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結婚證不算提案
星期一早上,我帶到會議室的第一件東西,是一把尺。
第二件是方案。
至於結婚證,留在家裡。它很紅,很喜慶,也不會告訴我一把椅子拉出來要占多少地方。
七月十三日,九點二十分,我在小會議室門口等家居部的陳悅。她推著一張還沒展開的樣桌,桌下疊著一只收納凳,後面那片板一直要往下掉,我趕緊過去扶住。
「先別抬,這個扣還沒放。」她說。
我將手縮回來。週五是高姐,今天是陳悅,百貨上下都在輪流阻止我把一件事做得更麻煩。
桌子是她今天本來要拍給採購看的新樣,和週五那張圓桌不同。她答應讓我借到十點,十點以後要送回去,人家等著看,我不能只顧自己的會開得順。我把疊著的凳子搬下,先放在圖上標的位置。
九點半,人到了。
沈副總拿著茶杯進門,看見桌子,先往旁邊讓了半步。原會議桌還在,再推進一張樣桌,座位立刻像打折時的櫃台,人人都想少占一點,又沒誰能把腿收進包裡。
程硯川最後到,拿的是營運部本週賣場調整那份紙,不是我的方案。
有人拍拍他旁邊空椅,叫我過去。
「小林,坐這兒,夫妻一塊兒好說話。」
我將尺擱到另一邊,拉開對著投圖位置的椅子。
「我坐這邊。等會兒要起來搬東西,省得他一直讓路。」
程把自己的椅子往內收,真空出一條路,沒把我叫回去。
這個動作讓我心情好了一點。可惜只好到沈翻開封面的下一刻。
「四個週日,」他念出來,「怎麼每次都弄這麼小?」
我把四張小圖排開。一張窄餐桌、一張帶收納的小凳、一組不成套也能配的床品,最後一張還只畫出位置。我想先讓顧客試,而不是每次都另外搭個台。
沈說,商場平常就可以試坐,企劃不該只是把幾件貨挪一下。他身旁做公關的同事跟著點頭,問能不能再有個讓人一聽便想來的由頭。
我早知道會有人問,準備好的話已經到了舌尖。
小家、生活、每天用得到。
說出來卻比紙還薄。百貨哪一層的商品不是每天用得到?連我包裡那張餐巾紙,也很願意競爭這個活動。
陳悅在旁邊看手錶。
我站起來,請她將桌子完全展開。兩面板翻到原位,桌面比收起時大出一截,正好照我圖上的尺寸。
我量給大家看,得意還沒到一半,便聽見財務同事問,椅子擺哪裡。
「這裡。」我指過去。
她將坐著的椅子拉到桌邊,剛坐下,膝蓋便碰到我擺在那裡的收納凳。
我圖上把凳子推進桌下,原本能多省一小格地方。真的放進去,她的腳卻得跟著避開。再往外一點,另一張椅子又沒了位置。
「所以我吃飯的時候,這個要搬到哪裡?」她問。
我看著尺上那段省出來的長度,很想請她先別坐得那麼真。
話沒說出口,自己就覺得不對。
人家難道還得為了讓我的家好看,吃飯時站在旁邊?
我把凳子抽出來,拿掉圖上那個小方塊。
「這個不一起放。剛才是我只算擺進去,沒算坐下來。」
沈笑著靠回椅背。那笑裡沒有要當場罵我的意思,可我也知道,他等的就是我說它行不通。
我將收納凳推到一旁,請陳悅先把桌面一側收回。財務同事再坐下,這次腿有地方放,另一個人還能從後面過去。我把桌邊留下的兩件商品標示翻正,讓大家看到尺寸和原價。
「我想讓客人在這裡發現,不一定每件都要一起帶走。」
「妳是幫我們少賣?」公關同事問。
我愣了一下。
這個問題比椅子還結實。
我本來想答,適合的東西買回去才不會退,說到一半,想到星期五我媽抱回去的四只紅碗。那些碗是新的,她說店裡總有人用,可那不等於我買回家也得用。
「我想讓人帶走真的放得下的。」我說,「他來看一套,最後買其中一件,也比看完台上兩個人笑,回家什麼都沒想買好。」
說著,我還是瞟了程一眼。
他沒接話替我加重分量,只在那張賣場調整紙上畫了一條線。
沈讓他說說營運這邊怎麼看。
「擺樣位置和臨時人流,要由樓面一起看。」他說,「我不替這份方案評成不成。換別位同事做,走道也得留。」
他將紙推到中間,指活動櫃外那個最窄的轉角。平日要經過的不只空手逛街的人,還有提貨、推補貨車與帶孩子的。這幾條線誰的活動都不能占掉。
陳悅點了一下我圖上的凳子,問那這件下場要不要。
「要。換個地方用,不塞桌下。」我說。
她這才把兩件分開擺,讓財務同事站起來、坐下,再試另一邊。有人開始問那張桌子收回時有多寬,陳悅答了,順手把兩面板怎麼放指給他看。
我在旁邊拿筆,忽然有點羨慕。
我準備那麼多句能說服人的話,她只回答了一句貨的事,大家卻真在看了。
沈喝了口茶,將我的四個日期圈出來。
七月二十六日、八月九日、八月三十日、九月二十七日。
「可以試。四場的錢共一萬八,不另外拆個新婚專款。人怎麼排,妳和原部門談,不能到了那天各櫃都少人。」
他在經費那一頁寫下同意試辦,又叫財務同事按這個範圍給我接活動支出。樣品、搭景、主持,我翻到清單後面,剛才還嫌少的四個圈,忽然每個都張著嘴。
我把紙壓穩,應了聲好。
沈仍沒放下新人那個主意。
「第一場總要有開頭。妳不想兩個人一直坐台,也可以只做一小段。家居、新婚,總比單說尺寸熱鬧。」
我這次沒有立刻頂回去。
眼前四個圈那麼清楚,真能讓我做的事,比我想過的大了一點。我怕自己把每一項都回絕,最後又只剩一張收回抽屜的紙。
「我先把整段排出來。」我說。
沈將筆蓋扣上,讓我下回帶可以直接在一樓做的安排。程收回營運紙,沒有伸手拿走我的那份。
會議到九點五十幾分散。我蹲下來幫陳悅收桌,這次先等她鬆好該鬆的扣,再一起將桌板扶回去。
「剛才那個凳子,妳要寫進去嗎?」她問。
我說寫,要放錯的那一段也寫。
她笑了一下:「那別寫是我硬塞的。我照妳畫的位置放。」
「寫我的。」
我拿筆在圖邊添上自己的名字,把原來那個小方塊劃開。她要送樣品去採購,我將路邊兩張空椅挪好,讓她推過,再自己回企劃間。
周曼麗在門口等,換了雙細跟鞋,正低頭檢查鞋邊是不是蹭灰。
「怎麼樣?新婚有沒有加分?」
我將那把尺放到她手上。
「加了兩條腿,才知道原來坐不下。」
她抬頭看我,先沒懂,後來笑得差點站不穩。我趕緊伸手扶她,她卻叫我別碰,鞋跟還踩在門檻邊,讓她自己退回去。
我等她站穩,才把那四個日期給她看。她替我高興,讀到第二個又停住,問那天要借她多久。
我差點答一整天。
看看她手裡原櫃的排班,我先把話收回來,說明天一起談。
周把尺還我,去忙她的客人。我坐回自己的桌前,將最上面那頁翻成空白,寫上七月二十六日。
這一回,得從誰真的能來開始畫。
第二件是方案。
至於結婚證,留在家裡。它很紅,很喜慶,也不會告訴我一把椅子拉出來要占多少地方。
七月十三日,九點二十分,我在小會議室門口等家居部的陳悅。她推著一張還沒展開的樣桌,桌下疊著一只收納凳,後面那片板一直要往下掉,我趕緊過去扶住。
「先別抬,這個扣還沒放。」她說。
我將手縮回來。週五是高姐,今天是陳悅,百貨上下都在輪流阻止我把一件事做得更麻煩。
桌子是她今天本來要拍給採購看的新樣,和週五那張圓桌不同。她答應讓我借到十點,十點以後要送回去,人家等著看,我不能只顧自己的會開得順。我把疊著的凳子搬下,先放在圖上標的位置。
九點半,人到了。
沈副總拿著茶杯進門,看見桌子,先往旁邊讓了半步。原會議桌還在,再推進一張樣桌,座位立刻像打折時的櫃台,人人都想少占一點,又沒誰能把腿收進包裡。
程硯川最後到,拿的是營運部本週賣場調整那份紙,不是我的方案。
有人拍拍他旁邊空椅,叫我過去。
「小林,坐這兒,夫妻一塊兒好說話。」
我將尺擱到另一邊,拉開對著投圖位置的椅子。
「我坐這邊。等會兒要起來搬東西,省得他一直讓路。」
程把自己的椅子往內收,真空出一條路,沒把我叫回去。
這個動作讓我心情好了一點。可惜只好到沈翻開封面的下一刻。
「四個週日,」他念出來,「怎麼每次都弄這麼小?」
我把四張小圖排開。一張窄餐桌、一張帶收納的小凳、一組不成套也能配的床品,最後一張還只畫出位置。我想先讓顧客試,而不是每次都另外搭個台。
沈說,商場平常就可以試坐,企劃不該只是把幾件貨挪一下。他身旁做公關的同事跟著點頭,問能不能再有個讓人一聽便想來的由頭。
我早知道會有人問,準備好的話已經到了舌尖。
小家、生活、每天用得到。
說出來卻比紙還薄。百貨哪一層的商品不是每天用得到?連我包裡那張餐巾紙,也很願意競爭這個活動。
陳悅在旁邊看手錶。
我站起來,請她將桌子完全展開。兩面板翻到原位,桌面比收起時大出一截,正好照我圖上的尺寸。
我量給大家看,得意還沒到一半,便聽見財務同事問,椅子擺哪裡。
「這裡。」我指過去。
她將坐著的椅子拉到桌邊,剛坐下,膝蓋便碰到我擺在那裡的收納凳。
我圖上把凳子推進桌下,原本能多省一小格地方。真的放進去,她的腳卻得跟著避開。再往外一點,另一張椅子又沒了位置。
「所以我吃飯的時候,這個要搬到哪裡?」她問。
我看著尺上那段省出來的長度,很想請她先別坐得那麼真。
話沒說出口,自己就覺得不對。
人家難道還得為了讓我的家好看,吃飯時站在旁邊?
我把凳子抽出來,拿掉圖上那個小方塊。
「這個不一起放。剛才是我只算擺進去,沒算坐下來。」
沈笑著靠回椅背。那笑裡沒有要當場罵我的意思,可我也知道,他等的就是我說它行不通。
我將收納凳推到一旁,請陳悅先把桌面一側收回。財務同事再坐下,這次腿有地方放,另一個人還能從後面過去。我把桌邊留下的兩件商品標示翻正,讓大家看到尺寸和原價。
「我想讓客人在這裡發現,不一定每件都要一起帶走。」
「妳是幫我們少賣?」公關同事問。
我愣了一下。
這個問題比椅子還結實。
我本來想答,適合的東西買回去才不會退,說到一半,想到星期五我媽抱回去的四只紅碗。那些碗是新的,她說店裡總有人用,可那不等於我買回家也得用。
「我想讓人帶走真的放得下的。」我說,「他來看一套,最後買其中一件,也比看完台上兩個人笑,回家什麼都沒想買好。」
說著,我還是瞟了程一眼。
他沒接話替我加重分量,只在那張賣場調整紙上畫了一條線。
沈讓他說說營運這邊怎麼看。
「擺樣位置和臨時人流,要由樓面一起看。」他說,「我不替這份方案評成不成。換別位同事做,走道也得留。」
他將紙推到中間,指活動櫃外那個最窄的轉角。平日要經過的不只空手逛街的人,還有提貨、推補貨車與帶孩子的。這幾條線誰的活動都不能占掉。
陳悅點了一下我圖上的凳子,問那這件下場要不要。
「要。換個地方用,不塞桌下。」我說。
她這才把兩件分開擺,讓財務同事站起來、坐下,再試另一邊。有人開始問那張桌子收回時有多寬,陳悅答了,順手把兩面板怎麼放指給他看。
我在旁邊拿筆,忽然有點羨慕。
我準備那麼多句能說服人的話,她只回答了一句貨的事,大家卻真在看了。
沈喝了口茶,將我的四個日期圈出來。
七月二十六日、八月九日、八月三十日、九月二十七日。
「可以試。四場的錢共一萬八,不另外拆個新婚專款。人怎麼排,妳和原部門談,不能到了那天各櫃都少人。」
他在經費那一頁寫下同意試辦,又叫財務同事按這個範圍給我接活動支出。樣品、搭景、主持,我翻到清單後面,剛才還嫌少的四個圈,忽然每個都張著嘴。
我把紙壓穩,應了聲好。
沈仍沒放下新人那個主意。
「第一場總要有開頭。妳不想兩個人一直坐台,也可以只做一小段。家居、新婚,總比單說尺寸熱鬧。」
我這次沒有立刻頂回去。
眼前四個圈那麼清楚,真能讓我做的事,比我想過的大了一點。我怕自己把每一項都回絕,最後又只剩一張收回抽屜的紙。
「我先把整段排出來。」我說。
沈將筆蓋扣上,讓我下回帶可以直接在一樓做的安排。程收回營運紙,沒有伸手拿走我的那份。
會議到九點五十幾分散。我蹲下來幫陳悅收桌,這次先等她鬆好該鬆的扣,再一起將桌板扶回去。
「剛才那個凳子,妳要寫進去嗎?」她問。
我說寫,要放錯的那一段也寫。
她笑了一下:「那別寫是我硬塞的。我照妳畫的位置放。」
「寫我的。」
我拿筆在圖邊添上自己的名字,把原來那個小方塊劃開。她要送樣品去採購,我將路邊兩張空椅挪好,讓她推過,再自己回企劃間。
周曼麗在門口等,換了雙細跟鞋,正低頭檢查鞋邊是不是蹭灰。
「怎麼樣?新婚有沒有加分?」
我將那把尺放到她手上。
「加了兩條腿,才知道原來坐不下。」
她抬頭看我,先沒懂,後來笑得差點站不穩。我趕緊伸手扶她,她卻叫我別碰,鞋跟還踩在門檻邊,讓她自己退回去。
我等她站穩,才把那四個日期給她看。她替我高興,讀到第二個又停住,問那天要借她多久。
我差點答一整天。
看看她手裡原櫃的排班,我先把話收回來,說明天一起談。
周把尺還我,去忙她的客人。我坐回自己的桌前,將最上面那頁翻成空白,寫上七月二十六日。
這一回,得從誰真的能來開始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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