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你的搭檔先下班
晚上六點,我又去找那個已經散掉的展示角。
桌椅、收納凳和薄毯下午都歸回原櫃,現在只剩牆上的版面、紅綢和幾塊搭背景用的空紙盒。我站到原來握話筒的地方,朝一個根本沒有人坐的位置說,先問家裡多寬。
這句很好。假如我兩點鐘就記得說出來。
周曼麗從櫃邊經過,手裡提著自己的小包。我立刻叫她,想讓她陪我把剛才那一段重新走一次,看看究竟哪裡能接回桌子。
她停住,手卻沒有放下。
「晚晴,我下班了。」
「就十分鐘。」
「我今天已經把約的那一小時給妳。現在我要趕車。」
她沒提高聲音,連尾音都平,說完還伸手替我拿掉肩上黏的一小片雙面膠。我反而更想找個理由,叫她不要在這時候走。
她七點約了以前帶她的師傅,去拿一冊珠寶銷售筆記,二樓新櫃後面的試講還沒開始,她得自己準備。這些她在櫃上答應的事,不會因為我今天出糗就自動排到後面。
我問她二十一日談得如何。
「要補一段介紹,不准只說這個好看。」她扁嘴,「妳看,我也不是每樣都過。」
她說完看看鐘,我把後面想問的幾句收回去,叫她去,別耽誤。
高姐還沒下班。我繞去家居櫃,卻看見她正替一位顧客取原來訂好的椅套。對方要趕晚飯,收條拿在手上,她不能陪我再走一遍白天的節目。
「我等妳。」我說。
她抬眼看我。「我等下也回家吃飯。要改,明天上班把問題拿來,我在原工作裡能看多少就看多少,別現在把大家拖回去。」
我點頭,往回走。走到半路才發現,我已經連問兩個人,想把一場不好的下午再按回去一次。
最難的是,牆上的鐘不肯倒走。
活動行政把本場印刷與耗材已結的單據交來,一千二百六十元。我看見何佳用過的那種厚紙在清單裡,才記起這面牆不是我不喜歡就能撕成沒做過。這些已算在公司原來的一萬八千元總額裡,不會因為桌子沒賣掉就退回來。高姐那張申領還夾在待結費的那一頁,紙邊微微翹起。我把副聯收進自己的工作夾。
陳悅早已完成還樣,不在展示角。我沒再找她。何佳那張版面花了一上午才補齊邊線,拆的時候我一片片揭膠,不想把她的名字撕缺。紅綢很輕,握在手裡卻比我早上想的長,我繞了好幾圈,才裝進原來的公用布袋,送回後倉。
程硯川在五點半接過我的一通內線。我說還有一箱我自己帶來的紙道具,盒底被推車擠歪,今晚能不能幫我搬回家。
他說六點來。我掛下電話,又往箱底壓了一片紙,覺得接下來這段等待已經有地方放了。
現在六點過了,他沒到。
我把盒底往上托,左邊一抬,右邊又開。我用剩下的紙板墊住,膠帶剛纏上,樓面同事來說,程主管在三樓貨道,讓我別在電梯口等,等會兒從員工門走。
我嘴裡那句沒關係,說得一點也不好聽。
六點二十分,他才到。襯衫袖口有一小塊濕,手上拿著剛從原櫃退回來的空推車。
「冷飲櫃漏水,貨車堵在貨道,得先挪開讓師傅進去看。」他說,「抱歉,沒有準時下來。」
我把膠帶往盒邊一拍,說那你是不是也覺得,下午不該陪我演。
他看著我,沒有立刻笑。
我知道這句來得不公平。可一整天都笑著接話,現在嘴角酸了,便想找個沒人的地方,把最不好聽的一句吐出來。
「我下午也不該多留。」他說,「這跟現在先去清貨道,是兩件事。」
我低下頭,摸到盒邊翹起的紙。要講道理,我其實也會講,剛才那二十分鐘只是不想一個人等。
他把推車停好,沒有伸手就拿走我的盒子。
「還搬嗎?」
「搬。這個是我家的,裡面的幾個空罐,也是我攢的。我不想把它們留在這裡看一晚上。」
他點頭,把我剛墊的紙板換個方向,雙手托底。我在上面扶,終於把盒子放上車。我把三張自帶的小畫卡收進箱裡。何佳那張版面捲好,送回企劃間,紙筒碰到門框,我趕緊將她的名字轉到裡面護住。
員工門的風迎面吹來,我才發現,自己從下午到現在一直悶著一口氣。
我們把推車交回員工門旁的原領用處,合力抱箱走去公交站。我扶一側,他托另一側,才過兩個路口,手指便壓出一道痕。程硯川問要不要放下歇一會兒,我本想說不用,又看見前面的車已經開走,只好承認可以歇。
箱子放到候車長凳前,不擋人走。我們並肩坐,誰也沒先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我說:「我真的以為自己知道你會寫什麼。」
「我也以為妳還總丟鑰匙。」
「現在是包。」
他轉過頭。我說,十六日忘在高姐那裡,被喊回去拿。他這才笑了一下,沒有說怎麼嫁過來還是這樣。
車來時,司機叫我們把箱子抱穩,別占著下車門。我付兩個人的車錢,箱子由程硯川放在自己腳前,我扶住外側。一路轉彎,我得用膝蓋頂住它,嘴上卻忍不住嫌他替我在白板寫鑰匙。
「妳也把我的灰色寫成藍色。」
「我還不知道你想吃餃子。」
「我不知道人散掉以後,妳會那麼難受。」
我望著車窗。玻璃上能照見我半張紅過又淡下來的臉,不像下午畫裡那位總是笑著的新太太。
「不只是沒賣出去。」我說,「今天大家明明都看見我了。看完就走,我有點不知道,自己站那裡是做什麼。」
程硯川想了一會兒,說他看見我幫那個年輕人拉凳蓋。
我提醒他那時候他已經回樓面,不能拿沒看見的來哄我。
他怔住,立刻改口:「是我下來時原櫃同事說的。不是我看見。」
我點頭,這句笨得倒讓人放心。我沒要他把今天說成一個好日子。
回到家,盒子落在玄關那塊舊墊子上,歪底又張開。我們各拉一邊,幾只洗乾淨的空茶罐骨碌滾出來,一只停在他腳邊,一只鑽到鞋架底下。我趴下去撈,他把膠帶遞來,問明天能不能用服務台的大桌子修。
「我明天去上班,不是去住進去。」
他舉手認輸。
最後我們把空罐收進自己那只櫃,紙盒攤平壓在門後。我看著那三張小畫卡,拿起一張,沒急著改,把它墊在桌腳下試了試,剛好不晃。
程硯川在旁邊說可惜。
「先救今晚的麵。」我說。
他去燒水,我拿兩隻白藍碗出來。今天沒人等著看我們一齊翻板,我把其中一隻往他那邊推了推,留給他自己放筷子。
桌椅、收納凳和薄毯下午都歸回原櫃,現在只剩牆上的版面、紅綢和幾塊搭背景用的空紙盒。我站到原來握話筒的地方,朝一個根本沒有人坐的位置說,先問家裡多寬。
這句很好。假如我兩點鐘就記得說出來。
周曼麗從櫃邊經過,手裡提著自己的小包。我立刻叫她,想讓她陪我把剛才那一段重新走一次,看看究竟哪裡能接回桌子。
她停住,手卻沒有放下。
「晚晴,我下班了。」
「就十分鐘。」
「我今天已經把約的那一小時給妳。現在我要趕車。」
她沒提高聲音,連尾音都平,說完還伸手替我拿掉肩上黏的一小片雙面膠。我反而更想找個理由,叫她不要在這時候走。
她七點約了以前帶她的師傅,去拿一冊珠寶銷售筆記,二樓新櫃後面的試講還沒開始,她得自己準備。這些她在櫃上答應的事,不會因為我今天出糗就自動排到後面。
我問她二十一日談得如何。
「要補一段介紹,不准只說這個好看。」她扁嘴,「妳看,我也不是每樣都過。」
她說完看看鐘,我把後面想問的幾句收回去,叫她去,別耽誤。
高姐還沒下班。我繞去家居櫃,卻看見她正替一位顧客取原來訂好的椅套。對方要趕晚飯,收條拿在手上,她不能陪我再走一遍白天的節目。
「我等妳。」我說。
她抬眼看我。「我等下也回家吃飯。要改,明天上班把問題拿來,我在原工作裡能看多少就看多少,別現在把大家拖回去。」
我點頭,往回走。走到半路才發現,我已經連問兩個人,想把一場不好的下午再按回去一次。
最難的是,牆上的鐘不肯倒走。
活動行政把本場印刷與耗材已結的單據交來,一千二百六十元。我看見何佳用過的那種厚紙在清單裡,才記起這面牆不是我不喜歡就能撕成沒做過。這些已算在公司原來的一萬八千元總額裡,不會因為桌子沒賣掉就退回來。高姐那張申領還夾在待結費的那一頁,紙邊微微翹起。我把副聯收進自己的工作夾。
陳悅早已完成還樣,不在展示角。我沒再找她。何佳那張版面花了一上午才補齊邊線,拆的時候我一片片揭膠,不想把她的名字撕缺。紅綢很輕,握在手裡卻比我早上想的長,我繞了好幾圈,才裝進原來的公用布袋,送回後倉。
程硯川在五點半接過我的一通內線。我說還有一箱我自己帶來的紙道具,盒底被推車擠歪,今晚能不能幫我搬回家。
他說六點來。我掛下電話,又往箱底壓了一片紙,覺得接下來這段等待已經有地方放了。
現在六點過了,他沒到。
我把盒底往上托,左邊一抬,右邊又開。我用剩下的紙板墊住,膠帶剛纏上,樓面同事來說,程主管在三樓貨道,讓我別在電梯口等,等會兒從員工門走。
我嘴裡那句沒關係,說得一點也不好聽。
六點二十分,他才到。襯衫袖口有一小塊濕,手上拿著剛從原櫃退回來的空推車。
「冷飲櫃漏水,貨車堵在貨道,得先挪開讓師傅進去看。」他說,「抱歉,沒有準時下來。」
我把膠帶往盒邊一拍,說那你是不是也覺得,下午不該陪我演。
他看著我,沒有立刻笑。
我知道這句來得不公平。可一整天都笑著接話,現在嘴角酸了,便想找個沒人的地方,把最不好聽的一句吐出來。
「我下午也不該多留。」他說,「這跟現在先去清貨道,是兩件事。」
我低下頭,摸到盒邊翹起的紙。要講道理,我其實也會講,剛才那二十分鐘只是不想一個人等。
他把推車停好,沒有伸手就拿走我的盒子。
「還搬嗎?」
「搬。這個是我家的,裡面的幾個空罐,也是我攢的。我不想把它們留在這裡看一晚上。」
他點頭,把我剛墊的紙板換個方向,雙手托底。我在上面扶,終於把盒子放上車。我把三張自帶的小畫卡收進箱裡。何佳那張版面捲好,送回企劃間,紙筒碰到門框,我趕緊將她的名字轉到裡面護住。
員工門的風迎面吹來,我才發現,自己從下午到現在一直悶著一口氣。
我們把推車交回員工門旁的原領用處,合力抱箱走去公交站。我扶一側,他托另一側,才過兩個路口,手指便壓出一道痕。程硯川問要不要放下歇一會兒,我本想說不用,又看見前面的車已經開走,只好承認可以歇。
箱子放到候車長凳前,不擋人走。我們並肩坐,誰也沒先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我說:「我真的以為自己知道你會寫什麼。」
「我也以為妳還總丟鑰匙。」
「現在是包。」
他轉過頭。我說,十六日忘在高姐那裡,被喊回去拿。他這才笑了一下,沒有說怎麼嫁過來還是這樣。
車來時,司機叫我們把箱子抱穩,別占著下車門。我付兩個人的車錢,箱子由程硯川放在自己腳前,我扶住外側。一路轉彎,我得用膝蓋頂住它,嘴上卻忍不住嫌他替我在白板寫鑰匙。
「妳也把我的灰色寫成藍色。」
「我還不知道你想吃餃子。」
「我不知道人散掉以後,妳會那麼難受。」
我望著車窗。玻璃上能照見我半張紅過又淡下來的臉,不像下午畫裡那位總是笑著的新太太。
「不只是沒賣出去。」我說,「今天大家明明都看見我了。看完就走,我有點不知道,自己站那裡是做什麼。」
程硯川想了一會兒,說他看見我幫那個年輕人拉凳蓋。
我提醒他那時候他已經回樓面,不能拿沒看見的來哄我。
他怔住,立刻改口:「是我下來時原櫃同事說的。不是我看見。」
我點頭,這句笨得倒讓人放心。我沒要他把今天說成一個好日子。
回到家,盒子落在玄關那塊舊墊子上,歪底又張開。我們各拉一邊,幾只洗乾淨的空茶罐骨碌滾出來,一只停在他腳邊,一只鑽到鞋架底下。我趴下去撈,他把膠帶遞來,問明天能不能用服務台的大桌子修。
「我明天去上班,不是去住進去。」
他舉手認輸。
最後我們把空罐收進自己那只櫃,紙盒攤平壓在門後。我看著那三張小畫卡,拿起一張,沒急著改,把它墊在桌腳下試了試,剛好不晃。
程硯川在旁邊說可惜。
「先救今晚的麵。」我說。
他去燒水,我拿兩隻白藍碗出來。今天沒人等著看我們一齊翻板,我把其中一隻往他那邊推了推,留給他自己放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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