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先把丈夫借出去
星期五,我拿到了一張借人單。
借用人員那欄,程硯川三個字寫得堂堂正正。下面的用途更堂皇:新婚家庭生活示範。
我拿著紙去找沈致遠。他正叫人把一條紅綢掛高,遠遠朝我招手,像那根綢子已替他招來一整層的新商戶。
「程主管出來一下,比妳貼十張畫有用。新婚嘛,大家喜歡看。」
「他知道借哪一段嗎?」
沈副總叫我自己說,又指那條紅綢,問是不是很有氣氛。我沒能立刻說不好。它在燈下晃起來,的確把還沒搭完的展示角襯得像個等客人來的小客廳。我站在下面,忍不住也往裡想了一下:我和程硯川並肩,周曼麗在旁邊笑,大家看完,再順手把想買的東西買走。
這個想像太順了,順得我忘記先問,大家究竟要買什麼。
七月二十四日午後,我在三樓營運辦公室門口等到程硯川。他帶著一張樓面巡查表出來,袖口捲起,手指上沾了鉛筆灰。
「你想來嗎?」我把單子給他。
他看完,先問我是不是缺人。
「缺。但我不是問你能不能把缺的地方補上。」
他靠著窗沿想了想。「我想跟妳做一次。不想從頭站到尾給人拍。」
窗外曬著很亮的天。他說這句話時有點彆扭,像剛把一件平常不拿出來的衣服晾出去。我忽然也不好意思,只好低頭在單子上畫時間。
我們定十四點到十四點十五。先示範折桌旁怎麼收凳,接一小段夫妻問答;高姐十四點二十到四十講桌椅,留中間五分鐘把東西換妥。周曼麗仍只來十四到十五點,原櫃由謝櫃長接,別的時候不能把她一併借走。
程硯川回辦公室看過自己的排班表,又出來說把午飯挪早一點,這十五分鐘能騰出來,之後還有樓面工作。我填好那十五分鐘。他低頭看我寫字,說這個五總算不像九,我在後面狠狠加了一點。
下到一樓時,高姐正站在展示角的兩把椅子中間,神情不像來祝賀我們成婚。陳悅按借物單把折桌、收納凳和兩款樣品椅送到,將單壓在凳蓋上,叫我散場照著還,別又把它揉進口袋。
「這個櫃門打開給我看。」
我打開,門沿撞上折桌桌腳,停在半途。
她不說話。我把桌子挪出一些,往後退,撞上剛擺進來的高花架。花架上的假花掉下一朵,正好落到我手裡。
程硯川在旁邊接住沒穩住的架子。我握著那朵花,覺得自己已經把全場最像新娘的工作做完了。
高姐笑了一聲,終於肯幫我把桌面轉向。她叫我再開櫃,再坐下,再假裝端一碗湯從旁邊走過。我的手肘又碰到花架,湯雖然不存在,大家卻都很明白會潑到誰。
花架被我搬回後面的待還區,陳悅記下是原家居櫃借來的那只,明天照借物單送回去。櫃門前空了,我們這才真能走一趟。
第二處是桌下那隻收納凳。我以為把蓋子翻起來給人看就好,現在才發現頭頂的桌板讓它只能張開一半。高姐蹲著拉了一次,叫我來接,我蹲下去,膝蓋又抵住另一隻桌腳。
「怎麼又是膝蓋。」我說。
陳悅在後面笑,說早知道替我那雙腿另做一張圖。
我們把凳子移到側邊,先拉出、再開蓋,真正取出裡面放的薄毯,合上,再推回去。這回要佔的地方多了一塊,可至少不是讓顧客回家學鑽桌洞。
程硯川把那段自己做了一遍,半途把桌子折得太快,險些夾住垂下的桌布。我叫他慢些,他便照實放慢,沒有擺出主管一學就會的架子。
高姐看完說,兩個人做得來,一個人未必。週日她還會另做一回,不能只拍我們兩個的漂亮樣子。
我答應著,眼睛卻往紅綢那邊看。那裡正貼上何佳畫的版面,我自己的名字在上面,旁邊是她的名字。就要有客人站在前面看了,我心裡那一點想出風頭的癢,並沒有因為搬走花架就一併消失。
晚上回家,程硯川在廚房煮麵,我把問答卡攤在飯桌上。
第一張,誰最常忘記把東西放回原處。
第二張,對方最喜歡的顏色。
第三張,誰先說要結婚。
他端著兩碗麵出來,看見最後那張,停在桌邊。
「這也給人聽?」
我趕快把它翻過去。「不問這個。換一張。」
我原以為只要題目是我寫的,就不會有被人拿婚姻做節目的感覺。可桌邊這個停頓,已經不是我一個人想怎麼寫都行了。
我們把那張撕掉,改成收好凳子後最想吃什麼。這個簡單,可以笑,也能接著介紹桌邊要留的空位。
我想先跟他對答案,他卻伸手把其餘兩張扣住。
「不知道的才好笑吧?」
我看著他,很想說,原來你也有這一面。
他耳根發紅,拿起筷子,說麵再不吃就坨了。我忍著笑坐下,吃第一口才發現醋加多了,酸得眼睛一瞇。他問是不是又像那根酸梅冰,我說你總不能把這個也記成我的最愛。
飯後,我找出那套小丁香床品。二十一日晚媽已親手帶到家,洗過晾乾,今晚才輪到鋪。我和他各抖一邊,床笠這次好好抱住四個角,沒有多出來的耳朵。
他把枕頭放下,試著翻了個身,說沒跑。
我還坐在床邊,伸手戳他一下,問週日會不會緊張。
他仰著臉想了一會兒,居然說會。
「那我們大概會很好笑。」
他握住我還沒收回的手指。「先別笑場。」
我點頭,已經開始笑了。那晚收起問答卡時,我把最容易失誤的兩張放到了最上面,覺得觀眾一定也會喜歡。
借用人員那欄,程硯川三個字寫得堂堂正正。下面的用途更堂皇:新婚家庭生活示範。
我拿著紙去找沈致遠。他正叫人把一條紅綢掛高,遠遠朝我招手,像那根綢子已替他招來一整層的新商戶。
「程主管出來一下,比妳貼十張畫有用。新婚嘛,大家喜歡看。」
「他知道借哪一段嗎?」
沈副總叫我自己說,又指那條紅綢,問是不是很有氣氛。我沒能立刻說不好。它在燈下晃起來,的確把還沒搭完的展示角襯得像個等客人來的小客廳。我站在下面,忍不住也往裡想了一下:我和程硯川並肩,周曼麗在旁邊笑,大家看完,再順手把想買的東西買走。
這個想像太順了,順得我忘記先問,大家究竟要買什麼。
七月二十四日午後,我在三樓營運辦公室門口等到程硯川。他帶著一張樓面巡查表出來,袖口捲起,手指上沾了鉛筆灰。
「你想來嗎?」我把單子給他。
他看完,先問我是不是缺人。
「缺。但我不是問你能不能把缺的地方補上。」
他靠著窗沿想了想。「我想跟妳做一次。不想從頭站到尾給人拍。」
窗外曬著很亮的天。他說這句話時有點彆扭,像剛把一件平常不拿出來的衣服晾出去。我忽然也不好意思,只好低頭在單子上畫時間。
我們定十四點到十四點十五。先示範折桌旁怎麼收凳,接一小段夫妻問答;高姐十四點二十到四十講桌椅,留中間五分鐘把東西換妥。周曼麗仍只來十四到十五點,原櫃由謝櫃長接,別的時候不能把她一併借走。
程硯川回辦公室看過自己的排班表,又出來說把午飯挪早一點,這十五分鐘能騰出來,之後還有樓面工作。我填好那十五分鐘。他低頭看我寫字,說這個五總算不像九,我在後面狠狠加了一點。
下到一樓時,高姐正站在展示角的兩把椅子中間,神情不像來祝賀我們成婚。陳悅按借物單把折桌、收納凳和兩款樣品椅送到,將單壓在凳蓋上,叫我散場照著還,別又把它揉進口袋。
「這個櫃門打開給我看。」
我打開,門沿撞上折桌桌腳,停在半途。
她不說話。我把桌子挪出一些,往後退,撞上剛擺進來的高花架。花架上的假花掉下一朵,正好落到我手裡。
程硯川在旁邊接住沒穩住的架子。我握著那朵花,覺得自己已經把全場最像新娘的工作做完了。
高姐笑了一聲,終於肯幫我把桌面轉向。她叫我再開櫃,再坐下,再假裝端一碗湯從旁邊走過。我的手肘又碰到花架,湯雖然不存在,大家卻都很明白會潑到誰。
花架被我搬回後面的待還區,陳悅記下是原家居櫃借來的那只,明天照借物單送回去。櫃門前空了,我們這才真能走一趟。
第二處是桌下那隻收納凳。我以為把蓋子翻起來給人看就好,現在才發現頭頂的桌板讓它只能張開一半。高姐蹲著拉了一次,叫我來接,我蹲下去,膝蓋又抵住另一隻桌腳。
「怎麼又是膝蓋。」我說。
陳悅在後面笑,說早知道替我那雙腿另做一張圖。
我們把凳子移到側邊,先拉出、再開蓋,真正取出裡面放的薄毯,合上,再推回去。這回要佔的地方多了一塊,可至少不是讓顧客回家學鑽桌洞。
程硯川把那段自己做了一遍,半途把桌子折得太快,險些夾住垂下的桌布。我叫他慢些,他便照實放慢,沒有擺出主管一學就會的架子。
高姐看完說,兩個人做得來,一個人未必。週日她還會另做一回,不能只拍我們兩個的漂亮樣子。
我答應著,眼睛卻往紅綢那邊看。那裡正貼上何佳畫的版面,我自己的名字在上面,旁邊是她的名字。就要有客人站在前面看了,我心裡那一點想出風頭的癢,並沒有因為搬走花架就一併消失。
晚上回家,程硯川在廚房煮麵,我把問答卡攤在飯桌上。
第一張,誰最常忘記把東西放回原處。
第二張,對方最喜歡的顏色。
第三張,誰先說要結婚。
他端著兩碗麵出來,看見最後那張,停在桌邊。
「這也給人聽?」
我趕快把它翻過去。「不問這個。換一張。」
我原以為只要題目是我寫的,就不會有被人拿婚姻做節目的感覺。可桌邊這個停頓,已經不是我一個人想怎麼寫都行了。
我們把那張撕掉,改成收好凳子後最想吃什麼。這個簡單,可以笑,也能接著介紹桌邊要留的空位。
我想先跟他對答案,他卻伸手把其餘兩張扣住。
「不知道的才好笑吧?」
我看著他,很想說,原來你也有這一面。
他耳根發紅,拿起筷子,說麵再不吃就坨了。我忍著笑坐下,吃第一口才發現醋加多了,酸得眼睛一瞇。他問是不是又像那根酸梅冰,我說你總不能把這個也記成我的最愛。
飯後,我找出那套小丁香床品。二十一日晚媽已親手帶到家,洗過晾乾,今晚才輪到鋪。我和他各抖一邊,床笠這次好好抱住四個角,沒有多出來的耳朵。
他把枕頭放下,試著翻了個身,說沒跑。
我還坐在床邊,伸手戳他一下,問週日會不會緊張。
他仰著臉想了一會兒,居然說會。
「那我們大概會很好笑。」
他握住我還沒收回的手指。「先別笑場。」
我點頭,已經開始笑了。那晚收起問答卡時,我把最容易失誤的兩張放到了最上面,覺得觀眾一定也會喜歡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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