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六把鑰匙開一扇門

新婚請到一樓集合 · 薄荷味的夏 · 2,098 字 · 上架:2026-11-07 05:04
六點十分,我們在租屋門口遇見第三位有鑰匙的人。

我媽坐在樓道矮凳上,腳邊一口鋁鍋,膝頭擱著四只裹報紙的碗。看見我先瞇起眼,再看程硯川,臉上的表情便換了一副。

同一位母親,對不同的人可以有兩種天氣。

「黃姨。」程先叫她。

「還叫姨啊?」

他停住。

我趁這個空,把剛從周曼麗那裡取回的兩只衣物紙箱放下。她今天收工前讓我快搬,說再擱下去,就得替我按倉庫算錢。

我媽捧著碗站起來,程連忙接過。鋁鍋蓋隨著她的腳尖一動,當地響了一聲。

「媽。」他重新叫。

我媽的好天氣又多了半分,這才把手裡的小紙包交給我。

「妳昨天讓配的,配好了。」

我打開,一把原鑰匙,三把亮得晃眼的新鑰匙。

「我說配一把。」

「多兩把又不重。妳們各留,我留一把。哪天你們加班,我來做飯,也不必等在這裡。」

程已拿自己的鑰匙開門。我將原來那把收回,想到他昨天給我時說,房東一共交三把,最後一把放門內小抽屜。

如今六把齊全。照這個進度,這屋子很快就要比我媽的小店還忙。

程把碗擱到桌上,聽見多配的鑰匙,先說了句留著也方便。

我站在門口,看著我媽已經提鍋進廚房。程去接我的箱子,見我沒鬆手,低頭問怎麼了。

「這裡以後誰都能直接進來嗎?」我問。

我媽從廚房探頭:「我是妳媽,不是誰。」

她說完又將鍋拿出來。灶邊原來那只小鍋不合她的眼,她想換大的,剛走進去就發現廚房比自家小了一截。

「妳們這個位置,鍋柄都轉不過去。」

我接過那口鋁鍋,先放到門旁,別讓她抱著和我爭。它是店裡平常煮茶葉蛋的那只,我從小看它冒熱氣,鍋耳上有一處洗不掉的深色。

我媽不是來抄家的。她真覺得女兒今天結婚,晚上若吃不飽,責任得先算到自己身上。

「妳來,我們去開門。」我說,「不要哪天我剛起床,妳已經站在床邊問被子怎麼疊。以前妳就做過。」

「我那是去叫妳上班。」

「星期天。」

她想了一會兒,轉過臉看程:「這孩子從小記這些記得特別清楚。」

程沒有跟著笑我。他將紙箱放穩,走回來,先把我媽剛放下的報紙抖開,免得一只碗壓著另一只碗的邊。

「媽,您哪天想來,打個電話,我們安排吃飯。我剛才只想著多留備用,沒問晚晴。」

我媽看他一眼,嘴上說誰有空天天來,手卻在那三把新鑰匙上停著。

我把它們重新包回小紙裡。

「先替我收著。妳自己那間店也別老不鎖抽屜,上回找零的錢又被風扇吹走一張。」

「那是妳爸放的。」

我爸不在,這筆帳又記到了他頭上。

她將紙包塞回自己的布袋,沒再把其中一把串上腰邊那一圈。程去開了客廳窗,我抱著鋁鍋不知往哪裡放,她終於伸手接走,叫我先看看箱底有沒有壓壞衣服。

這一關過了,我還沒來得及鬆口氣,碗那一關已經排上。

四只新碗,外頭全是大紅花,花比碗口還想得開。

「新婚用這個喜氣。」我媽把它們排成一列,「那兩只白的收起來,招待人用。」

程原來買的兩只碗放在櫥櫃上層,白底一圈藍。我昨天看屋時摸過,手掌一攏正好,不必端到嘴邊才找得著自己的飯。

我將它們拿下來,說想留這兩只。

我媽的目光立刻轉向程。

「硯川挑的?」

「他買的。我挑的。」

兩件事放在一起,我自己聽著也新鮮。昨天我明明可以直接說好,今天卻忽然想讓人知道,這個家裡也有一點東西是照我的眼睛放的。

程伸手拿其中一只,沒拿穩,碗底在木桌上磕了一下。

我媽立刻說慢點。

他看完,說沒缺,又把碗翻過來給我們看。

我這才笑出來。這人下午還在營運表上寫別人的問題,回家連碗也要被檢查一次。

紅花碗又裹回報紙。母親說原本就是店裡多買的,她帶回去也有人用。我沒揭穿她拿出來時,碗底那張新貼紙還沒撕。

她肯提回去,我就肯相信它們真的有別的去處。

「今晚三個人,只有兩只怎麼吃?」她問。

我望向廚房,剛想拿自己的搪瓷杯湊數,程先問她餓不餓。母親說不餓,話音剛落,肚子很不客氣地響了一聲。

我們三個同時安靜。

「店裡中午忙。」她說。

我忽然不想再證明自己今天結了婚,晚上就必須會煮出一桌飯。取衣物時買的青菜還在袋裡,先放好也不會跑。

程提起門邊那口鍋,問她附近那家小麵店還開不開。他小時候在那裡吃過,記得老闆娘往清湯裡放炸過的蔥。

「還開。兒子接了,蔥倒比他媽少給。」我媽答得很快。

我拿起包:「那去監督他放。」

母親嘴上嫌剛成家就出去吃,卻將碗綁好。鋁鍋太顯眼,她想先送回店裡;店離麵店半條街,正好順路。

程抱起鍋,我拿紅花碗,她手裡總算沒東西了,站在門外反而有些不習慣,回頭又問窗關沒有。

「關了。」他答。

我當她的面鎖門,將自己那把原鑰匙放回包裡。程的在他褲袋,第三把還在門內抽屜;她袋裡的三把新配,跟她一起下樓。

走到小店,我爸已經下班來看櫃台,正拿著蒲扇給一箱汽水扇風。

「又不是它們會出汗。」我媽一進門就說。

「我坐這裡,順便。」

他看見我們抱的鍋,沒問怎麼原樣回來,只先幫忙放到原架子。我將碗袋交給母親,程在旁邊正式叫了聲爸。我爸的蒲扇停在半空,過了會兒才應,說麵店今天有牛腩,去早一點。

他原來已吃過店裡留下的飯,還得看一陣店。母親沒急著又給他盛別的,跟我們去吃自己那一碗。

麵端上來,她先挑一塊牛腩咬了,眉頭舒開,然後才問我工作。

我說星期一要提新方案。

「硯川在,總能——」

「他要做他的。」我搶了一句,又怕這話硬得讓桌子也涼了,便指程碗裡那塊筋,「不過我可以替他判斷,這塊肯定咬不動。」

程看我一眼,夾起來試了試,果然沒逞強,換成旁邊小塊。

我媽笑了,拿起筷子自己吃。三個人吃到麵快見底,程才問她小店最近忙不忙,她講了一位每天買同牌醬油卻總忘帶空瓶的客人,說著說著,忘了再問結婚席要幾桌。

送她回店門口,她從袋裡摸到鑰匙,說她先收著,別讓我明天找不到又怪人。

我說好,明天不找。

回到租屋,程去放好剩下的青菜,我拆開那兩只白底藍邊碗,一只遞給他。他接水洗,我拿布擦,兩個人挨在小小的水槽前,連轉身都得先借過一下。

他忽然問,下午褲子上那點膠怎麼辦。

我低頭看了看,讓他先換下來,我再試著慢慢揭。

「妳不會把我整條褲子都收走吧?」

「要看你有沒有別的可換。」

他真的回房看了一眼,說有。我把洗好的碗擱進櫥櫃,下層一左一右,正好放得下。

兩只碗的藍邊在櫥櫃裡挨著,窗外的小店正一盞盞亮燈。

母親今晚吃飽了。門是我們自己鎖的,明早要從哪一邊起床,也還來得及兩個人商量。

— 本章完 —

下一章:第3章 結婚證不算提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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