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老醫生不再坐主位
舊診室院裡那張長桌,周德福先擦了兩遍。
十月七日下午,他把自己慣坐的高背椅搬到牆邊,另拿一只矮凳。周既明在門口看著,沒有替他換回去。
「坐矮一點就算了?」父親忽然問。
「不算。」
父親點頭,把抹布擰乾,搭到水池邊。
十二個人是他自己逐一聯絡的。電話裡只說,願意來便來,退那筆推薦所得另由許照琴核對辦理,不以聽完道歉為條件。有一位當場罵他,他仍把地址和時間說完;周在旁邊只聽了一通,後面的電話,父親關上門自己打。
許照琴到得比客人早。父親另外請她處理這次退還推薦所得,補好委託、付了約定費用。她把當日要用的退款明細交回父親,問他自己核過沒有。
父親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,再點頭。
那一萬八是他留下的存款,這幾天從本人帳戶備齊,與兒子轉來的六千生活費分開核對。周看過父親交許照琴核對的來源。頁上寫的仍是「本人原留存款」,父親在旁邊簽名時,筆尖停過一次。
院門沒有關。有人到了還站在外面,看見周才問,顧總來不來。
「不來。」周說。
來的人有提空菜籃的,也有午睡起來還穿著拖鞋的。他們不是一起下車,椅子也沒排成幾排。老梁把凳子挪到牆根陰影,說晒,父親便把手裡那只也往外挪了一點,沒再叫人坐近。
羅月娥最後到,說自己的攤四點要備料,只坐半小時。
周替她挪開一只擋路的桶,沒有開口介紹。第一夜他便在羅的券背看見父親的字。今天羅來了,他卻得忍住把人迎到父親身旁、替他們先說兩句的習慣。
父親站起來,手指勾到矮凳邊,凳子翻了一半。周伸手扶住,放穩,便退開。
「我那時候說,兩年本錢會回來。」父親說,「你們問我,我說我用過車,也吃過飯,這個沒事。」
老梁抬頭。「你還說,你當了三十多年醫生,連這點字看不懂?」
父親張著口,停了幾秒。
「說過。」
周站在水池旁。父親從前叫人按時吃藥時,也用那種不容人再問的聲音。今天老梁替他學了一句,聲音不像,周卻一下就認出來了。
「他們每介紹一個人,給我一千五。我一共領了一萬八。」父親把明細攤開,「不是今天才知道領過。九月你們來問,我還先說我自己也虧。」
沒有人替他接一句也是受害者。
一位姓齊的女人把菜籃放到腳邊。「我問過你拿不拿好處,你怎麼回?」
父親低著頭。「我說就跑幾趟,不算。」
「那你今天還這個,是想叫我們別找你了?」
「不是。」
父親的手在明細上停了一會兒,沒有再去摸口袋裡那本存摺。
「這筆先還。其他該講什麼,妳找許律師問,或找妳自己信得過的人。她今天替我辦退這筆,不是替妳們決定事情到這裡完。」
羅看了父親一眼,說這句最好以後也照著講,別轉頭就說大家都接受。
許照琴按已核對的收款方式逐筆辦理。父親在旁邊報姓名,每報一個,都先確認對方是不是本人,讓對方看清金額和款項名稱。院子裡有人的手機沒聲音,父親說我替你看,手伸到一半,又縮了回來。
老梁收到一千五,站起身。
父親叫了一聲梁哥,話沒跟上去。
「錢我拿。你那個對不起,我不收。」
老梁把凳子推回原位,提著袋子出門,沒有等最後一筆轉完。周往旁邊讓出路,沒叫他給父親留一點面子。
一萬八全部辦妥後,許照琴讓父親核過當日記錄,也讓各人保留自己的入帳與收款文件。那些錢不會讓原先付出去的本金變回來,院裡的話也沒有因此鬆快。
齊阿姨從包裡拿出一張摺過的宣傳紙。
紙上的父親穿白短衫,旁邊印著她和另外兩人的合照。她用指甲點了點自己的臉。
「把這個拿掉。我不想再給你們招客。」
父親說會找原來印的人。她搖頭,說網上也有,不要只揭家門口這一張。
周原想拿出手機,手剛碰到口袋,父親已自己問,哪一頁還能看到,能不能由她指出來。他拿筆記了頁名,沒叫她當場把手機交給自己。
「拆紙要錢,找人下架也要跑,我自己出。」他說。
「先做了再說。」齊阿姨將那張紙收回包,不肯把唯一留的那份交走。
羅起身時,只說今晚仍開攤。她對父親點了一下頭,將小包背好,走過門口時回身看了看自己的凳子,確認沒落東西。
人漸漸走了,空院子裡剩下幾只位置各異的凳子。父親沒有挨個搬回去。他坐到原先那只矮凳,兩隻手放在膝上,看著門外。
周倒了一杯水,放在他旁邊。
「你有沒有後悔叫他們來?」他問。
父親過了很久才說:「有。剛才老梁起來,我想說我也有二十萬。」
周沒有接話。
「說了也是真的。」父親看著水杯,「可我知道自己想拿那句幹什麼。」
他把水喝完,起身去找印宣傳紙那個人的電話。先打的一通沒人接,他又傳訊,請對方明天來拆院外和舊服務站留著的紙面宣傳,報個費用給他;涉及網頁的,另請原發布方停止用合照。
回覆還沒有到。父親把電話放在手邊,屏幕暗了,手指仍貼著側邊。
周走進舊診室,想替他把門邊的高背椅推回去。父親在外面叫了一聲,說別動,晚點自己要坐那裡看報。
他停了手。
那張椅子不必永遠撤掉,今天也確實沒再用來讓別人仰頭信他。周把窗打開一些,讓院子裡的風進來,再去洗父親方才放下的杯子。
十月七日下午,他把自己慣坐的高背椅搬到牆邊,另拿一只矮凳。周既明在門口看著,沒有替他換回去。
「坐矮一點就算了?」父親忽然問。
「不算。」
父親點頭,把抹布擰乾,搭到水池邊。
十二個人是他自己逐一聯絡的。電話裡只說,願意來便來,退那筆推薦所得另由許照琴核對辦理,不以聽完道歉為條件。有一位當場罵他,他仍把地址和時間說完;周在旁邊只聽了一通,後面的電話,父親關上門自己打。
許照琴到得比客人早。父親另外請她處理這次退還推薦所得,補好委託、付了約定費用。她把當日要用的退款明細交回父親,問他自己核過沒有。
父親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,再點頭。
那一萬八是他留下的存款,這幾天從本人帳戶備齊,與兒子轉來的六千生活費分開核對。周看過父親交許照琴核對的來源。頁上寫的仍是「本人原留存款」,父親在旁邊簽名時,筆尖停過一次。
院門沒有關。有人到了還站在外面,看見周才問,顧總來不來。
「不來。」周說。
來的人有提空菜籃的,也有午睡起來還穿著拖鞋的。他們不是一起下車,椅子也沒排成幾排。老梁把凳子挪到牆根陰影,說晒,父親便把手裡那只也往外挪了一點,沒再叫人坐近。
羅月娥最後到,說自己的攤四點要備料,只坐半小時。
周替她挪開一只擋路的桶,沒有開口介紹。第一夜他便在羅的券背看見父親的字。今天羅來了,他卻得忍住把人迎到父親身旁、替他們先說兩句的習慣。
父親站起來,手指勾到矮凳邊,凳子翻了一半。周伸手扶住,放穩,便退開。
「我那時候說,兩年本錢會回來。」父親說,「你們問我,我說我用過車,也吃過飯,這個沒事。」
老梁抬頭。「你還說,你當了三十多年醫生,連這點字看不懂?」
父親張著口,停了幾秒。
「說過。」
周站在水池旁。父親從前叫人按時吃藥時,也用那種不容人再問的聲音。今天老梁替他學了一句,聲音不像,周卻一下就認出來了。
「他們每介紹一個人,給我一千五。我一共領了一萬八。」父親把明細攤開,「不是今天才知道領過。九月你們來問,我還先說我自己也虧。」
沒有人替他接一句也是受害者。
一位姓齊的女人把菜籃放到腳邊。「我問過你拿不拿好處,你怎麼回?」
父親低著頭。「我說就跑幾趟,不算。」
「那你今天還這個,是想叫我們別找你了?」
「不是。」
父親的手在明細上停了一會兒,沒有再去摸口袋裡那本存摺。
「這筆先還。其他該講什麼,妳找許律師問,或找妳自己信得過的人。她今天替我辦退這筆,不是替妳們決定事情到這裡完。」
羅看了父親一眼,說這句最好以後也照著講,別轉頭就說大家都接受。
許照琴按已核對的收款方式逐筆辦理。父親在旁邊報姓名,每報一個,都先確認對方是不是本人,讓對方看清金額和款項名稱。院子裡有人的手機沒聲音,父親說我替你看,手伸到一半,又縮了回來。
老梁收到一千五,站起身。
父親叫了一聲梁哥,話沒跟上去。
「錢我拿。你那個對不起,我不收。」
老梁把凳子推回原位,提著袋子出門,沒有等最後一筆轉完。周往旁邊讓出路,沒叫他給父親留一點面子。
一萬八全部辦妥後,許照琴讓父親核過當日記錄,也讓各人保留自己的入帳與收款文件。那些錢不會讓原先付出去的本金變回來,院裡的話也沒有因此鬆快。
齊阿姨從包裡拿出一張摺過的宣傳紙。
紙上的父親穿白短衫,旁邊印著她和另外兩人的合照。她用指甲點了點自己的臉。
「把這個拿掉。我不想再給你們招客。」
父親說會找原來印的人。她搖頭,說網上也有,不要只揭家門口這一張。
周原想拿出手機,手剛碰到口袋,父親已自己問,哪一頁還能看到,能不能由她指出來。他拿筆記了頁名,沒叫她當場把手機交給自己。
「拆紙要錢,找人下架也要跑,我自己出。」他說。
「先做了再說。」齊阿姨將那張紙收回包,不肯把唯一留的那份交走。
羅起身時,只說今晚仍開攤。她對父親點了一下頭,將小包背好,走過門口時回身看了看自己的凳子,確認沒落東西。
人漸漸走了,空院子裡剩下幾只位置各異的凳子。父親沒有挨個搬回去。他坐到原先那只矮凳,兩隻手放在膝上,看著門外。
周倒了一杯水,放在他旁邊。
「你有沒有後悔叫他們來?」他問。
父親過了很久才說:「有。剛才老梁起來,我想說我也有二十萬。」
周沒有接話。
「說了也是真的。」父親看著水杯,「可我知道自己想拿那句幹什麼。」
他把水喝完,起身去找印宣傳紙那個人的電話。先打的一通沒人接,他又傳訊,請對方明天來拆院外和舊服務站留著的紙面宣傳,報個費用給他;涉及網頁的,另請原發布方停止用合照。
回覆還沒有到。父親把電話放在手邊,屏幕暗了,手指仍貼著側邊。
周走進舊診室,想替他把門邊的高背椅推回去。父親在外面叫了一聲,說別動,晚點自己要坐那裡看報。
他停了手。
那張椅子不必永遠撤掉,今天也確實沒再用來讓別人仰頭信他。周把窗打開一些,讓院子裡的風進來,再去洗父親方才放下的杯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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