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十一分鐘的錄音
直播間的紅燈沒有亮。
十月十二日晚上,林述安把門上的「使用中」翻到背面,才讓周既明進來。桌上少了以前立著的補光燈,兩只音箱還在,線捲得不整齊。
「我不錄今晚。」林說。
周看了看空的攝影機座,坐到門邊。他沒有叫顧來。林在電話裡說,要交的是自己經手的東西,想先找一個不在公司拿薪水的人聽;周答應聽,不答應替他處理掉。
林打開電腦,將一個十一分鐘的原音檔拖進播放器。檔名裡有五月十七日,但周沒有先把那串數字當成錄製日期,只問林記不記得是哪一次。
「服務站開放試用那週。我在現場錄,回來做短片。這個是我自己留的工作原檔。」
他把授權與收款記錄的頁面另開在旁邊,桌角還壓著一張打印的收款記錄。
「你聽完,還會讓我在低音試嗎?」
周看著他。他沒想到林先問的是這個。
「那不是我能給的。我也不拿它換你交什麼。」
林把滑鼠移回去。「我知道。就是還想問。」
聲音從兩只音箱間出來。開頭有拉椅子的長響,一個女人說靠裡坐,別堵門。周聽到紙杯被放下,有人咳嗽,接著是試用流程的介紹。
第四分鐘,有人問,這筆錢跟存著是不是一樣。
講解的人答得很快:「不一樣。不保本,按使用和退出條件算,別當定存。」
林伸手,像要停,又收回去。
周沒有說話,讓它繼續。後面有人問晚車能否把輪椅折好帶上去,也有人嫌餐量少。那場介紹並不是一條流暢的廣告,話會被打斷,問題有時沒得到明白回答。十一分鐘走完,房裡只剩主機風扇的聲音。
林再開那支已交給推廣方的短片。相同的房間底噪被剪薄了,紙杯聲不見了,不保本的三個字也不見了。畫面裡留下笑臉、餐盒、車門打開,末尾是一句人人都能輕鬆過晚年的口號。
「是我刪的。」他說。
「誰讓你刪?」
「沒有人在我面前說刪這三個字。交稿要好看,要能帶來問價的人。我知道留著,下面就會有人一直問本金。」
周將手從桌沿收回,放到膝上。
「你當時知道會讓人誤會?」
林低頭看著播放完的進度條。
「我知道它不一樣。可那個月的房租到了,我想先把這單錢拿到。」
這句話比他起初準備的那些解釋短。林說完,從旁邊抽出那張收款記錄,推向周,指著其中一筆由製作費轉進自己帳戶的收入。周只看了這筆的對方名稱、用途和金額,沒有往下翻他的其他流水。
「原音怎麼交?」林問。
周把椅子往後挪了一點。
「照你自己的意思,交給正在收材料的人。把哪份是原檔、哪份是交稿、你改過哪裡都說清。我今晚不能替他們收,也不能替你保證結果。」
林點頭,將兩個檔案分開存進自備的隨身碟。錄音仍留在自己的電腦,收款記錄也還在他手裡。
離開前,他把攝影機座挪開,露出底下的一張舊房租催繳單,揉了揉,沒扔。
「我明天自己去。」他說。
第二天林來訊,問能不能在材料接收處外等他一會兒。周下午依約到門邊,沒有跟進接待室。
林手裡已多了一份收件記錄。他向周說,原音、交稿副本與自己的收款說明都交了,經辦把原檔複製方式與留存位置問得很細,也讓他另做了本人的陳述。林將收件記錄對折,折歪了,又沿著原痕抹平。
朱滿倉從另一邊的門出來,夾著一個磨白邊的文件袋。看見周,他先把袋口扣緊,走到臺階下才叫他。
「你爸那四十萬,不是這裡要他一次交四十萬。」
「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說。」
朱抬了抬肩,沒能把話帶過去。
他自己抽出留存的催收彙總單給周看,手按在別戶資料上,只露父親那一欄。原單寫著十二萬銀行貸款、二十萬會員預付,還有八萬被寫成綜合服務與處理費。來源欄不是同一個人,彙總時卻被排成一個應收數。
「名單從外包調度那裡來,我轉成催收表。我沒向銀行核,也沒去問那二十萬到底誰欠誰。人家說先打電話,我就打了。」
周看著那張單。他第一次看見四十萬時,曾想把它整張宣布成假的,好讓父親立刻不用再怕。朱按住的那一欄,十二萬與二十萬緊挨著,細細一道印刷線,差一點就看不見。
「八萬從哪來?」
「原表就有。我已把收表的訊息和轉檔記錄交進去。誰定的數,讓他們再問,我不替那個人編。」
「你收過的費呢?」
朱的手停在紙上。
「我的另列了。不是今天說錯了,以前拿到的就不算。」
他將留存單收回袋裡,說相應副本已交給承辦,原表及訊息仍保留供核。周的目光隨著袋口的按扣收回,沒有伸手。
林一直站在稍遠的地方,低頭踢臺階旁一塊翹起的碎石。朱往下走時,林抬頭問,晚上還去不去城北。
「去拿我落下的雨衣。」朱說。
「不是去催?」
朱看了他一眼。「不是。」
林又踢了一下那塊碎石,朱已走下臺階。他們各拿自己的紙,走向不同方向。周在原地給父親發訊,請他把原先那張混列單留好,別因有人說錯了便扔掉;相關說明讓許照琴與承辦核對。
父親回說,知道,在原來那個袋子。
晚上回站樓,周先把聽過與親見的範圍記下。他先寫下林自己指出的剪輯位置,再記朱在父親那一欄解釋過的內容。寫到不知道的來源,筆尖停了停,留出一行空白。
顧在另一房間講電話。周走過小廳,聽見他說附件還在補,隨後把聲音壓低。
周沒有站在門外等。他回東房,把門留了一道縫,將今天記的紙放進自己的本子。紙上還留著那行空白。他壓平頁角,關上本子,筆夾別在今天那一頁。
十月十二日晚上,林述安把門上的「使用中」翻到背面,才讓周既明進來。桌上少了以前立著的補光燈,兩只音箱還在,線捲得不整齊。
「我不錄今晚。」林說。
周看了看空的攝影機座,坐到門邊。他沒有叫顧來。林在電話裡說,要交的是自己經手的東西,想先找一個不在公司拿薪水的人聽;周答應聽,不答應替他處理掉。
林打開電腦,將一個十一分鐘的原音檔拖進播放器。檔名裡有五月十七日,但周沒有先把那串數字當成錄製日期,只問林記不記得是哪一次。
「服務站開放試用那週。我在現場錄,回來做短片。這個是我自己留的工作原檔。」
他把授權與收款記錄的頁面另開在旁邊,桌角還壓著一張打印的收款記錄。
「你聽完,還會讓我在低音試嗎?」
周看著他。他沒想到林先問的是這個。
「那不是我能給的。我也不拿它換你交什麼。」
林把滑鼠移回去。「我知道。就是還想問。」
聲音從兩只音箱間出來。開頭有拉椅子的長響,一個女人說靠裡坐,別堵門。周聽到紙杯被放下,有人咳嗽,接著是試用流程的介紹。
第四分鐘,有人問,這筆錢跟存著是不是一樣。
講解的人答得很快:「不一樣。不保本,按使用和退出條件算,別當定存。」
林伸手,像要停,又收回去。
周沒有說話,讓它繼續。後面有人問晚車能否把輪椅折好帶上去,也有人嫌餐量少。那場介紹並不是一條流暢的廣告,話會被打斷,問題有時沒得到明白回答。十一分鐘走完,房裡只剩主機風扇的聲音。
林再開那支已交給推廣方的短片。相同的房間底噪被剪薄了,紙杯聲不見了,不保本的三個字也不見了。畫面裡留下笑臉、餐盒、車門打開,末尾是一句人人都能輕鬆過晚年的口號。
「是我刪的。」他說。
「誰讓你刪?」
「沒有人在我面前說刪這三個字。交稿要好看,要能帶來問價的人。我知道留著,下面就會有人一直問本金。」
周將手從桌沿收回,放到膝上。
「你當時知道會讓人誤會?」
林低頭看著播放完的進度條。
「我知道它不一樣。可那個月的房租到了,我想先把這單錢拿到。」
這句話比他起初準備的那些解釋短。林說完,從旁邊抽出那張收款記錄,推向周,指著其中一筆由製作費轉進自己帳戶的收入。周只看了這筆的對方名稱、用途和金額,沒有往下翻他的其他流水。
「原音怎麼交?」林問。
周把椅子往後挪了一點。
「照你自己的意思,交給正在收材料的人。把哪份是原檔、哪份是交稿、你改過哪裡都說清。我今晚不能替他們收,也不能替你保證結果。」
林點頭,將兩個檔案分開存進自備的隨身碟。錄音仍留在自己的電腦,收款記錄也還在他手裡。
離開前,他把攝影機座挪開,露出底下的一張舊房租催繳單,揉了揉,沒扔。
「我明天自己去。」他說。
第二天林來訊,問能不能在材料接收處外等他一會兒。周下午依約到門邊,沒有跟進接待室。
林手裡已多了一份收件記錄。他向周說,原音、交稿副本與自己的收款說明都交了,經辦把原檔複製方式與留存位置問得很細,也讓他另做了本人的陳述。林將收件記錄對折,折歪了,又沿著原痕抹平。
朱滿倉從另一邊的門出來,夾著一個磨白邊的文件袋。看見周,他先把袋口扣緊,走到臺階下才叫他。
「你爸那四十萬,不是這裡要他一次交四十萬。」
「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說。」
朱抬了抬肩,沒能把話帶過去。
他自己抽出留存的催收彙總單給周看,手按在別戶資料上,只露父親那一欄。原單寫著十二萬銀行貸款、二十萬會員預付,還有八萬被寫成綜合服務與處理費。來源欄不是同一個人,彙總時卻被排成一個應收數。
「名單從外包調度那裡來,我轉成催收表。我沒向銀行核,也沒去問那二十萬到底誰欠誰。人家說先打電話,我就打了。」
周看著那張單。他第一次看見四十萬時,曾想把它整張宣布成假的,好讓父親立刻不用再怕。朱按住的那一欄,十二萬與二十萬緊挨著,細細一道印刷線,差一點就看不見。
「八萬從哪來?」
「原表就有。我已把收表的訊息和轉檔記錄交進去。誰定的數,讓他們再問,我不替那個人編。」
「你收過的費呢?」
朱的手停在紙上。
「我的另列了。不是今天說錯了,以前拿到的就不算。」
他將留存單收回袋裡,說相應副本已交給承辦,原表及訊息仍保留供核。周的目光隨著袋口的按扣收回,沒有伸手。
林一直站在稍遠的地方,低頭踢臺階旁一塊翹起的碎石。朱往下走時,林抬頭問,晚上還去不去城北。
「去拿我落下的雨衣。」朱說。
「不是去催?」
朱看了他一眼。「不是。」
林又踢了一下那塊碎石,朱已走下臺階。他們各拿自己的紙,走向不同方向。周在原地給父親發訊,請他把原先那張混列單留好,別因有人說錯了便扔掉;相關說明讓許照琴與承辦核對。
父親回說,知道,在原來那個袋子。
晚上回站樓,周先把聽過與親見的範圍記下。他先寫下林自己指出的剪輯位置,再記朱在父親那一欄解釋過的內容。寫到不知道的來源,筆尖停了停,留出一行空白。
顧在另一房間講電話。周走過小廳,聽見他說附件還在補,隨後把聲音壓低。
周沒有站在門外等。他回東房,把門留了一道縫,將今天記的紙放進自己的本子。紙上還留著那行空白。他壓平頁角,關上本子,筆夾別在今天那一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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