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一樓不收主管太太
我在服務台的第二個早班,收到一張比新婚合影難看的臉。
那是鏡子裡的我。七月二十八日,開門前的玻璃櫃擦得太亮,把我貼胸牌時鼓起的腮幫子照得清清楚楚。胸牌仍寫林晚晴,沒有改成主管太太,也沒有替我多留一個好看的職稱。
昨天第一天,我把所有人都問成來退貨的,連問路去廁所的阿伯都被我請出了收銀聯。
今天我決定少說第一句。
門開不久,一位穿碎花裙的老太太到台前,把一隻右腳鞋放下來,問左邊的有沒有在這裡。
她腳上穿著一雙布鞋,鞋底都磨平了,手裡那隻卻是亮面的酒紅色,小跟,鞋面上有一朵細花。我想起珠飾櫃旁邊有同色鞋袋,差點又先說知道,硬把舌頭收回來。
「什麼時候不見的?」
「昨天來拿修好的鞋。拿回去才發現裝了一隻。修鞋師傅說包起來時有兩隻,叫我先問問。」
她說到最後,伸手碰那隻鞋的小花,又強調一次,師傅說包進去了,她不是自己忘在家裡。
我從原收存格翻過昨天登的失物記錄,兩把傘、一個兒童水壺、一袋還沒來領的鞋,袋子上只記棕色繩。我請她先描述左鞋,不能只問是不是也是紅的;記了她說的小花和鞋內自己寫的姓,留了她願意給的聯絡電話。
原收存那袋不在這個櫃,要等昨晚送去保管室的同事交回來。我沒有叫她就坐在這裡等,讓她下午方便時再來看。
她抱著右鞋走前問:「不是非得再買一雙吧?」
「先找。現在我還沒找到,不能叫您先花那一筆。」
她慢慢點頭,說後天有地方要穿,找不到再想辦法。
我在紙上那一欄停了停。鞋不是一個能填平的數量,它有她要去的地方。我沒有追問是什麼喜事,她也沒有主動說。
上午另一位女士來得更急,提著一只深藍的布包,說這不是她的。
「您在哪裡拿的?」
「二樓換衣間旁邊。我的也是藍的,一著急就提了。我到電器櫃才覺得裡面太輕。」
她想打開給我看,我先請她把口袋扣住。不是她的東西,還是等原主人來認。我把包按原服務台的收存方法放到內櫃另一格,記下她拿錯的位置與時間,帶她回二樓原地方問值班同事。
換衣間旁邊的長凳上沒有藍包。我們沿原動線找過兩處,最後是同事說,有位短髮客人也提來一只藍布包,正在原櫃那邊等。兩位女士隔著半個櫃台見面,同時把自己的手抬到肩帶上,又同時鬆了一口氣。
我請二樓同事拿著那只包,與兩位女士一道回服務台,取出內櫃收著的另一只。兩條藍肩帶擱到一起,我都想先替它們打個不同的結。
兩只包放到台內桌上,她們各自說出包內一件不在外頭看得見的東西,再各自打開認回。一位拿出繡了名字的舊手帕,一位拿出小孩畫的綠恐龍。恐龍畫得像黃瓜,那位媽媽竟還替孩子爭辯,說它本來就是吃草的。
我跟著笑起來。兩人核清拿好,各自在原記錄上寫明已領回,便往不同方向走。
沒有一個人問新婚示範下次幾點。
我站在台邊,看著她們的背影,心裡先不是什麼頓悟,只是很實在地鬆了口氣。今天總算有兩件東西,沒有被我越說越亂。
沈致遠過來時,我正在處理保管室送回的那袋鞋。保管室同事把它放到台內,袋口仍紮好,棕繩繞了兩圈。我只核了交存標記,放回原收存格,等老太太來由她認,沒立刻宣布這就是她的。
沈副總問我昨天接了多少人。我說問路和問退換的都有,鞋還沒認回,兩只藍包剛交還。
他聽完,目光落到我旁邊的空白卡紙。
「夫妻照挑一張。下回大秀要先做點氣氛,妳們那天大家看得很高興。」
我捏著筆,想起那個沒人買的折桌。
「那張我不給。」我說。
他抬眼看我。
「生活陳列要用商品圖,我可以做。合影是我們自己的。」
「妳現在說得很清高,上台時不是也笑?」
「是,所以那一場我得改。不是再貼一張就算做完了。」
我說得不大聲,說完也怕他乾脆把後面的日期一起劃掉。他沒這麼做,只丟下一句,服務台先做完,別又忙自己的圖忘了客人,轉身去看另一頭的櫃位。
我鬆開筆,才發現掌心把木桿捂得很熱。
老太太到我換班前仍沒來。我將電話打去她留的家裡,接的人說她出門了,我只留請她方便時回盛華服務台一趟,沒有把袋裡的鞋顏色在那一端說一長串。我把鞋袋放回收存格,空著的姓名欄朝外,那一格看得我有點著急。
輪到午間換班,我把目前鞋袋、電話和未認的情況交給接班同事,對方接著當值。我從早班出來,吃完一碗湯粉,才去找那張空白卡紙。
湯粉的胡椒嗆得我喝了半杯水。我擦乾手,才發現早上一直捏著筆,指側還留了一道凹痕。
我在卡紙上寫了三個問題。
第一,鞋找不到,只買一隻行不行。
第二,一樣顏色的包,能不能一拿就知道哪個是我的。
第三,東西不多時,為什麼每次要找的都藏最下面。
第三個是那位拿錯包的女士自己說的。她找恐龍畫時,把一把單鑰匙、一小包花生和半塊橡皮都掏出來,畫才從底下露頭。
我沒有立刻畫成三套商品。先在各句下面留白,想著明天到原櫃去看看,什麼東西真能解這個問題,什麼又是我一廂情願。
邱潔從旁邊經過,手裡抱著要送上廣播室的紙。她看見第一句,忍不住問,怎麼賣一隻鞋。
「不是要賣。」我拿筆遮住那幾個字,「我還在問。」
她說那就別急著替它起節目名字,笑著上樓。
我把卡紙摺好,放進自己的工作夾。今天胸牌仍是那一塊,鞋也還沒有回到主人腳上,我卻第一次覺得,這個沒有畫框的位置,能讓我看見一些從前沒看見的人。
那是鏡子裡的我。七月二十八日,開門前的玻璃櫃擦得太亮,把我貼胸牌時鼓起的腮幫子照得清清楚楚。胸牌仍寫林晚晴,沒有改成主管太太,也沒有替我多留一個好看的職稱。
昨天第一天,我把所有人都問成來退貨的,連問路去廁所的阿伯都被我請出了收銀聯。
今天我決定少說第一句。
門開不久,一位穿碎花裙的老太太到台前,把一隻右腳鞋放下來,問左邊的有沒有在這裡。
她腳上穿著一雙布鞋,鞋底都磨平了,手裡那隻卻是亮面的酒紅色,小跟,鞋面上有一朵細花。我想起珠飾櫃旁邊有同色鞋袋,差點又先說知道,硬把舌頭收回來。
「什麼時候不見的?」
「昨天來拿修好的鞋。拿回去才發現裝了一隻。修鞋師傅說包起來時有兩隻,叫我先問問。」
她說到最後,伸手碰那隻鞋的小花,又強調一次,師傅說包進去了,她不是自己忘在家裡。
我從原收存格翻過昨天登的失物記錄,兩把傘、一個兒童水壺、一袋還沒來領的鞋,袋子上只記棕色繩。我請她先描述左鞋,不能只問是不是也是紅的;記了她說的小花和鞋內自己寫的姓,留了她願意給的聯絡電話。
原收存那袋不在這個櫃,要等昨晚送去保管室的同事交回來。我沒有叫她就坐在這裡等,讓她下午方便時再來看。
她抱著右鞋走前問:「不是非得再買一雙吧?」
「先找。現在我還沒找到,不能叫您先花那一筆。」
她慢慢點頭,說後天有地方要穿,找不到再想辦法。
我在紙上那一欄停了停。鞋不是一個能填平的數量,它有她要去的地方。我沒有追問是什麼喜事,她也沒有主動說。
上午另一位女士來得更急,提著一只深藍的布包,說這不是她的。
「您在哪裡拿的?」
「二樓換衣間旁邊。我的也是藍的,一著急就提了。我到電器櫃才覺得裡面太輕。」
她想打開給我看,我先請她把口袋扣住。不是她的東西,還是等原主人來認。我把包按原服務台的收存方法放到內櫃另一格,記下她拿錯的位置與時間,帶她回二樓原地方問值班同事。
換衣間旁邊的長凳上沒有藍包。我們沿原動線找過兩處,最後是同事說,有位短髮客人也提來一只藍布包,正在原櫃那邊等。兩位女士隔著半個櫃台見面,同時把自己的手抬到肩帶上,又同時鬆了一口氣。
我請二樓同事拿著那只包,與兩位女士一道回服務台,取出內櫃收著的另一只。兩條藍肩帶擱到一起,我都想先替它們打個不同的結。
兩只包放到台內桌上,她們各自說出包內一件不在外頭看得見的東西,再各自打開認回。一位拿出繡了名字的舊手帕,一位拿出小孩畫的綠恐龍。恐龍畫得像黃瓜,那位媽媽竟還替孩子爭辯,說它本來就是吃草的。
我跟著笑起來。兩人核清拿好,各自在原記錄上寫明已領回,便往不同方向走。
沒有一個人問新婚示範下次幾點。
我站在台邊,看著她們的背影,心裡先不是什麼頓悟,只是很實在地鬆了口氣。今天總算有兩件東西,沒有被我越說越亂。
沈致遠過來時,我正在處理保管室送回的那袋鞋。保管室同事把它放到台內,袋口仍紮好,棕繩繞了兩圈。我只核了交存標記,放回原收存格,等老太太來由她認,沒立刻宣布這就是她的。
沈副總問我昨天接了多少人。我說問路和問退換的都有,鞋還沒認回,兩只藍包剛交還。
他聽完,目光落到我旁邊的空白卡紙。
「夫妻照挑一張。下回大秀要先做點氣氛,妳們那天大家看得很高興。」
我捏著筆,想起那個沒人買的折桌。
「那張我不給。」我說。
他抬眼看我。
「生活陳列要用商品圖,我可以做。合影是我們自己的。」
「妳現在說得很清高,上台時不是也笑?」
「是,所以那一場我得改。不是再貼一張就算做完了。」
我說得不大聲,說完也怕他乾脆把後面的日期一起劃掉。他沒這麼做,只丟下一句,服務台先做完,別又忙自己的圖忘了客人,轉身去看另一頭的櫃位。
我鬆開筆,才發現掌心把木桿捂得很熱。
老太太到我換班前仍沒來。我將電話打去她留的家裡,接的人說她出門了,我只留請她方便時回盛華服務台一趟,沒有把袋裡的鞋顏色在那一端說一長串。我把鞋袋放回收存格,空著的姓名欄朝外,那一格看得我有點著急。
輪到午間換班,我把目前鞋袋、電話和未認的情況交給接班同事,對方接著當值。我從早班出來,吃完一碗湯粉,才去找那張空白卡紙。
湯粉的胡椒嗆得我喝了半杯水。我擦乾手,才發現早上一直捏著筆,指側還留了一道凹痕。
我在卡紙上寫了三個問題。
第一,鞋找不到,只買一隻行不行。
第二,一樣顏色的包,能不能一拿就知道哪個是我的。
第三,東西不多時,為什麼每次要找的都藏最下面。
第三個是那位拿錯包的女士自己說的。她找恐龍畫時,把一把單鑰匙、一小包花生和半塊橡皮都掏出來,畫才從底下露頭。
我沒有立刻畫成三套商品。先在各句下面留白,想著明天到原櫃去看看,什麼東西真能解這個問題,什麼又是我一廂情願。
邱潔從旁邊經過,手裡抱著要送上廣播室的紙。她看見第一句,忍不住問,怎麼賣一隻鞋。
「不是要賣。」我拿筆遮住那幾個字,「我還在問。」
她說那就別急著替它起節目名字,笑著上樓。
我把卡紙摺好,放進自己的工作夾。今天胸牌仍是那一塊,鞋也還沒有回到主人腳上,我卻第一次覺得,這個沒有畫框的位置,能讓我看見一些從前沒看見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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