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周姐的高跟鞋

新婚請到一樓集合 · 薄荷味的夏 · 1,905 字 · 上架:2026-11-07 18:47
周曼麗把我的排程表壓在玻璃櫃上,旁邊放了一只鞋。

只有一只。

另一只還穿在她腳上,鞋跟輕輕抵著櫃台下沿,像已經準備好替主人反駁。

「妳先看這個。」她說。

七月十四日上午,我抱著首場活動的稿來找她。昨晚我把節目拆成幾段,拆著拆著,又把她的名字填了滿頁。三人忙總比兩人輕鬆,這算式沒有錯,只是我還沒問第三個人。

我低頭看鞋。

霧藍色,細跟,鞋尖很漂亮,裡頭後跟那塊卻貼了兩層軟墊。

「新買的?」

「妳的第一個問題不該是,我今天走了幾個來回嗎?」

我正要答,櫃前來了一位挑手鍊的女士。周將那只鞋塞進櫃下的私人鞋盒,站穩,請對方把想試的那款指出來。

我原想靠在旁邊等兩分鐘。

兩分鐘以後,對方在三條之間選;五分鐘以後,她想起買來要送人,不知道手腕多粗。周拿出櫃上量尺寸的軟繩,沒有拍胸口說差不多都行,讓她把原來那條帶來,或者請收禮的人自己試。

這筆沒有當場賣成。

女士走前,卻把周寫給她的款號收進錢包,說週末再來。

下一位來取原先留的貨,另一位問換扣的位置。一個小孩子踮著腳看玻璃裡的珠子,周先把邊上沒收好的鏡子轉回去,免得他伸手時碰倒。

她這才有空彎腰,將沒穿好的那只鞋重新套上。

「妳剛才要說什麼?」

我看看牆上的鐘,已經過了快半小時。

我拿來的那張紙上,她從上午準備到下午收場都在。紙很好用,從來沒人要替它跑去後面喝一口水。

「我想借妳二十六日……」我停了停,「一段。」

「妳上頭寫的是一整天。」

「我先寫著。」

周把筆遞給我,筆尖朝自己的名字。

她將筆又往前送了半寸。身後已有客人等著,我趕緊接住。

我先刪了上午那兩段,再劃去最後收場。中間留一條空白,問她哪個時間有可能。

「十四點到十五點,我可以問櫃長。過了這一小時,我回來。不是妳場上還差一個人,我就再站一下。」

她說完,低頭看鞋,忍不住把腳往另一邊換。

「這麼難穿,為什麼今天穿?」我問。

周從櫃下抽出另一個文件袋,給我看二樓新珠寶櫃的那張通知。

先談資料,再排試講;她已留好七月二十一日午後那一段時間。紙上報的是周曼麗,不是我熟悉的周姐兩個字。

「我要去的地方,制服有這個顏色。我先穿著走走,總不能試講到一半,腳在下面吵架。」

「妳什麼時候決定的?」

「妳忙著結婚,我忙著做別的,不衝突吧?」

我張了張嘴,最後先笑了。

她也笑,指頭在通知角上多壓了一下,將它放回袋底,又去接問貨的人。我把排程往懷裡收,忽然覺得自己手上這一頁,實在占了她太多地方。

謝櫃長稍後從另一邊回來。周等她把一筆原訂單收好,才去問那一小時。

櫃長看了二十六日的班,說自己可以接十四點那段,十五點周回來,別拖到換班。她又問,活動那裡要拿櫃上哪些東西。

我原本列了兩只展示盒和一面立鏡,一口氣說出來,櫃長先指向現場正在照的客人。

「鏡子在這兒有人用。妳的那邊有沒有別的?」

我將立鏡也劃掉。展示盒只能借當日沒有排給原櫃用的那一只,取走時她讓我看清盒底,叫我別讓膠帶黏到絨面。

回到周身邊,我把定好的那段圈起來。

她沒替我加長,也沒說自己新職若沒成,還是能全陪我做。她倒是把鞋盒拉開,從裡頭找出原來那雙平底,靠著櫃側換回去。

藍鞋裝好,她站起來,整個人的表情都像鬆了一個扣。

「不穿了?」

「明天再練。今天已經知道哪裡磨腳,不必把另一隻也證明一遍。」

她看看我手裡改得很花的紙,忽然問程硯川肯不肯上那一段。

「我還沒同他說細。」

「那妳這一欄也先空著。」她伸指頭點點,「新婚丈夫不是買桌子附的主持人。」

我想起贈品牌,趕緊把那一行往後折,免得整個一樓再跟著笑一次。

午前我去美工間,何佳正將一塊藍紙翻面。正面本來是她畫到一半的花邊,背面已擠了我改過兩回的尺寸。她桌前的墊紙換了,我昨天留下的鉛筆屑倒還有幾點卡在木縫裡。

她看見我進來,先把花邊那半張抽走。

「這一張不是給妳的,別順手拿。」

「我長得很像會順手拿嗎?」

她看看我的手。

我手裡正壓著她原本要貼到另一份稿上的裁紙邊。

我立刻放回去。

何佳將首場的空白版面推給我,問開頭要寫什麼。我把上午改出的那一小時告訴她,她拿尺比過位置,說那就別畫滿一排人,場上沒那麼多人站。

我本來想說先把氣氛畫出來,看到周的新鞋盒還在腦子裡,便將那條人影也刪掉。

她開始畫商品和能走進去的空位。我在左下角寫活動企劃,簽上林晚晴,寫完覺得很滿意,筆剛要收,她將另一支筆放到旁邊。

「我也放一個名字。」

「好啊,這裡——」

我指了後面的致謝位。

何佳抬頭,手裡還夾著那截藍色裁紙。

「不是謝謝我。我在做這份美工。」

屋裡只剩另一張桌前削鉛筆的聲音。我把原來那行往旁邊挪,空出同樣能看見的位置,寫美工,將筆交還她。

她自己寫了何佳兩個字。字比我細一點,最後一筆拖得很長,差點碰到畫好的桌腳,她又拿橡皮修了一小段。

我等她寫完,再看那張紙。

原來這樣也放得下。

她問我為什麼笑。我說沒有,只是覺得我們桌子還沒賣出去,先得練好怎麼讓人站進來。

何佳沒接那句,低頭替凳子添一條線,說妳下午回去先定商品,別又讓她把同一張圖上的桌子改成三種。

我答應,抱走的是她交給我的那一份,不是她桌上那張別人的花邊。

走回一樓,周正在招呼一位來取貨的女士。她穿著平底鞋,腳步快了,仍沒忘將對方的原袋子展開,讓人自己看清要帶走的東西。

我站在不擋客人的地方,等她抬頭,朝她比了一個鐘點。

十四點到十五點。

周也比回一個,轉身繼續做她的生意。我低頭將剩下幾個空欄往後翻,準備再去找下一位櫃長。

走到樓梯口,才想起午飯。

早上買的包子還躺在包底,被稿子壓得比我畫的凳子更薄。我把紙挪開,先咬了一口。

— 本章完 —

下一章:第5章 這排椅子先別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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