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我第一位顧客要退貨
七月十八日,我在服務台迎來第一位專程找我的顧客。
她左手提一隻鍋,右手提一隻鍋蓋,神情很像來找一位把孩子教壞的班主任。
「晚晴,妳說能配的。」
葛阿姨是我媽店裡的老客。昨天傍晚,大姨在店門口問百貨有沒有舊式湯鍋的蓋子,我正抱著一卷新改的活動圖,意氣十分飽滿,說有,鍋不用扔,單買蓋也能配。葛阿姨恰好來買醬油,聽了便去盛華,照我說的口徑買回一隻。
我當時連她那口鍋長什麼樣都沒問。
現在它來了。鍋身有一道擦得發亮的弧,兩隻把手用棉線纏過,鍋底乾乾淨淨,只剩一小塊灶火燻過的黑。
我先替她找椅子。
「我不是來歇腳。」
「我知道。您坐著罵,我站著聽,省力些。」
她忍了一下,沒肯笑,把鍋放到服務台旁的小桌上。
蓋子倒是很漂亮。亮晶晶,鈕也圓,扣上去卻朝一邊歪,像戴錯尺碼的帽子。葛阿姨伸手一轉,它叮噹響了一圈,仍不肯服貼。
「昨天我兒媳說,您不是認識百貨的人嗎?怎麼還買錯?我說那姑娘辦事靈光得很。」
我寧可她沒補最後一句。
「是我話說滿了。我陪您回原櫃看。」
她從布袋內袋摸出收銀聯,連同原來的紙盒遞給我。盒邊沒拆破,蓋子上的標籤也還在。她說在家只對了一下,放不上便收起來,沒有下鍋。
我把聯和盒子放回她袋裡,抱起舊鍋。服務台同事接了我這一段,我才帶她往家居櫃走。沿路有兩個人問鍋在哪裡買,我差點習慣性指路,葛阿姨在後面說:「這個?我家用了快十年,妳問她,她今天也第一次見。」
我抱鍋的姿勢端正了許多。
高素芳正在替客人找量杯,叫我們先放到旁邊檯上。她忙完過來,看了舊鍋一眼,從架上拿下一隻蓋子。
「這款老把手,應該是這個。」
她扣下去,也歪了。
我和她同時看向鍋。葛阿姨倒不著急了,往椅背上一靠,像終於找到一場值得坐著看的節目。
高姐把蓋子拿起來,沒有再硬壓。「我看成另一代了。底下還有字嗎?」
鍋翻過來,我用手帕墊著,順著底部那圈淺字慢慢找。葛阿姨湊過來,老花鏡只戴了一邊,我替她把另一根鏡腿從頭髮裡解出來。型號末尾有個很小的乙字,得朝光斜著才看得見。
架上標著同樣口徑,末尾卻是丙。
高姐從櫃裡找出舊商品冊,翻得指頭都沾了灰。兩張圖的鍋鈕幾乎一模一樣,鍋口內側的承邊卻不同。我用指腹摸了摸葛阿姨那口,摸到一道向內收的小階。
原來我的「都能配」,只配到了最外面那個圓。
「舊款配件這裡已經沒有了。」高姐把冊子轉給我們看,「新款壓不住,不能讓您勉強帶回去。」
葛阿姨盯著旁邊的新湯鍋。新鍋帶蓋,兩隻把手都沒有纏線,排在亮燈下面,確實比我們桌上這隻體面。
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很快的念頭:乾脆換整套,我再幫她挑個合算的,事情仍然可以算辦好了。
葛阿姨把舊鍋扶正,拿指甲剝掉把手上的一點毛絮。
「這鍋沒漏。我燉豆子,知道添多少水。」
我那句介紹新款的話還沒出口,就先咽了回去。
「那先退蓋子。」我說。
她看我一眼。「不麻煩妳換個更好的?」
「今天不能跟您保證有合的。」
高姐翻開退換說明,請葛阿姨看七日內未使用的那一欄。盒和收銀聯都在,她檢過蓋緣與標籤,把買來的蓋子收回盒,在單背面填好退貨項。
我陪葛阿姨到收銀處。收銀員對過單,將三十八元退給她,蓋子和盒子留回原櫃。她把錢攤在掌心,數了一次,又數一次,抽出一張壓平,才放進扣得很緊的小錢包。
我站在旁邊,第一次覺得退一件東西比賣一件慢。
不是櫃員慢,是我原本想用一句話跳過的事,現在得一樣樣走回來。
退完她不走,問我哪裡有賣蒸架。
「我知道櫃,」我說完立刻補,「尺寸要另外看。」
「總算不全包了。」
她這才笑出來。我帶她到廚具那邊,她用自己那隻鍋試了一個架子,嫌太高,放回去。第二個腳短,又怕盛不下大碟,也沒有買。櫃員讓她回家量碟子。我找來一只紙袋,在上面畫了個圈,寫清要量哪一段,連筆一起讓她拿著比了一回。她把紙袋摺好,收進布袋,我重新抱起舊鍋。
走到出口,她忽然說:「妳媽昨天誇了半條街,說女兒在百貨做大事。別跟她說我來退蓋子,她要替妳買回去。」
我想像我媽抱著一堆不合鍋口的蓋子回家,忽然分不清是好笑,還是鼻子有點酸。
「我會告訴她我說錯了。您別替我留那句靈光。」
葛阿姨搖頭。「我還得買醬油。妳要她別躲著我。」
她把舊鍋從我懷裡接回去。我替她墊好袋底,原來纏把手的棉線正好貼住掌心。她提得很熟,走得也不慢,很快就跟另一位提菜籃的人並到一起。
我回櫃檯取自己的手帕,高姐正把試過的樣品蓋放回原架。
「還以為妳會替她挑整套。」她說。
「差一點。」
「我也有過。客人說要蓋子,我只想著大鍋有提成。」
她沒有朝我擺一副早就懂了的臉,只用手比了比鍋口那一道小階,叫我以後別漏摸。然後有客人來問燉盅,她把商品冊塞給我,說幫忙放回下面那格。
冊子很厚,最底下還有更舊的。我蹲下去,把幾本歪著的慢慢扶齊。自己的活動圖靠在櫃邊,紙卷挺得漂亮,我這回沒急著抱走。
中午換班前,我用服務台電話打回小店。
我媽第一句便問:「妳今天賣掉什麼了?」
我說:「退掉一個鍋蓋。」
話筒安靜片刻,接著傳來她沖店門外喊葛阿姨的聲音。她喊人進來坐,接著問,醬油還是要原來那一種嗎?葛阿姨在旁邊應了一聲,叫她少誇女兒兩句,先找錢。
她左手提一隻鍋,右手提一隻鍋蓋,神情很像來找一位把孩子教壞的班主任。
「晚晴,妳說能配的。」
葛阿姨是我媽店裡的老客。昨天傍晚,大姨在店門口問百貨有沒有舊式湯鍋的蓋子,我正抱著一卷新改的活動圖,意氣十分飽滿,說有,鍋不用扔,單買蓋也能配。葛阿姨恰好來買醬油,聽了便去盛華,照我說的口徑買回一隻。
我當時連她那口鍋長什麼樣都沒問。
現在它來了。鍋身有一道擦得發亮的弧,兩隻把手用棉線纏過,鍋底乾乾淨淨,只剩一小塊灶火燻過的黑。
我先替她找椅子。
「我不是來歇腳。」
「我知道。您坐著罵,我站著聽,省力些。」
她忍了一下,沒肯笑,把鍋放到服務台旁的小桌上。
蓋子倒是很漂亮。亮晶晶,鈕也圓,扣上去卻朝一邊歪,像戴錯尺碼的帽子。葛阿姨伸手一轉,它叮噹響了一圈,仍不肯服貼。
「昨天我兒媳說,您不是認識百貨的人嗎?怎麼還買錯?我說那姑娘辦事靈光得很。」
我寧可她沒補最後一句。
「是我話說滿了。我陪您回原櫃看。」
她從布袋內袋摸出收銀聯,連同原來的紙盒遞給我。盒邊沒拆破,蓋子上的標籤也還在。她說在家只對了一下,放不上便收起來,沒有下鍋。
我把聯和盒子放回她袋裡,抱起舊鍋。服務台同事接了我這一段,我才帶她往家居櫃走。沿路有兩個人問鍋在哪裡買,我差點習慣性指路,葛阿姨在後面說:「這個?我家用了快十年,妳問她,她今天也第一次見。」
我抱鍋的姿勢端正了許多。
高素芳正在替客人找量杯,叫我們先放到旁邊檯上。她忙完過來,看了舊鍋一眼,從架上拿下一隻蓋子。
「這款老把手,應該是這個。」
她扣下去,也歪了。
我和她同時看向鍋。葛阿姨倒不著急了,往椅背上一靠,像終於找到一場值得坐著看的節目。
高姐把蓋子拿起來,沒有再硬壓。「我看成另一代了。底下還有字嗎?」
鍋翻過來,我用手帕墊著,順著底部那圈淺字慢慢找。葛阿姨湊過來,老花鏡只戴了一邊,我替她把另一根鏡腿從頭髮裡解出來。型號末尾有個很小的乙字,得朝光斜著才看得見。
架上標著同樣口徑,末尾卻是丙。
高姐從櫃裡找出舊商品冊,翻得指頭都沾了灰。兩張圖的鍋鈕幾乎一模一樣,鍋口內側的承邊卻不同。我用指腹摸了摸葛阿姨那口,摸到一道向內收的小階。
原來我的「都能配」,只配到了最外面那個圓。
「舊款配件這裡已經沒有了。」高姐把冊子轉給我們看,「新款壓不住,不能讓您勉強帶回去。」
葛阿姨盯著旁邊的新湯鍋。新鍋帶蓋,兩隻把手都沒有纏線,排在亮燈下面,確實比我們桌上這隻體面。
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很快的念頭:乾脆換整套,我再幫她挑個合算的,事情仍然可以算辦好了。
葛阿姨把舊鍋扶正,拿指甲剝掉把手上的一點毛絮。
「這鍋沒漏。我燉豆子,知道添多少水。」
我那句介紹新款的話還沒出口,就先咽了回去。
「那先退蓋子。」我說。
她看我一眼。「不麻煩妳換個更好的?」
「今天不能跟您保證有合的。」
高姐翻開退換說明,請葛阿姨看七日內未使用的那一欄。盒和收銀聯都在,她檢過蓋緣與標籤,把買來的蓋子收回盒,在單背面填好退貨項。
我陪葛阿姨到收銀處。收銀員對過單,將三十八元退給她,蓋子和盒子留回原櫃。她把錢攤在掌心,數了一次,又數一次,抽出一張壓平,才放進扣得很緊的小錢包。
我站在旁邊,第一次覺得退一件東西比賣一件慢。
不是櫃員慢,是我原本想用一句話跳過的事,現在得一樣樣走回來。
退完她不走,問我哪裡有賣蒸架。
「我知道櫃,」我說完立刻補,「尺寸要另外看。」
「總算不全包了。」
她這才笑出來。我帶她到廚具那邊,她用自己那隻鍋試了一個架子,嫌太高,放回去。第二個腳短,又怕盛不下大碟,也沒有買。櫃員讓她回家量碟子。我找來一只紙袋,在上面畫了個圈,寫清要量哪一段,連筆一起讓她拿著比了一回。她把紙袋摺好,收進布袋,我重新抱起舊鍋。
走到出口,她忽然說:「妳媽昨天誇了半條街,說女兒在百貨做大事。別跟她說我來退蓋子,她要替妳買回去。」
我想像我媽抱著一堆不合鍋口的蓋子回家,忽然分不清是好笑,還是鼻子有點酸。
「我會告訴她我說錯了。您別替我留那句靈光。」
葛阿姨搖頭。「我還得買醬油。妳要她別躲著我。」
她把舊鍋從我懷裡接回去。我替她墊好袋底,原來纏把手的棉線正好貼住掌心。她提得很熟,走得也不慢,很快就跟另一位提菜籃的人並到一起。
我回櫃檯取自己的手帕,高姐正把試過的樣品蓋放回原架。
「還以為妳會替她挑整套。」她說。
「差一點。」
「我也有過。客人說要蓋子,我只想著大鍋有提成。」
她沒有朝我擺一副早就懂了的臉,只用手比了比鍋口那一道小階,叫我以後別漏摸。然後有客人來問燉盅,她把商品冊塞給我,說幫忙放回下面那格。
冊子很厚,最底下還有更舊的。我蹲下去,把幾本歪著的慢慢扶齊。自己的活動圖靠在櫃邊,紙卷挺得漂亮,我這回沒急著抱走。
中午換班前,我用服務台電話打回小店。
我媽第一句便問:「妳今天賣掉什麼了?」
我說:「退掉一個鍋蓋。」
話筒安靜片刻,接著傳來她沖店門外喊葛阿姨的聲音。她喊人進來坐,接著問,醬油還是要原來那一種嗎?葛阿姨在旁邊應了一聲,叫她少誇女兒兩句,先找錢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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