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大家都在看我們笑
七月二十六日,紅綢終於在一樓迎到第一圈人。
我站在何佳畫的版面旁,聽見邱潔從廣播裡念下午兩點的新婚家庭生活示範,手心微微發熱。花架昨天已由陳悅送回原櫃,借單有對方簽收,空出來的那條路乾乾淨淨。兩把樣品椅一高一低,我早上又親自坐了一遍。
我以為準備得夠好了。
一點五十八分,周曼麗穿平底鞋走來,先看自己的名字,再看我。
「妳嘴唇怎麼這麼紅?」
「不是妳說上台淡了看不見?」
她拿紙替我輕輕抿掉一點,說我是賣桌子,不是替桌子出嫁。我忍著笑,把問答卡最後排過一次。程硯川到的時候,沈致遠正站在人群前面介紹他,三句裡有兩句帶新婚。
程硯川朝我看。我向他眨了一下眼,把收納凳拉出來。
折桌、取毯、收回,我們照星期五試過的做。他握桌沿,我把薄毯摺好,台下有人問是不是兩個一起買便宜,我還沒來得及指價牌,後頭就有人喊,先看看新郎聽不聽太太的。
大家笑了。我也笑,居然先接住後一句。
問答開始時,前排又擠進幾個人。周曼麗把兩塊小白板遞給我們,讓我們各寫各的,再一齊翻過來。
誰最常忘記把東西放回原處。
我寫我。他寫鑰匙,旁邊補一個晚晴。
「我現在沒有丟鑰匙!」
「我想的是以前。」
後頭有位阿姨笑得扶住身邊的人,問我們到底是新婚還是老同學聚會。我握著白板,也覺得很好笑,便把話筒湊過去,說兩樣都算。
接下來最喜歡什麼顏色,我替他寫藍,他給自己寫灰。我不服,說他以前穿的明明都是藍。
「因為那時只有那兩件。」他說。
人群又笑了。我忙著把白板轉給後面的人看。周曼麗碰我手肘,我回頭才看見高姐已把要示範的椅墊搬到側邊;周曼麗又指了一下牆上的鐘。
兩點十五。
程硯川把白板往下收,輕聲說該走了。我看見第一排有個人正把腳移向外頭,忽然不肯讓這一段就這樣散。
「最後一題。就那張吃什麼。」
他停住。我說完自己也知道是在留他,可前面那一片笑臉,像一隻很輕的手,托住我不想下來。
他點頭,重新拿起筆。
這次我替他寫麵,他寫餃子。我驚訝得真問出為什麼,明明前天才吃麵。程硯川說,收完凳子可以包餃子,毯子要拿走,桌面得留得下擀皮的位置。
這原本是個能接回商品的答案。我卻先問他會不會擀皮,台下立刻有人叫他現做。我們哪裡準備了麵粉,我還對著空桌比了兩下,逗得大家前仰後合。
有人拿相機要拍,沈副總在旁邊示意我們站近一點。我順手理了程硯川的袖口,等那人調焦,聽見周曼麗又叫我一次。
高姐說:「我得把這一段做完,四十要回櫃。」
我再看牆上的鐘,已經是兩點二十四。
我終於把話筒交給她。程硯川放下白板,低聲說晚上見,從空出的通道快步回樓面。我沒有留他第二次,卻已經讓他的十五分鐘多用了九分鐘。
高姐把那把較低的椅子移出,請一位提袋女士坐。我還在旁邊找下一張卡,直到聽見女士問她,這樣起身膝蓋會不會更費勁,才想起自己本來要讓人看什麼。
高姐一邊換椅,一邊講腳掌落地。後排有人問新郎不演了嗎,得到答覆便走。看熱鬧的人散開,桌椅露出完整的形狀,反而像一下空了。
那位女士試完,說家裡椅子還能用,先不買。她謝過高姐,真走了,沒有因為我們忽然冷清便留下安慰。
兩點四十,高姐把椅墊放回原處,照約回她原櫃。她沒有多留一段替我把氣氛補回來。
後二十分鐘,我和周曼麗接著讓人試折桌。有對夫妻問過尺寸,拿了商品單,說回家量;一個年輕人買走一只收納凳,是周曼麗陪他看過承重標牌、我替他重新拉出蓋子試的。我陪他到收銀處,看見聯上印出商品號,原櫃交給他未拆的貨,才敢在自己的紙上記一筆。
三點,周曼麗看了眼手錶,把剩下的空白小板交還給我。
「我先回去。」
我嘴巴動了一下,差點問她能不能再待一會兒。可她已經把要穿回櫃上的小外套搭在手臂,往自己的工作走。我說好,謝謝妳,這次沒有把後半句追出去。
陳悅來收物,我跟她一起把折桌折好,凳、毯、兩款椅逐件推回家居櫃,歸回本次借樣的位置。何佳把版面上翹起的角壓平,問下次還貼不貼。我說先留著,聲音比早上小了很多。
沈致遠從服務台過來,問有多少單。我把下午原櫃交給我的那張本場售貨小計遞給他:兩只收納凳、一個桌邊收物籃,沒有折桌,也沒有椅子。櫃員把另兩張聯攤給我看,說另一只凳與收物籃,是我送那位年輕人結帳時賣出的。她用指甲點住商品號,一件一件對給我,我便把那兩件也補到小計裡。
沈副總看了一會兒,說台下明明很多人。
「是。」
「妳就是這樣把人變成生意的?」
我沒能像平常開玩笑那樣接住。
他讓我從明天起,白天先到一樓服務台接客,原企劃的圖暫緩,後面三場仍照已定的日期準備,別再把全部時間花在問答卡上。我問是不是就不做生活陳列了,他說先把今天進門的人要什麼弄清楚。
我想說他也要過新婚噱頭。話到了舌尖,又被那聲「最後一題」壓住。
回休息間,我把高姐的示範補貼申領單交給活動行政依原標準處理,注明她實做十四點二十四至四十,少掉的四分鐘是我占的,不算她遲到。行政把單夾進待結的那頁。我望著上頭被圈起的四分鐘,連說聲謝謝都覺得嘴笨。
我坐到長凳上,摘掉胸前的小花。別針一時沒扣好,刺得手指一疼。我看著指尖那一點紅,眼淚忽然差點掉下來。
門外有人喊程主管。我抬起頭,又低下去,沒有把他叫進來。
那九分鐘,本來已經該還給他的樓面工作。我不能再借一段,把自己今天的不甘也全部放進他手裡。
小花放在問答卡上,紅得像我早晨沒抿乾淨的嘴。我拿起筆,在明天的工作欄寫服務台,寫完才發現,自己的手沒有發抖。
我站在何佳畫的版面旁,聽見邱潔從廣播裡念下午兩點的新婚家庭生活示範,手心微微發熱。花架昨天已由陳悅送回原櫃,借單有對方簽收,空出來的那條路乾乾淨淨。兩把樣品椅一高一低,我早上又親自坐了一遍。
我以為準備得夠好了。
一點五十八分,周曼麗穿平底鞋走來,先看自己的名字,再看我。
「妳嘴唇怎麼這麼紅?」
「不是妳說上台淡了看不見?」
她拿紙替我輕輕抿掉一點,說我是賣桌子,不是替桌子出嫁。我忍著笑,把問答卡最後排過一次。程硯川到的時候,沈致遠正站在人群前面介紹他,三句裡有兩句帶新婚。
程硯川朝我看。我向他眨了一下眼,把收納凳拉出來。
折桌、取毯、收回,我們照星期五試過的做。他握桌沿,我把薄毯摺好,台下有人問是不是兩個一起買便宜,我還沒來得及指價牌,後頭就有人喊,先看看新郎聽不聽太太的。
大家笑了。我也笑,居然先接住後一句。
問答開始時,前排又擠進幾個人。周曼麗把兩塊小白板遞給我們,讓我們各寫各的,再一齊翻過來。
誰最常忘記把東西放回原處。
我寫我。他寫鑰匙,旁邊補一個晚晴。
「我現在沒有丟鑰匙!」
「我想的是以前。」
後頭有位阿姨笑得扶住身邊的人,問我們到底是新婚還是老同學聚會。我握著白板,也覺得很好笑,便把話筒湊過去,說兩樣都算。
接下來最喜歡什麼顏色,我替他寫藍,他給自己寫灰。我不服,說他以前穿的明明都是藍。
「因為那時只有那兩件。」他說。
人群又笑了。我忙著把白板轉給後面的人看。周曼麗碰我手肘,我回頭才看見高姐已把要示範的椅墊搬到側邊;周曼麗又指了一下牆上的鐘。
兩點十五。
程硯川把白板往下收,輕聲說該走了。我看見第一排有個人正把腳移向外頭,忽然不肯讓這一段就這樣散。
「最後一題。就那張吃什麼。」
他停住。我說完自己也知道是在留他,可前面那一片笑臉,像一隻很輕的手,托住我不想下來。
他點頭,重新拿起筆。
這次我替他寫麵,他寫餃子。我驚訝得真問出為什麼,明明前天才吃麵。程硯川說,收完凳子可以包餃子,毯子要拿走,桌面得留得下擀皮的位置。
這原本是個能接回商品的答案。我卻先問他會不會擀皮,台下立刻有人叫他現做。我們哪裡準備了麵粉,我還對著空桌比了兩下,逗得大家前仰後合。
有人拿相機要拍,沈副總在旁邊示意我們站近一點。我順手理了程硯川的袖口,等那人調焦,聽見周曼麗又叫我一次。
高姐說:「我得把這一段做完,四十要回櫃。」
我再看牆上的鐘,已經是兩點二十四。
我終於把話筒交給她。程硯川放下白板,低聲說晚上見,從空出的通道快步回樓面。我沒有留他第二次,卻已經讓他的十五分鐘多用了九分鐘。
高姐把那把較低的椅子移出,請一位提袋女士坐。我還在旁邊找下一張卡,直到聽見女士問她,這樣起身膝蓋會不會更費勁,才想起自己本來要讓人看什麼。
高姐一邊換椅,一邊講腳掌落地。後排有人問新郎不演了嗎,得到答覆便走。看熱鬧的人散開,桌椅露出完整的形狀,反而像一下空了。
那位女士試完,說家裡椅子還能用,先不買。她謝過高姐,真走了,沒有因為我們忽然冷清便留下安慰。
兩點四十,高姐把椅墊放回原處,照約回她原櫃。她沒有多留一段替我把氣氛補回來。
後二十分鐘,我和周曼麗接著讓人試折桌。有對夫妻問過尺寸,拿了商品單,說回家量;一個年輕人買走一只收納凳,是周曼麗陪他看過承重標牌、我替他重新拉出蓋子試的。我陪他到收銀處,看見聯上印出商品號,原櫃交給他未拆的貨,才敢在自己的紙上記一筆。
三點,周曼麗看了眼手錶,把剩下的空白小板交還給我。
「我先回去。」
我嘴巴動了一下,差點問她能不能再待一會兒。可她已經把要穿回櫃上的小外套搭在手臂,往自己的工作走。我說好,謝謝妳,這次沒有把後半句追出去。
陳悅來收物,我跟她一起把折桌折好,凳、毯、兩款椅逐件推回家居櫃,歸回本次借樣的位置。何佳把版面上翹起的角壓平,問下次還貼不貼。我說先留著,聲音比早上小了很多。
沈致遠從服務台過來,問有多少單。我把下午原櫃交給我的那張本場售貨小計遞給他:兩只收納凳、一個桌邊收物籃,沒有折桌,也沒有椅子。櫃員把另兩張聯攤給我看,說另一只凳與收物籃,是我送那位年輕人結帳時賣出的。她用指甲點住商品號,一件一件對給我,我便把那兩件也補到小計裡。
沈副總看了一會兒,說台下明明很多人。
「是。」
「妳就是這樣把人變成生意的?」
我沒能像平常開玩笑那樣接住。
他讓我從明天起,白天先到一樓服務台接客,原企劃的圖暫緩,後面三場仍照已定的日期準備,別再把全部時間花在問答卡上。我問是不是就不做生活陳列了,他說先把今天進門的人要什麼弄清楚。
我想說他也要過新婚噱頭。話到了舌尖,又被那聲「最後一題」壓住。
回休息間,我把高姐的示範補貼申領單交給活動行政依原標準處理,注明她實做十四點二十四至四十,少掉的四分鐘是我占的,不算她遲到。行政把單夾進待結的那頁。我望著上頭被圈起的四分鐘,連說聲謝謝都覺得嘴笨。
我坐到長凳上,摘掉胸前的小花。別針一時沒扣好,刺得手指一疼。我看著指尖那一點紅,眼淚忽然差點掉下來。
門外有人喊程主管。我抬起頭,又低下去,沒有把他叫進來。
那九分鐘,本來已經該還給他的樓面工作。我不能再借一段,把自己今天的不甘也全部放進他手裡。
小花放在問答卡上,紅得像我早晨沒抿乾淨的嘴。我拿起筆,在明天的工作欄寫服務台,寫完才發現,自己的手沒有發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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