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每次都買最好的

新婚請到一樓集合 · 薄荷味的夏 · 1,676 字 · 上架:2026-11-08 23:52
七月二十一日,我媽把一床紫藤花送到我上班的地方。

花開在包裝盒上,銀邊,還綁著一截亮得能當路標的緞帶。我在床品櫃看見她時,她正把盒子轉向燈下,問那位售貨姑娘能不能再送一對枕巾。

姑娘叫我林小姐,我媽立刻把腰挺直了一點。

「這是我女兒。」

姑娘說知道,我在這裡上班。我媽卻像怕她還不知道似的,又添了兩句,企劃,忙得很,辦活動,一樓那個。

我想起那通退鍋蓋的電話,趕緊攔住後面的介紹,問盒子買給誰。

「妳呀。」

她把銀邊朝我這邊一推,像把一項得意的成績交來。我伸手摸了摸,料子滑,紫花也開得熱鬧。用在我們那個小房間,大約半夜不開燈都能找到床。

我竟先想到,把它鋪進星期日的展示角會很好看。牆面還沒決定顏色,這套可以把冷清的地方一下撐起來。

「媽,這個——」

「最好的。那個墊起來的花邊,妳摸。」

姑娘把裡面的床笠拿出來,我才看見盒側印的一米八。我們家那張床是一米五。昨天我為另一套布景量床邊空位,程硯川扶著尺,我們還為尺頭算不算多爭了半天,尺寸不至於記錯。

「妳怎麼不先問我多大?」

「想著買大的,總不吃虧。」

床笠往一米五樣床上試,鬆出一圈,四角像四隻無處安放的耳朵。我媽往裡摺,又叫我壓住,她拉另一邊;這頭剛平,那頭又鼓起來。

我蹲在床尾,第一次覺得新婚像給一個比自己大的枕頭套袋。

「套得下。」我媽還在說。

「套得下我也睡不住,夜裡要追著床單跑。」

售貨姑娘在旁邊把同款的小尺寸拿出來,救了我們。我媽抖開一看,卻皺起眉,說小的花少一枝,不夠大氣。

我說少一枝正好,否則我每天起床得先向藤架報到。

姑娘忍笑。我媽不高興地拍我一下,又把小尺寸放回去。

我們開始挑別的花。她拿金黃,我挑淡藍,她說像醫務室;我拿細綠枝,她問是不是倉庫沒染完的白布。我氣得把布攤在自己身前,讓她看這顏色明明很精神,她卻退後半步,認真替我看了看,說做裙子倒可以,睡覺還是太素。

我忽然沒那麼氣了。她不是隨口嫌,她是真的想像過我穿著那塊布的樣子。

「可我要拿來睡。」我放輕一點聲音。

她低頭翻標籤,說硯川也喜歡?

「我昨天問他,他說不要滑得一翻身枕頭就跑。圖案我們可以再挑。」

「什麼都商量,買到明年去了。」

我差點又想說,先留最漂亮的那盒,活動也能用。可那是她用小店裡一包包糖、一瓶瓶醬油賣來的錢,捨不得給自己多開一次風扇,不能因為我缺一塊景,就忽然變成公司的。

我把紫藤的床笠折回去,跟姑娘說,還是照原單換一套合一米五床的,差價退給我媽。沒用過的那盒照櫃裡原換貨條件辦,沒有拆成幾件硬湊。最後我媽挑中一套小丁香,問我能不能接受,我說行,這回是真的行。

她又補一句:「不是只為讓我高興?」

我指了指柔軟的棉布。「這個不滑。硯川也能留住他的枕頭。」

姑娘辦好換貨,把退回的差額交到我媽手裡。我媽握著錢,先說請我吃中飯,又說乾脆買那一對枕巾。我從她手裡把商品單收好,塞回她小包,錢也由她自己放進內袋,沒有再換成我的東西。

她抱起新包裝,還嫌少個氣派盒子。姑娘另拿了結實紙袋,她才肯走。我提到出口,要送她回小店,她說店裡託了妳爸半天,我又不是不認路。

「那我順路去吃妳店口的餛飩。」

這個理由她接受了。

離開前,我向櫃裡討了一小塊細綠枝樣布。姑娘說那是拆下來的舊樣牌,可以給我,把釘書針取淨,才交到我手裡。我把小布塊折進口袋,沿著邊上兩個小釘孔摸了一下。

店口的餛飩還冒著熱氣。父親坐在糖罐後看報,眼鏡滑到鼻尖,見我們回來便把攤了一桌的報紙收起。我媽先檢查他有沒有找錯錢,再到隔壁要了兩碗餛飩,非要我吃完才回百貨。

我低頭舀湯,聽她跟隔壁說起省城那齣戲。名字很長,我記不全,只記得是她年輕時跟外婆去看過的那一齣,這回有她喜歡的演員。

「妳想去?」我問。

她拿醋的手停住。「慧萍說九月還有場。我說哪走得開。」

父親把報紙往下壓了壓。「我昨天可沒說不給妳看店。」

「你上班呢,能替幾天?週末又要去你朋友那裡修收音機。」

兩個人隔著糖罐吵得很熟,吵到最後,父親問她到底哪幾天,她說沒問。我這才知道,她連要空出幾天都還不知道,已先把整個九月關在店裡。

我說可以先問車次,不必今天就關門。她很防備地看我,問我是不是又要替她決定去哪裡坐第幾排。

我只把桌上的電話推近一些,低頭繼續吃。

她坐了片刻,解開小包,從那三把新配的鑰匙下面翻出電話簿。舊橡皮筋勾住書角,她解了兩回才解開,氣得叫我別在旁邊笑。

電話打通,她先問慧萍外孫暑假好不好帶,問了幾句,才慢慢繞到戲。

「火車幾點啊?……不是現在買,我先聽聽。」

她拿鉛筆在掛曆空白處記,記歪了,把桌上賣糖用的尺抽來墊直。父親探頭,她用手擋,說你先看你的報。

我吃掉最後一隻餛飩,起身把那袋小丁香留下,請她下班後再給我帶回家。她答應了,仍在電話裡問車站離戲院遠不遠。

細綠枝樣布在我口袋裡,薄薄一塊。我走回百貨,路上伸手摸了一次,沒有再想它怎麼才能鋪滿一張床。

— 本章完 —

下一章:第9章 先把丈夫借出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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