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為一隻左腳鞋道歉

新婚請到一樓集合 · 薄荷味的夏 · 1,718 字 · 上架:2026-11-10 04:56
七月三十日,那位穿碎花裙的老太太又來了。

這回她換了淺灰上衣,手裡多一只酒紅鞋袋。她把右腳鞋放到台上,又把袋口撐開,說今天午後就得穿,妹妹約好跟她拍一張相片,不能兩個人都穿得漂漂亮亮,只有自己露一雙舊布鞋。

原來那是她要去的地方。

我往內櫃一看,棕繩繫著的袋子也是酒紅色,和她手上那只像得很。我伸手取出來,臉上先有了笑。

「找到了,您的——」

她把右鞋往旁邊一挪,沒接袋子。

「這不是我的。」

我那半句話停在兩只袋子中間,輕飄飄的,落不了地。

「您還沒看。」

「我這袋是女兒縫的,裡面有一塊補過的白布。妳這個外面印著店名。」

我把袋底翻過來,果然印著幾個褪色的金字。袋裡裝的是兩只半舊男皮鞋,根本不是她的左鞋。我前天還覺得自己學會等人親認,今天一看相同顏色,嘴就先跑了出去。

我將棕繩重新紮好,把男鞋袋放回收存格。老太太的右鞋還在台上,鞋尖正朝著我。

「對不起。這一袋還要等原主人。」

她沒有跟我吵,慢慢把自己那只酒紅袋翻開,讓我看內裡補布。針腳歪,角上有兩針深色線,跟她上衣的灰不相襯。我拿起二十八日留的那張紙,請她再說一遍,鞋是在哪裡拆開的。

「沒拆。我拿著就下樓,走到花盆那裡,覺得袋子掉了一次。回去只顧撿起來。」

「哪一個花盆?」

「有塊石頭,白白的,不是真的水。」

商場裡的假山不只一處。我拿出樓層小圖,沒要她辨一串櫃號,先讓她指上樓是走扶梯還是直梯。她指扶梯,又用手掌比了一個很大的彎,說自己那天買過一袋桃酥,從桃酥櫃往外看,剛好看得見那塊白石頭。

我終於認出是西門那一處。

老太太把右鞋收回自己的袋,說妹妹還在樓上等,她先去找人,等會兒回台前。若我先回來沒見她,只叫方太太就行,不必把全名播出去。我把這句話和請她回來看鞋寫在紙上,交接台同事,自己才沿她指的路走。原來我畫了那麼多客廳,卻沒有認真走過她說的這一段路。

假山旁的長凳下已經清空。我問西門當班的清潔大姐,她說二十七日拾過一隻鞋,交西門值班桌了。她指了指西門值班桌,正有人把一把收妥的傘交進去。

西門的失物暫存簿上有這一項。鞋原本放在值班桌下面的收存箱,二十八日換人接班時沒有和鞋袋那批送到服務台。我看了交接的那兩行字,才知道自己先前只問那一袋鞋,竟沒把人說的這段路問完。

同事把一隻用薄紙包的鞋拿出來。酒紅色,小跟,細花在鞋面偏外側。我核對原收存項,跟值班同事寫明暫帶回服務台待本人辨認,把左鞋連薄紙帶回。老太太已在台邊等,妹妹去買拍相片前要吃的點心了。我忍住沒有又說找到了,先請她自己解開紙。

她從自己袋裡拿出右鞋並在旁邊,用指頭摸左鞋裡面,說這裡有她寫的方字。字被穿得有點淡,還看得見末尾那一鉤;右鞋裡也有一樣的。兩只鞋口的舊磨痕幾乎相連,她把它們朝同一邊擺正,臉上才真正鬆開。

「是它。」

她坐到服務台旁的椅子上,脫下布鞋,換上兩只小跟。左邊走第一步還很小心,她扶著桌沿再走幾步,回來說,這樣才像兩隻腳一起出門。

我也笑了。那張臉的高興,和台下為我答錯顏色而笑,是兩種不同的東西。

她簽好領回記錄,把兩只小跟鞋裝進補過白布的袋子,重新換上布鞋,說路上得走快些,別將剛修好的又磨壞。我把二十八日那一項進度補明,請同事把本人認領的結果送回西門原簿。棕繩男鞋袋仍留原格,等它自己的主人。

我另寫了一張撤下尋物通知的紙,托同事送上廣播室。還有邱潔那裡,不能讓人認完鞋便不管了。

她在內線問我,是不是已找回。我這才知道,去西門那段時間,接台同事照我們約的把通知送上樓,請方太太回來看鞋。邱潔把看鞋念成了領鞋,現在收到撤通知的紙,想再問清楚。

「現在真的找到了,剛才沒有。」我說,「我也一看袋子同色,就先跟她說了您的。她當場說不是,我才停。」

她在話筒那端停一下,說那她早上就念錯了,不能拿後來找回去補。

我請老太太等一小會兒,再跟她確認廣播用的稱呼。她說還是方太太就好,拍相片又不是登報。我把已真領回和這句話補到紙邊,這回親自帶到廣播室。

邱潔把原稿劃過,抬頭先問,我是不是也太早說了您的。

我說是。

「兩個人一起快,鞋倒沒快回來。」她說。

她打開話筒,沒有替錯字找個漂亮說法,照實更正:先前請方太太看鞋的通知誤念為領鞋,現本人已認領,原尋物通知撤下。她只用了方太太,照我們確認過的稱呼念。

我站在門邊聽完,才走回一樓。

老太太正等著我,手裡拎著自己的鞋袋。我以為她還有哪裡不滿意,趕緊過去,她卻從提包裡拿出一小塊桃酥,用原包裝紙墊著遞給我。

「別客氣,不是今天才買的,沒那麼酥。」

我說上班不能在這裡吃,她便讓我留午飯後。走前她又教我,袋子補在裡面,從外頭看不見,也還是自己的。

我把桃酥放到自己飯袋裡,看著她沿西門出去。兩只酒紅鞋沒有穿在腳上,卻已經一隻不缺地陪她走了。

午飯後,那塊桃酥真的有點軟。我吃得掉一桌碎屑,拿紙慢慢收。邱潔下來喝水,看見便笑,問算不算今天最有用的謝禮。

「算。」我說,「至少沒讓我再配一套茶具給它。」

— 本章完 —

下一章:第14章 沒考上的那一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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