭。周的眼睛仍停在那句補回。他忽然記得那幾個坐在路邊等車的人,記得羅的六個飯盒,又記得顧在三樓握著他頸後時,掌心有多熱。
這些事並沒有彼此抵掉,只是在同一個人身上碰到了一起。
「我以為那時候補得上。」顧說。
「所以你一直只讓我看你以為還能補上的部分。」
顧的手指停在文件袋口。
「我沒有在那場保本推廣裡——」
「我現在問的是這筆。」
聲音出口比周想的硬。他停了一下,讓自己把紙放平,沒有揉,也沒有撕。
「林那段錄音證明什麼,讓收材料的人去核。你今天親口跟我說的,是你知道用途不一樣,仍然把錢批去擴倉。」
顧點頭。「是。」
長椅中間還隔著那個薄袋。周坐在這裡,忽然覺得他們這一個多月真正隔開的,原來不是東房和西房。
「九月你讓我來問你。」他說,「這一頁也要我自己問到,才算你願意回答?」
「我想先把擔保清單整理出來,再……」
「那個順序是你排的。」
顧沒有再說下去。
周把副本還回去,問原件在哪。顧說已按承辦要求留存供核,今天交了相應副本與自己的說明,完整調度記錄仍由查核方與公司律師對接。顧將副本收回薄袋,按扣合了兩次才扣住。
「董事會會再議我的留任。」顧說。
周聽見了,卻沒接那句話。他不想在這一刻先替顧擔心位置,像父親拿出推薦費以前,先想到的總是兒子會怎麼看他。
起身時,顧也站起來。
「今晚我回我爸那裡。」周說。
顧的手動了一下,終究沒有碰到他。
「我先回去取東西。」
「我送你。」
周搖頭。
顧站在長椅旁,往後退了半步,讓出了通向院門的路。
回站樓的車上,周把手機調成靜音。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靠在車窗上的半張臉。他仍一遍一遍想著那個同意,心裡有個聲音很想替顧補:他總算自己交了,他也不是沒想過服務。
周將車窗開了一點。風灌進來,沒有使那個聲音消失。
東房的小行李箱還放在床底。他拖出來,先把兩件上班襯衫收進去,再放電腦與眼下要用的書。透明夾裡,自己的生活約定和獨立借據仍分層放好。他把整只夾帶走,桌上留著一本看過半的小說。他沒有把屋裡每樣東西都收齊。
走出房門時,顧還沒回來。
周關了東房的燈,將備用鑰匙留在自己口袋。鑰匙的齒抵著手指。他在袋裡將它轉過一面,才鬆開手。
他拖著箱子下樓,房東在二樓問出差嗎。
「回家幾天。」
房東說這次別把窗開得太大,夜裡要下雨。周應了聲好,走到大門口,才想起自己剛才真的忘了關窗。
他折回三樓,將東房窗扣好,再下去。
到父親家時,門柱上原來的宣傳紙已拆掉,留下兩塊深淺不同的白。父親聽見輪子響,端著水杯到門邊,看了一眼箱子,沒先問顧。
「床上堆了冬衣,我收一下。」
周伸手接過他的杯子,等他把舊房間空出來。父親從櫃子底找出另一床薄被,抖開時灰很大,自己也咳了兩聲,便改拿晾過的那床。
「外頭那個拆了?」周問。
「請人拆的,錢付了。網頁還有兩處,我在催。」
父親把枕頭放好,終於問,吃了沒有。
周說沒有。父親便去熱白天的飯,問要不要煎蛋。他說要,說完坐在小床上,聽見廚房的鍋鏟碰鍋邊,一下一下。
顧發來訊息,只說東房照舊留著。沒有要他當夜回去。
周看了很久,回了一句:我先住這裡。
父親端飯進來時,他已把手機反扣在床上。蛋煎得有點老,周咬到邊緣,忽然停住。父親坐在門邊那只舊凳上,也沒有催。
過了一會兒,周把那口飯咽下去,再吃下一口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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