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新郎不是贈品
我結婚第一天,丈夫被貼了張贈品。
紅底黃字,巴掌大,正黏在他的西褲後面。他站在盛華百貨一樓,低頭替一位老先生找掉進地墊縫裡的眼鏡鼻托,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加入夏季酬賓。
我抱著企劃紙,隔著兩把展示椅看他。先救丈夫,還是先笑,這是婚後第一道難題。
我選了第三種。
「程主管,請不要動。」
他抬起頭。我越過椅背,把那張牌揭下來,亮給他看。
「原來你們營運部,待遇是這樣算的。」
他看了看贈品,又看我手裡那條剛揭下來的膠帶。
「林專員,妳站的那把椅子,才是要送的。」
我低頭。
椅面上一個空膠圈,正好對著我的包底。方才我坐過,牌子跟著包走,再被我塞進他懷裡的紙袋蹭到褲子上。
我看著自己那只惹禍的包,決定先把它抱緊。
老先生已從地墊邊撿起鼻托,戴回眼鏡,笑著說我們夫妻挺會做生意。
我把「我們不是」咽回去。
不是夫妻,這句今早十點以前還能說;現在我包裡的小紅本不答應。
七月十日下午兩點四十,我們領證不到五個鐘頭。我來取昨天留在美工間的家居活動稿,他來將上午沒處理完的營運表交給值班同事。出門前說好各做各的,結果走到一樓,先合夥賣了個丈夫。
「鼻托太小,你們這裡的地墊毛又長。」老先生將眼鏡推穩,指指旁邊那把椅子,「這個真的送?」
我正要說滿額條件,程硯川已將牌子翻到背面,請他看原來印的小字。
老人湊近看了一會兒,搖頭說自己只來買電池,用不著為一把椅子多買一櫃東西。他往電器櫃走了,我們沒有追。
我捏著那張牌,忽然很想把它貼回原來的地方。這次貼在看得見的正面,別叫別人先拿了才知道自己要花多少。
程將我掛在他手上的紙袋遞回來,裡面是剛取的結婚照餘照。
「我去樓上。十五分鐘後在這裡等?」
「你要是又貼了價錢,記得先問我。」
他嘴角動了一下,還沒答,樓梯旁的喇叭響了。
「程硯川先生,程硯川先生,您的新婚集合……」
後面停了。
一樓幾個正在理貨的人抬起頭。我也抬頭,恨不得與天花板上那隻喇叭對視。
裡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。
「請到一樓活動櫃。您的家屬在等。對不起,請到一樓活動櫃。」
程已經在一樓活動櫃。
他的家屬也在。
我們看著彼此,一時誰都沒往前走,像怕走快一步,又會成為下一句廣播。
邱潔從廣播室的小窗探出頭,手裡捏著張便條。她看見我,眼睛立刻睜大,指指紙,又指樓上。這姑娘才到店裡半年,一緊張就想把所有字一口氣送遍五層樓。
我走過去,她把紙推到窗邊。
「沈副總讓人送來的,說程主管下來時請他過去。我以為這是他要念的。」
紙上前半行寫新婚集合照,後半行是通知程到一樓活動櫃,字擠得像一群搶著上車的人。她將兩件事念成了一件。
我本來準備用一套很成熟的口氣說明,今天登記結婚,不等於願意在全店集合。看見她把半張臉縮到窗框後面,便先把紙翻了個面。
「下回不知道哪一行,先留在妳這裡。人不會因為晚半分鐘就化了。」
邱潔點頭,又小聲問要不要補播我在這兒。
「不要。再播就要有人來問桌數了。」
身後傳來一聲笑。
沈致遠站在活動櫃邊,手裡提著我昨日交的藍封面。他從紙裡抽出一張小家景圖,將它放在玻璃台上。我畫的圓桌被一只價籤壓住,左邊還多出兩個我沒寫的字。
新婚。
「正巧,都到齊了。」他說,「程主管,你們二位這事,店裡要恭喜。林專員提的家居週末,我看可以熱鬧一點。」
他將圖轉給程看,手指落在我空出的那片位置。
「這裡一對新人,旁邊幾款成套商品,請主持人問問新婚感受。妳也不用另外找人,自己的活動,總歸最上心。」
這張圖我畫了三晚。
想的是顧客坐到餐桌前,親手拉開椅子,看看一間小屋放了家具之後還剩多少地方。到了他手裡,椅子不用拉了,先把我和丈夫放進去。
我瞟了一眼程。他站在另一邊,沒有順著副總的手去指我該站哪裡。
「今天是我們的私事。」他說,「恭喜收下。活動怎麼做,請林專員說。」
這句聽著很順耳。
順耳得我差點忘記,今天早上拍照片,他也只會對著鏡頭繃下巴。攝影師說再近一點,我們兩個一起往前,差點把對方擠出紅布背景。
我們如今可以作證的,只有結婚確實需要靠近,靠太近也會撞。
我把價籤拿開,又把手裡那張贈品牌交給原櫃員,請他貼回椅子正面。
「沈副總,我不想讓大家只看我們。讓他們看看這張桌子怎麼用,行不行?」
沈笑道:「桌子天天在這裡,還能怎麼看?」
我往家居區走了兩步,請櫃員指給我今天能搬的那款小圓桌。高素芳正拿老花鏡看包裝標示,聞言將鏡架推上去,說桌子可以,誰搬誰放回去,別堵她櫃口。
我答應,先挪兩把椅子。
程伸手來扶桌沿。我沒逞強叫他不許幫,卻先問了高姐該托哪裡,兩人抬到活動櫃旁的空位才放下。桌腳落地,有一只還壓著折起的紙片,我彎腰抽出來,桌面立刻晃了晃。
高姐看我的表情,將紙片拿回來墊好。
「妳先用它。這個樣品腳還沒調平,別讓顧客先坐。」
我把一旁椅子再往外拉,給人留出坐進去的位置。玻璃櫃前原本只能側身走的那條路,這下更窄了。一位提旅行袋的女士站在外頭,問我能不能先讓她過去。
我只好又把椅子推回去。
沈看著我,沒說話。
紙上的家,不占地方;真的家,還得讓提袋子的人走。
我耳根有點燙,將桌子朝空位轉了半圈,讓出通路。那位女士過去了,又回頭看一眼,說自己家也常被椅背擋住門,買的時候怎麼沒想到。
她把旅行袋往肩上一挪,又回頭問高姐,哪一款椅背可以收進桌子底下。高姐讓她跟自己走。
「我還得改。」我對沈說,「但我想做的是這個。別讓人拿回家才知道,連自己的腿都放不下。」
沈將他那一份圖收起來,讓我星期一拿完整方案去小會議室。他仍喜歡熱鬧,臨走前還叫我想想新人那一段,七月二十六日是星期天,可以先看第一次。
他走得快,我抱著自己的草圖追了兩步。
「九點半還是十點?」
九點半。
等他走遠,我與程把樣桌放回高姐指定的位置,椅子也送回原排。高姐將墊腳紙壓好,拿起原來看到一半的包裝,叫我下回先量位置。
程拿著營運表上樓,我留在高姐櫃邊,把兩張圖重新疊好。過了幾分鐘他下來,說原值班同事已經收了,將空了的工作夾在我面前合上。
他看了看手錶。
「說好的十五分鐘早過了。」
「你想反悔等人?」
「我想問,林晚晴,現在可以回家了嗎?」
他從我腕上接過紙袋,把提手撐開,等我將自己那疊草圖放進去。餘照在下面,我怕壓出折,取出來另夾進自己的包。
今天早上,我們從照相館拿到兩張不太會笑的人。現在他的褲子上還留著一點膠,我用手指揭了兩下,沒全揭乾淨。
「還有?」他低頭。
「剩一點。晚上處理。」
邱潔在窗裡目送我們,嘴張了張,這回沒有拿起麥克風。
我朝她揮揮手,和新婚丈夫走出一樓。門外熱得人想退回去,他卻先問我,家裡那副碗到底要不要今天拆。
我想了想,說拆吧。
都結婚了,總不能吃飯還站在包裝盒外面。
紅底黃字,巴掌大,正黏在他的西褲後面。他站在盛華百貨一樓,低頭替一位老先生找掉進地墊縫裡的眼鏡鼻托,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加入夏季酬賓。
我抱著企劃紙,隔著兩把展示椅看他。先救丈夫,還是先笑,這是婚後第一道難題。
我選了第三種。
「程主管,請不要動。」
他抬起頭。我越過椅背,把那張牌揭下來,亮給他看。
「原來你們營運部,待遇是這樣算的。」
他看了看贈品,又看我手裡那條剛揭下來的膠帶。
「林專員,妳站的那把椅子,才是要送的。」
我低頭。
椅面上一個空膠圈,正好對著我的包底。方才我坐過,牌子跟著包走,再被我塞進他懷裡的紙袋蹭到褲子上。
我看著自己那只惹禍的包,決定先把它抱緊。
老先生已從地墊邊撿起鼻托,戴回眼鏡,笑著說我們夫妻挺會做生意。
我把「我們不是」咽回去。
不是夫妻,這句今早十點以前還能說;現在我包裡的小紅本不答應。
七月十日下午兩點四十,我們領證不到五個鐘頭。我來取昨天留在美工間的家居活動稿,他來將上午沒處理完的營運表交給值班同事。出門前說好各做各的,結果走到一樓,先合夥賣了個丈夫。
「鼻托太小,你們這裡的地墊毛又長。」老先生將眼鏡推穩,指指旁邊那把椅子,「這個真的送?」
我正要說滿額條件,程硯川已將牌子翻到背面,請他看原來印的小字。
老人湊近看了一會兒,搖頭說自己只來買電池,用不著為一把椅子多買一櫃東西。他往電器櫃走了,我們沒有追。
我捏著那張牌,忽然很想把它貼回原來的地方。這次貼在看得見的正面,別叫別人先拿了才知道自己要花多少。
程將我掛在他手上的紙袋遞回來,裡面是剛取的結婚照餘照。
「我去樓上。十五分鐘後在這裡等?」
「你要是又貼了價錢,記得先問我。」
他嘴角動了一下,還沒答,樓梯旁的喇叭響了。
「程硯川先生,程硯川先生,您的新婚集合……」
後面停了。
一樓幾個正在理貨的人抬起頭。我也抬頭,恨不得與天花板上那隻喇叭對視。
裡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。
「請到一樓活動櫃。您的家屬在等。對不起,請到一樓活動櫃。」
程已經在一樓活動櫃。
他的家屬也在。
我們看著彼此,一時誰都沒往前走,像怕走快一步,又會成為下一句廣播。
邱潔從廣播室的小窗探出頭,手裡捏著張便條。她看見我,眼睛立刻睜大,指指紙,又指樓上。這姑娘才到店裡半年,一緊張就想把所有字一口氣送遍五層樓。
我走過去,她把紙推到窗邊。
「沈副總讓人送來的,說程主管下來時請他過去。我以為這是他要念的。」
紙上前半行寫新婚集合照,後半行是通知程到一樓活動櫃,字擠得像一群搶著上車的人。她將兩件事念成了一件。
我本來準備用一套很成熟的口氣說明,今天登記結婚,不等於願意在全店集合。看見她把半張臉縮到窗框後面,便先把紙翻了個面。
「下回不知道哪一行,先留在妳這裡。人不會因為晚半分鐘就化了。」
邱潔點頭,又小聲問要不要補播我在這兒。
「不要。再播就要有人來問桌數了。」
身後傳來一聲笑。
沈致遠站在活動櫃邊,手裡提著我昨日交的藍封面。他從紙裡抽出一張小家景圖,將它放在玻璃台上。我畫的圓桌被一只價籤壓住,左邊還多出兩個我沒寫的字。
新婚。
「正巧,都到齊了。」他說,「程主管,你們二位這事,店裡要恭喜。林專員提的家居週末,我看可以熱鬧一點。」
他將圖轉給程看,手指落在我空出的那片位置。
「這裡一對新人,旁邊幾款成套商品,請主持人問問新婚感受。妳也不用另外找人,自己的活動,總歸最上心。」
這張圖我畫了三晚。
想的是顧客坐到餐桌前,親手拉開椅子,看看一間小屋放了家具之後還剩多少地方。到了他手裡,椅子不用拉了,先把我和丈夫放進去。
我瞟了一眼程。他站在另一邊,沒有順著副總的手去指我該站哪裡。
「今天是我們的私事。」他說,「恭喜收下。活動怎麼做,請林專員說。」
這句聽著很順耳。
順耳得我差點忘記,今天早上拍照片,他也只會對著鏡頭繃下巴。攝影師說再近一點,我們兩個一起往前,差點把對方擠出紅布背景。
我們如今可以作證的,只有結婚確實需要靠近,靠太近也會撞。
我把價籤拿開,又把手裡那張贈品牌交給原櫃員,請他貼回椅子正面。
「沈副總,我不想讓大家只看我們。讓他們看看這張桌子怎麼用,行不行?」
沈笑道:「桌子天天在這裡,還能怎麼看?」
我往家居區走了兩步,請櫃員指給我今天能搬的那款小圓桌。高素芳正拿老花鏡看包裝標示,聞言將鏡架推上去,說桌子可以,誰搬誰放回去,別堵她櫃口。
我答應,先挪兩把椅子。
程伸手來扶桌沿。我沒逞強叫他不許幫,卻先問了高姐該托哪裡,兩人抬到活動櫃旁的空位才放下。桌腳落地,有一只還壓著折起的紙片,我彎腰抽出來,桌面立刻晃了晃。
高姐看我的表情,將紙片拿回來墊好。
「妳先用它。這個樣品腳還沒調平,別讓顧客先坐。」
我把一旁椅子再往外拉,給人留出坐進去的位置。玻璃櫃前原本只能側身走的那條路,這下更窄了。一位提旅行袋的女士站在外頭,問我能不能先讓她過去。
我只好又把椅子推回去。
沈看著我,沒說話。
紙上的家,不占地方;真的家,還得讓提袋子的人走。
我耳根有點燙,將桌子朝空位轉了半圈,讓出通路。那位女士過去了,又回頭看一眼,說自己家也常被椅背擋住門,買的時候怎麼沒想到。
她把旅行袋往肩上一挪,又回頭問高姐,哪一款椅背可以收進桌子底下。高姐讓她跟自己走。
「我還得改。」我對沈說,「但我想做的是這個。別讓人拿回家才知道,連自己的腿都放不下。」
沈將他那一份圖收起來,讓我星期一拿完整方案去小會議室。他仍喜歡熱鬧,臨走前還叫我想想新人那一段,七月二十六日是星期天,可以先看第一次。
他走得快,我抱著自己的草圖追了兩步。
「九點半還是十點?」
九點半。
等他走遠,我與程把樣桌放回高姐指定的位置,椅子也送回原排。高姐將墊腳紙壓好,拿起原來看到一半的包裝,叫我下回先量位置。
程拿著營運表上樓,我留在高姐櫃邊,把兩張圖重新疊好。過了幾分鐘他下來,說原值班同事已經收了,將空了的工作夾在我面前合上。
他看了看手錶。
「說好的十五分鐘早過了。」
「你想反悔等人?」
「我想問,林晚晴,現在可以回家了嗎?」
他從我腕上接過紙袋,把提手撐開,等我將自己那疊草圖放進去。餘照在下面,我怕壓出折,取出來另夾進自己的包。
今天早上,我們從照相館拿到兩張不太會笑的人。現在他的褲子上還留著一點膠,我用手指揭了兩下,沒全揭乾淨。
「還有?」他低頭。
「剩一點。晚上處理。」
邱潔在窗裡目送我們,嘴張了張,這回沒有拿起麥克風。
我朝她揮揮手,和新婚丈夫走出一樓。門外熱得人想退回去,他卻先問我,家裡那副碗到底要不要今天拆。
我想了想,說拆吧。
都結婚了,總不能吃飯還站在包裝盒外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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