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冰棍帳不認字
星期天下午,程硯川在家拆我的最後一只衣箱,拆出一張欠條。
「債主住進來了。」他把紙舉到眼前,「林晚晴,綠豆冰一根。」
我正在擦電風扇,隔著拆下的網罩看他。紙原本夾在舊歌本裡,摺得很小,四角都毛了。名字下面那個晴字,日旁大得像一扇窗,的確出自我的手。
「你得先證明自己就是程硯川。」
他轉身,伸手去找結婚證。我趕快叫停。把登記用的小紅本拿來討一根冰,未免太公器私用了。
他忍著笑坐回地上,旁邊是我從小穿到大的幾件衣服。我走過去搶紙,他把手抬高,我站起來,他也站起來。這人上班穿西裝時看不出來,換了舊棉衫,仍然能很熟練地使這種惹人討厭的招。
「不是欠。」我指著右下角,「那裡寫著,等你把歌本還我再給。」
他把紙翻面,往衣箱裡看了一眼。
歌本現在確實在我家。
我只好承認這場官司輸得很徹底,把欠條塞進錢包,命他穿鞋出門。
七月十九日的老街,樹底下仍有暖得發燙的光。從前那個賣冰的木箱不在了,換成一個白色冰櫃,櫃門把手綁著藍布,防著孩子手濕打滑。看攤的阿叔臉圓了,帽子倒還是往後戴。
他認了我半天,說:「妳不是那個找錢總要數第二次的?」
我立刻朝程硯川看。
他很不負責地笑了。
「原來你們兩個啊。」阿叔彎腰拿冰,「小程,還吃紅豆?」
我本來已伸出手,想替他接。程硯川卻說要綠豆。
「你以前不是只吃紅豆嗎?」
「因為紅豆那根大一點。」
我還以為那是一種可以跟隨他一生、具有深刻意義的喜好。
阿叔說現在兩種一樣大,叫我們別拿尺量。程硯川站到冰櫃旁邊,問我想要什麼,我下意識說隨便,他已拿起牛奶味的那根。
我趕在撕紙前攔住他。
「今天想吃酸梅。」
他看著手裡的冰,有點意外。「妳以前嫌這個酸。」
「以前我還覺得你不會算錯錢。」
阿叔伸手,把牛奶冰換回去,抽出酸梅那根給他。我付綠豆,他付酸梅。兩把零錢一起落下,阿叔瞇著眼數,叫我們下回別連找錢也演雙人。
街口有一塊缺角的矮石沿,我們走過去坐。程硯川拿手帕擦了兩下,先坐在最窄那段,替我留了寬處。我把他拽回來一點,說再往邊上坐,討債的就得進水溝了。
我咬了一口酸梅,牙根一縮,又咬一口。
他看著我的臉,問好吃嗎。
「好吃。」
「看起來像妳剛吞下一張退貨單。」
我差點讓冰水嗆住。他扶了扶我的手腕,等我咳完才把自己那根伸過來,讓我嚐一小口綠豆。冰沒有從前想像的大,豆子倒真在裡面,一粒黏到我嘴角,他指給我看,自己卻笑得肩頭直動。
我拿包冰的紙擦掉,又發現那紙外頭也沾了水,越擦越狼狽。我把濕紙也塞給他,從自己裙袋裡摸出乾手帕,這才擦乾淨。
「你笑夠了沒有?」
「還沒有。」
一個騎單車的小男孩經過,車鈴按得響。他轉彎時腳一滑,停在我們面前,兩個腳尖一起踮著地,假裝只是有事。程硯川問要不要扶一下,他說不用,慢慢把車挪正,又很威風地騎走。
我忽然想起從前的程硯川也是這樣,明明要人幫,卻站得比誰都直。只是我當年眼神不好,把踮腳也看作個子高。
「有一次你替我去買三根冰,回來少了一毛。」我說。
他停了停。「妳還記得?」
「我以為你偷偷多買一根,自己吃了。」
「那一毛買不到一根。」
「所以我一直佩服你會講價。」
程硯川低頭笑,笑完才承認,那次是他把找回來的錢算錯了,走到巷尾才發現。回來時我正在跟人比誰背歌詞多,他怕丟臉,沒敢當眾說。
「你也怕?」
「很怕。尤其妳那時候誇人,都是站在門口喊。」
這毛病顯然是家傳。
我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,沒踢遠,反而卡進鞋底。程硯川想替我弄,我自己彎腰摳出來。他就在旁邊拿著兩張濕冰紙等,沒有催。
「那你九〇年走的時候呢?也是怕丟臉?」
他沒有看向別處。「嗯。考試沒考上,我出去找工作。不是什麼值得妳一直記掛的遠大前程。」
樹葉在他肩上晃。我原以為要聽到一個彎很大的故事,結果只有這幾句,卻把我記憶裡那個突然很遠的人,往面前推近了一點。
「你那年二十歲。我十八歲,也沒說過,落榜的人就不能跟我講話。」
「我現在知道。」
「現在知道會不會太晚?」
他想了想,說:「如果今天還假裝自己算錢從不會錯,就更晚。」
我沒有立刻接話。酸梅冰剩下最後一截,從木棍上滑下來,我趕緊一口吃了,嘴裡冷得半句話都說不完整。他等著,沒有趁機替我把話也講完。
「以後別讓我自己猜得那麼厲害。」我終於說。
他點頭,又問我,當年為什麼把欠條留到現在。
「因為歌本好看。」
「只因為歌本?」
我把他手裡那張酸梅冰紙抽走,催他吃快些,綠豆都快化到手指了。
回家前,我們在樹下把冰吃完,廢紙丟進路口的桶。欠條卻好好放在我錢包裡,沒有和冰紙混在一起。到了家,我找出筆,在舊字下面寫:七月十九日,林晚晴還綠豆冰一根。
程硯川拿過筆,另起一行:程硯川還酸梅冰一根。
「你又不欠我。」
「那算今天新添的。」
我看著兩行已經吃進肚裡的冰,沒有再刪。他把紙交回來,我夾回歌本,這次放在客廳兩個人都拿得到的書架上。
電風扇的網罩還躺在桌上。我蹲下去裝,他跟著蹲,一人按一邊,扣到最後一個卡子時,我們的手背碰在一起。
他沒移開。我也沒有。
風扇轉起來,先吹亂的是他額前那撮頭髮。我伸手按平,他又故意低下頭,讓那撮頭髮從我指縫裡鑽出去。
我第一次發現,程硯川長到二十八歲,也不是每時每刻都那麼可敬。
「債主住進來了。」他把紙舉到眼前,「林晚晴,綠豆冰一根。」
我正在擦電風扇,隔著拆下的網罩看他。紙原本夾在舊歌本裡,摺得很小,四角都毛了。名字下面那個晴字,日旁大得像一扇窗,的確出自我的手。
「你得先證明自己就是程硯川。」
他轉身,伸手去找結婚證。我趕快叫停。把登記用的小紅本拿來討一根冰,未免太公器私用了。
他忍著笑坐回地上,旁邊是我從小穿到大的幾件衣服。我走過去搶紙,他把手抬高,我站起來,他也站起來。這人上班穿西裝時看不出來,換了舊棉衫,仍然能很熟練地使這種惹人討厭的招。
「不是欠。」我指著右下角,「那裡寫著,等你把歌本還我再給。」
他把紙翻面,往衣箱裡看了一眼。
歌本現在確實在我家。
我只好承認這場官司輸得很徹底,把欠條塞進錢包,命他穿鞋出門。
七月十九日的老街,樹底下仍有暖得發燙的光。從前那個賣冰的木箱不在了,換成一個白色冰櫃,櫃門把手綁著藍布,防著孩子手濕打滑。看攤的阿叔臉圓了,帽子倒還是往後戴。
他認了我半天,說:「妳不是那個找錢總要數第二次的?」
我立刻朝程硯川看。
他很不負責地笑了。
「原來你們兩個啊。」阿叔彎腰拿冰,「小程,還吃紅豆?」
我本來已伸出手,想替他接。程硯川卻說要綠豆。
「你以前不是只吃紅豆嗎?」
「因為紅豆那根大一點。」
我還以為那是一種可以跟隨他一生、具有深刻意義的喜好。
阿叔說現在兩種一樣大,叫我們別拿尺量。程硯川站到冰櫃旁邊,問我想要什麼,我下意識說隨便,他已拿起牛奶味的那根。
我趕在撕紙前攔住他。
「今天想吃酸梅。」
他看著手裡的冰,有點意外。「妳以前嫌這個酸。」
「以前我還覺得你不會算錯錢。」
阿叔伸手,把牛奶冰換回去,抽出酸梅那根給他。我付綠豆,他付酸梅。兩把零錢一起落下,阿叔瞇著眼數,叫我們下回別連找錢也演雙人。
街口有一塊缺角的矮石沿,我們走過去坐。程硯川拿手帕擦了兩下,先坐在最窄那段,替我留了寬處。我把他拽回來一點,說再往邊上坐,討債的就得進水溝了。
我咬了一口酸梅,牙根一縮,又咬一口。
他看著我的臉,問好吃嗎。
「好吃。」
「看起來像妳剛吞下一張退貨單。」
我差點讓冰水嗆住。他扶了扶我的手腕,等我咳完才把自己那根伸過來,讓我嚐一小口綠豆。冰沒有從前想像的大,豆子倒真在裡面,一粒黏到我嘴角,他指給我看,自己卻笑得肩頭直動。
我拿包冰的紙擦掉,又發現那紙外頭也沾了水,越擦越狼狽。我把濕紙也塞給他,從自己裙袋裡摸出乾手帕,這才擦乾淨。
「你笑夠了沒有?」
「還沒有。」
一個騎單車的小男孩經過,車鈴按得響。他轉彎時腳一滑,停在我們面前,兩個腳尖一起踮著地,假裝只是有事。程硯川問要不要扶一下,他說不用,慢慢把車挪正,又很威風地騎走。
我忽然想起從前的程硯川也是這樣,明明要人幫,卻站得比誰都直。只是我當年眼神不好,把踮腳也看作個子高。
「有一次你替我去買三根冰,回來少了一毛。」我說。
他停了停。「妳還記得?」
「我以為你偷偷多買一根,自己吃了。」
「那一毛買不到一根。」
「所以我一直佩服你會講價。」
程硯川低頭笑,笑完才承認,那次是他把找回來的錢算錯了,走到巷尾才發現。回來時我正在跟人比誰背歌詞多,他怕丟臉,沒敢當眾說。
「你也怕?」
「很怕。尤其妳那時候誇人,都是站在門口喊。」
這毛病顯然是家傳。
我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,沒踢遠,反而卡進鞋底。程硯川想替我弄,我自己彎腰摳出來。他就在旁邊拿著兩張濕冰紙等,沒有催。
「那你九〇年走的時候呢?也是怕丟臉?」
他沒有看向別處。「嗯。考試沒考上,我出去找工作。不是什麼值得妳一直記掛的遠大前程。」
樹葉在他肩上晃。我原以為要聽到一個彎很大的故事,結果只有這幾句,卻把我記憶裡那個突然很遠的人,往面前推近了一點。
「你那年二十歲。我十八歲,也沒說過,落榜的人就不能跟我講話。」
「我現在知道。」
「現在知道會不會太晚?」
他想了想,說:「如果今天還假裝自己算錢從不會錯,就更晚。」
我沒有立刻接話。酸梅冰剩下最後一截,從木棍上滑下來,我趕緊一口吃了,嘴裡冷得半句話都說不完整。他等著,沒有趁機替我把話也講完。
「以後別讓我自己猜得那麼厲害。」我終於說。
他點頭,又問我,當年為什麼把欠條留到現在。
「因為歌本好看。」
「只因為歌本?」
我把他手裡那張酸梅冰紙抽走,催他吃快些,綠豆都快化到手指了。
回家前,我們在樹下把冰吃完,廢紙丟進路口的桶。欠條卻好好放在我錢包裡,沒有和冰紙混在一起。到了家,我找出筆,在舊字下面寫:七月十九日,林晚晴還綠豆冰一根。
程硯川拿過筆,另起一行:程硯川還酸梅冰一根。
「你又不欠我。」
「那算今天新添的。」
我看著兩行已經吃進肚裡的冰,沒有再刪。他把紙交回來,我夾回歌本,這次放在客廳兩個人都拿得到的書架上。
電風扇的網罩還躺在桌上。我蹲下去裝,他跟著蹲,一人按一邊,扣到最後一個卡子時,我們的手背碰在一起。
他沒移開。我也沒有。
風扇轉起來,先吹亂的是他額前那撮頭髮。我伸手按平,他又故意低下頭,讓那撮頭髮從我指縫裡鑽出去。
我第一次發現,程硯川長到二十八歲,也不是每時每刻都那麼可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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