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這排椅子先別賣
高素芳問我,那四把椅子準備留到哪一天。
我說二十六日。
她把老花鏡往上推,朝旁邊櫃員一抬下巴。
「聽見了嗎?林專員要替我們把貨全看住。」
七月十六日,我帶著量過的新位置來選首場樣品。前兩天借人,今天借椅子,原以為椅子總比較好說話。它不穿高跟鞋,也不打算去二樓考新職。
沒想到它們先被高姐代言了。
我想要同款四把,畫出來整齊。最好這幾天都別賣,到了活動那天再一起搬。高姐沒有點頭,讓我看最右邊那把,椅背角上夾著一張原客戶留的取貨聯。
「這個下午有人要拿。妳要叫他等到二十六日?」
我趕緊搖頭。
她問我自己想保留的是外形,還是這一把。我看看圖,一時間竟答不出。那四個小方塊排在一起,很像我已經替四個人找好了家,實際上連誰要坐都不知道。
高姐將另幾把可看樣的指給我,叫我先試。她說完就去理價牌。我站在四把椅子中間,忽然很像第五件不知該擺哪裡的樣品。
我坐下,習慣把包抱在腿上。沒過一會兒,一對提著大旅行袋的夫妻走到櫃前,丈夫額頭全是汗,先問能不能坐一下。
高姐從原樣品位拉出一把,讓他坐。
妻子還站著看床邊櫃。我起身,把自己那把讓給她,她卻擺手,說她不累,包倒是真的想放一放。
我往椅面上一指,才想起那裡剛被自己坐過,旁邊的腳凳又堆著沒拆的樣冊,只好把冊子挪開,讓她先將旅行袋放穩。
袋子落下去,布面鼓得滿滿。拉鍊邊夾著一截用來綁舊被子的繩,像還沒來得及塞回去的尾巴。
「家裡有人來住?」高姐問。
女人說是搬過來和兒子住,東西先送大半,自己還提兩件。兒子租的小房間只有一張床,他們想看看能不能放個小櫃子,別一到那裡就將人家的東西擠到地上。
我心裡那套新婚小家立刻換了角色。
只是我還沒來得及替他們配齊,女人已問起櫃門。
「這個朝左開,靠床那邊不就頂住了?」
我拿自己的圖比了一下。紙上那間屋可以左右顛倒,兒子的床不能說換就換。我將話收回去,問她大概多寬。
她拿不準,回頭問丈夫。丈夫剛坐穩,手還扶著椅邊,說自己只記得床邊走過去得側一下,別問他半米還是六十公分。
女人嫌他什麼都說差不多,伸手去拍他肩。他往旁邊一躲,兩人自己先笑了。
我也想跟著笑,又有點怕笑得像在看人鬧節目,便蹲下去,把擋著櫃門那張小凳往外抽一點,讓她看門究竟往哪裡走。
高姐拿來一張空紙,替她畫開門的方向,寫下尺寸。
「今天別先決定。回去量床邊,行的話把這張帶回來。也看看插座是不是在那裡,別買個櫃子把每天要用的地方全擋住。」
女人接過去,沒有買櫃子。
她卻問我剛挪開的那把矮凳,能不能放下方才那只包。
我原想說當然行,高姐已叫她把自己的袋子拿來試。
她真的提過來,放上去,發現一邊會往外滑。丈夫從椅子上伸手扶住,說這個可不行,半夜絆一次誰受得了。高姐讓她看另一款座面平的,她換過去,再把袋帶收好,才站遠看。
我也跟著退一步。
原來顧客真的試,不會只照我最想給人看的那一面試。
她最後挑了那張小凳,要拿實物,沒拿床邊櫃。她拿回收銀聯,櫃員去提未拆的貨。我跟著高姐把樣品放回原位,想伸手扶那只取貨聯,高姐先讓我別扯,剛才另一位客人留的還要認。
下午取椅子的人還沒來。坐著歇的先生已站起身,替太太抱住新買的小凳,她則重新挎起旅行袋。兩人往外走,丈夫問還要不要去看窗簾,女人說先去兒子那裡,別今天就把人家房間改得連主人也不認得。
我一直看到他們繞過電器櫃,才轉回來。
高姐已拿筆在原樣品單上圈好今天能借看的兩款。
「看好了?」
「看好了。四把不用硬一樣。」
「我問妳坐得舒不舒服。」
我愣一下,低頭看自己剛才一直忙著抱包,連坐到底都沒有的那張椅子。
她把我的包拿到乾淨空台,示意我重新坐。我照做,靠背碰到肩胛時有一點硬,往後挪,腳又沒踩穩。我換旁邊低一點的那把,這回不用想著怎麼把腿收好。
高姐沒笑我,只問到二十六日,讓她示範哪一段。
我翻自己的安排,把周十四點到十五點那行給她看。她用筆尾點住中間,說十四點二十到四十,講桌椅怎麼選,她可以;若叫她穿新娘衣站在旁邊,讓別人誇兩句好看,她不去。
我本來想答,都是活動。
話到嘴邊,想起她剛才替顧客畫的那張開門小圖,換了說法。
「就講今天這些。牌上寫高素芳,示範補貼照標準,您看行嗎?」
她將筆停了一下,問我是不是已和原樓面排過那二十分鐘。我說我今天就是來同她確認,再照樓面安排接好原櫃。她叫來當班負責的同事,當著我的面換定那段,讓自己回來時仍接原來那邊的工作。
定好,我在節目紙上寫高素芳,沒有只寫高姐兩個字。
她看一眼,叫我別以為這樣就算她替我把全部話寫好。
「我要講的,我自己知道。妳得知道妳要問什麼。」
我答應,將今天那對夫妻的事記在自己的空白頁。寫到他們買了什麼時,我沒有把床邊櫃補進去。
高姐去接另一位客人。我站在原來想凍住十天的那排椅子旁,拿尺重畫位置,收起同款四把那張圖,改成兩款可替換的樣品。
下午有人來拿最右邊那把椅子,櫃員按原取貨聯讓他看過,搬走時,地上空出一小塊被椅腳壓過的灰。
我的活動還沒開始,人家已經要拿它回家了。
我蹲下去,將落在那裡的一張小價牌撿起來,交回櫃台。高姐隔著一排床單喊我,說包別忘了。
我摸摸肩膀,果然是空的。
那只包還擱在她替我挪過去的乾淨台上,旁邊沒多擺一張失物招領單。
我提回來,高姐已經在和下一位客人說話。這回我沒叫她停,自己把筆和圖收好,沿著剛才那對夫妻走過的路,去看樣品單上另外那一款。
我說二十六日。
她把老花鏡往上推,朝旁邊櫃員一抬下巴。
「聽見了嗎?林專員要替我們把貨全看住。」
七月十六日,我帶著量過的新位置來選首場樣品。前兩天借人,今天借椅子,原以為椅子總比較好說話。它不穿高跟鞋,也不打算去二樓考新職。
沒想到它們先被高姐代言了。
我想要同款四把,畫出來整齊。最好這幾天都別賣,到了活動那天再一起搬。高姐沒有點頭,讓我看最右邊那把,椅背角上夾著一張原客戶留的取貨聯。
「這個下午有人要拿。妳要叫他等到二十六日?」
我趕緊搖頭。
她問我自己想保留的是外形,還是這一把。我看看圖,一時間竟答不出。那四個小方塊排在一起,很像我已經替四個人找好了家,實際上連誰要坐都不知道。
高姐將另幾把可看樣的指給我,叫我先試。她說完就去理價牌。我站在四把椅子中間,忽然很像第五件不知該擺哪裡的樣品。
我坐下,習慣把包抱在腿上。沒過一會兒,一對提著大旅行袋的夫妻走到櫃前,丈夫額頭全是汗,先問能不能坐一下。
高姐從原樣品位拉出一把,讓他坐。
妻子還站著看床邊櫃。我起身,把自己那把讓給她,她卻擺手,說她不累,包倒是真的想放一放。
我往椅面上一指,才想起那裡剛被自己坐過,旁邊的腳凳又堆著沒拆的樣冊,只好把冊子挪開,讓她先將旅行袋放穩。
袋子落下去,布面鼓得滿滿。拉鍊邊夾著一截用來綁舊被子的繩,像還沒來得及塞回去的尾巴。
「家裡有人來住?」高姐問。
女人說是搬過來和兒子住,東西先送大半,自己還提兩件。兒子租的小房間只有一張床,他們想看看能不能放個小櫃子,別一到那裡就將人家的東西擠到地上。
我心裡那套新婚小家立刻換了角色。
只是我還沒來得及替他們配齊,女人已問起櫃門。
「這個朝左開,靠床那邊不就頂住了?」
我拿自己的圖比了一下。紙上那間屋可以左右顛倒,兒子的床不能說換就換。我將話收回去,問她大概多寬。
她拿不準,回頭問丈夫。丈夫剛坐穩,手還扶著椅邊,說自己只記得床邊走過去得側一下,別問他半米還是六十公分。
女人嫌他什麼都說差不多,伸手去拍他肩。他往旁邊一躲,兩人自己先笑了。
我也想跟著笑,又有點怕笑得像在看人鬧節目,便蹲下去,把擋著櫃門那張小凳往外抽一點,讓她看門究竟往哪裡走。
高姐拿來一張空紙,替她畫開門的方向,寫下尺寸。
「今天別先決定。回去量床邊,行的話把這張帶回來。也看看插座是不是在那裡,別買個櫃子把每天要用的地方全擋住。」
女人接過去,沒有買櫃子。
她卻問我剛挪開的那把矮凳,能不能放下方才那只包。
我原想說當然行,高姐已叫她把自己的袋子拿來試。
她真的提過來,放上去,發現一邊會往外滑。丈夫從椅子上伸手扶住,說這個可不行,半夜絆一次誰受得了。高姐讓她看另一款座面平的,她換過去,再把袋帶收好,才站遠看。
我也跟著退一步。
原來顧客真的試,不會只照我最想給人看的那一面試。
她最後挑了那張小凳,要拿實物,沒拿床邊櫃。她拿回收銀聯,櫃員去提未拆的貨。我跟著高姐把樣品放回原位,想伸手扶那只取貨聯,高姐先讓我別扯,剛才另一位客人留的還要認。
下午取椅子的人還沒來。坐著歇的先生已站起身,替太太抱住新買的小凳,她則重新挎起旅行袋。兩人往外走,丈夫問還要不要去看窗簾,女人說先去兒子那裡,別今天就把人家房間改得連主人也不認得。
我一直看到他們繞過電器櫃,才轉回來。
高姐已拿筆在原樣品單上圈好今天能借看的兩款。
「看好了?」
「看好了。四把不用硬一樣。」
「我問妳坐得舒不舒服。」
我愣一下,低頭看自己剛才一直忙著抱包,連坐到底都沒有的那張椅子。
她把我的包拿到乾淨空台,示意我重新坐。我照做,靠背碰到肩胛時有一點硬,往後挪,腳又沒踩穩。我換旁邊低一點的那把,這回不用想著怎麼把腿收好。
高姐沒笑我,只問到二十六日,讓她示範哪一段。
我翻自己的安排,把周十四點到十五點那行給她看。她用筆尾點住中間,說十四點二十到四十,講桌椅怎麼選,她可以;若叫她穿新娘衣站在旁邊,讓別人誇兩句好看,她不去。
我本來想答,都是活動。
話到嘴邊,想起她剛才替顧客畫的那張開門小圖,換了說法。
「就講今天這些。牌上寫高素芳,示範補貼照標準,您看行嗎?」
她將筆停了一下,問我是不是已和原樓面排過那二十分鐘。我說我今天就是來同她確認,再照樓面安排接好原櫃。她叫來當班負責的同事,當著我的面換定那段,讓自己回來時仍接原來那邊的工作。
定好,我在節目紙上寫高素芳,沒有只寫高姐兩個字。
她看一眼,叫我別以為這樣就算她替我把全部話寫好。
「我要講的,我自己知道。妳得知道妳要問什麼。」
我答應,將今天那對夫妻的事記在自己的空白頁。寫到他們買了什麼時,我沒有把床邊櫃補進去。
高姐去接另一位客人。我站在原來想凍住十天的那排椅子旁,拿尺重畫位置,收起同款四把那張圖,改成兩款可替換的樣品。
下午有人來拿最右邊那把椅子,櫃員按原取貨聯讓他看過,搬走時,地上空出一小塊被椅腳壓過的灰。
我的活動還沒開始,人家已經要拿它回家了。
我蹲下去,將落在那裡的一張小價牌撿起來,交回櫃台。高姐隔著一排床單喊我,說包別忘了。
我摸摸肩膀,果然是空的。
那只包還擱在她替我挪過去的乾淨台上,旁邊沒多擺一張失物招領單。
我提回來,高姐已經在和下一位客人說話。這回我沒叫她停,自己把筆和圖收好,沿著剛才那對夫妻走過的路,去看樣品單上另外那一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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