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沒考上的那一年
八月一日,我們繞過舊學校門口,程硯川被一個蒸包攤攔住。
不是攤主認出他,是他看見我盯著最上面那籠,先去買了兩個。付完錢才想起來,轉頭問我想吃什麼餡。
「現在問,包子還有選擇嗎?」
他低頭看紙袋,兩個都是豆沙。我接過一個,說今天行,下次要先問。他很鄭重地點頭,下一口卻讓熱餡燙得直吸氣,剛才那點主管的樣子全散了。
舊校門漆過了,從前裂開的那一角也補平。我站在外面的樹影裡,想起他當年指著大學簡章,說等考上,帶我看比這裡大得多的圖書館。我那時還替他擔心,這人書借多了,欠我的歌本就更不會還。
七月十九日買冰時,他已親口說了落榜、出去找工作。我今天問的不是他去哪裡,是那幾句說得那麼肯定的話,落榜以後被他放到哪裡了。
「你是不是覺得,只要不回來,我就一直以為你去了那個圖書館?」
程硯川手裡的包子只剩一個小角。他沒急著塞進嘴,站了一會兒,說差不多。
我想笑他,又想拍他一掌,最後只是把空紙袋撐開,讓他把那小角的紙屑抖進來。
「我那年復讀過,覺得再沒考上,整條街都知道自己說過什麼。」他說,「妳又總跟人說,硯川哥一定行。」
「你可以叫我閉嘴。」
「那時我寧可走。」
這句話終於難聽得很像實話。
他說九〇年秋天去了海州,進百貨後倉搬貨、貼價,先跟著一位管收貨的老師傅做。租的房間只有一扇向走道開的小窗,攤開床鋪就不能放行李,夜裡想寫字,得坐在箱子上。
他說到向走道開的小窗,手掌比得很窄。我原以為海州處處都比這裡寬,忽然不知該把自己的眼睛放在哪裡。
第一個月寫過信,說海州很大,末尾想補自己的工作,寫了兩個字又劃掉。第二封說忙,像他已經做了很大的生意,回頭看,連自己都覺得討厭。第三封才肯寫搬貨,卻又想等拿到更像樣的職位再寄。
「再後來呢?」
「再後來覺得過太久,不知道第一句怎麼補。」
我蹲下去,把鞋邊夾的小葉子抽出來,站起來時問,他到現在是不是還在等一個寫得漂亮的第一句。
他說不是了。
我看著他。他沒有接一句所以妳應該原諒,只說,那些信他留著,還在家裡;我想看可以看,不看也不會把這件事說成沒發生。
「我想看。」
於是我們真的回家,沒把話停在舊校門,留到下次再說。
三張信紙夾在他帶回曦港的舊工作簿裡。他自己從書架下層取出來,平放到陽台小桌,讓我慢慢拆。三封都是半截。我先伸手摸平第一張的摺痕,才發現自己把最要問的話,也捏得皺皺的。
第一封把海州的海寫錯了一個偏旁,塗成很黑的一團。我看見便抬頭。
程硯川先用手指按住額頭。「那個妳可以笑。」
我真的笑了一下。笑完又繼續往下讀。
第二封說自己一切都好,住的地方方便,工作也順。我把紙放平,問他是不是站在箱子上寫的這個方便。
「坐著。」他很小聲地糾正。
第三封有一行,今天把同一箱貨搬了三次,第一次送錯層,第二次沒看見缺角,最後陪師傅重新清點。他在後面寫,妳大概不會想聽這些。
我用指頭按著那一行,半晌沒翻頁。
「你怎麼替我決定的?」
「我沒問。」
「我那年也有一堆很不好聽的事。跟我媽吵,早上出門忘了帶錢,站在站牌下等半天才敢走回去。我不是每天都站在門口等你當第一名。」
他低頭,手放在膝上。陽台曬著兩條剛洗的毛巾,其中一條滴下一滴水,落到信紙旁。我把紙往乾的地方挪,沒有讓那句話被水弄糊。
我說我也有錯。我只知道他走了,便把八年都想成自己被丟在原地,想像他大概交了很多新朋友,忙得沒有一分鐘能想起這條街。可我自己也走過別的路、換過工作,並不是一整段空白,都等著算在他頭上。
「難過還是難過。」我說,「你不告訴我,我就只能自己編。編到後面,連我自己都信。」
他點頭,沒有把一個對不起說得很大。
後來的工作也不是一張信能寫完。他從後倉到收貨台,跟著改過幾次錯單,學會先問哪個櫃真的要,再把東西送過去;做過樓面領班,才走到現在。他說當主管以後仍會看錯,有時把先替人排好,當成自己很能照顧人。
我想起那兩個豆沙包,也想起二十四日那張已填好名字的借人單。
這人不是站在八年後突然很完美地回來,接我去一個他已經全收拾好的地方。
他只是現在肯把沒做好的也攤開。
我讀完三封,疊回原來的順序,問要不要現在寄。
他看著我,一時沒明白。我把信往兩人中間推了一寸,說收信的人已經坐在這裡了,省一張郵票。
他笑得眼睛很輕地彎下去,伸手把信遞給我。
「那現在給妳。」
我接過,沒有替紙上的日子補成今天。
「十號結婚,不是因為你欠我這些。」我說,「我跟你吃那幾頓飯,想再吃下去,才去登記。這個理由很小,你別嫌不夠好。」
「我也是。」
我問他,是想跟我吃飯,還是又不會煮別的。
程硯川停了一下,說兩件事能不能一起算。我拿信紙輕輕敲他手背,這回沒有再生氣。
晚風把毛巾吹到我們中間,我把那條濕的挪開,露出他忍不住的笑。三封信收進我那本舊歌本,冰棍欠條還夾在前面,字都不漂亮,卻終於不是一個人對著空白說話。
不是攤主認出他,是他看見我盯著最上面那籠,先去買了兩個。付完錢才想起來,轉頭問我想吃什麼餡。
「現在問,包子還有選擇嗎?」
他低頭看紙袋,兩個都是豆沙。我接過一個,說今天行,下次要先問。他很鄭重地點頭,下一口卻讓熱餡燙得直吸氣,剛才那點主管的樣子全散了。
舊校門漆過了,從前裂開的那一角也補平。我站在外面的樹影裡,想起他當年指著大學簡章,說等考上,帶我看比這裡大得多的圖書館。我那時還替他擔心,這人書借多了,欠我的歌本就更不會還。
七月十九日買冰時,他已親口說了落榜、出去找工作。我今天問的不是他去哪裡,是那幾句說得那麼肯定的話,落榜以後被他放到哪裡了。
「你是不是覺得,只要不回來,我就一直以為你去了那個圖書館?」
程硯川手裡的包子只剩一個小角。他沒急著塞進嘴,站了一會兒,說差不多。
我想笑他,又想拍他一掌,最後只是把空紙袋撐開,讓他把那小角的紙屑抖進來。
「我那年復讀過,覺得再沒考上,整條街都知道自己說過什麼。」他說,「妳又總跟人說,硯川哥一定行。」
「你可以叫我閉嘴。」
「那時我寧可走。」
這句話終於難聽得很像實話。
他說九〇年秋天去了海州,進百貨後倉搬貨、貼價,先跟著一位管收貨的老師傅做。租的房間只有一扇向走道開的小窗,攤開床鋪就不能放行李,夜裡想寫字,得坐在箱子上。
他說到向走道開的小窗,手掌比得很窄。我原以為海州處處都比這裡寬,忽然不知該把自己的眼睛放在哪裡。
第一個月寫過信,說海州很大,末尾想補自己的工作,寫了兩個字又劃掉。第二封說忙,像他已經做了很大的生意,回頭看,連自己都覺得討厭。第三封才肯寫搬貨,卻又想等拿到更像樣的職位再寄。
「再後來呢?」
「再後來覺得過太久,不知道第一句怎麼補。」
我蹲下去,把鞋邊夾的小葉子抽出來,站起來時問,他到現在是不是還在等一個寫得漂亮的第一句。
他說不是了。
我看著他。他沒有接一句所以妳應該原諒,只說,那些信他留著,還在家裡;我想看可以看,不看也不會把這件事說成沒發生。
「我想看。」
於是我們真的回家,沒把話停在舊校門,留到下次再說。
三張信紙夾在他帶回曦港的舊工作簿裡。他自己從書架下層取出來,平放到陽台小桌,讓我慢慢拆。三封都是半截。我先伸手摸平第一張的摺痕,才發現自己把最要問的話,也捏得皺皺的。
第一封把海州的海寫錯了一個偏旁,塗成很黑的一團。我看見便抬頭。
程硯川先用手指按住額頭。「那個妳可以笑。」
我真的笑了一下。笑完又繼續往下讀。
第二封說自己一切都好,住的地方方便,工作也順。我把紙放平,問他是不是站在箱子上寫的這個方便。
「坐著。」他很小聲地糾正。
第三封有一行,今天把同一箱貨搬了三次,第一次送錯層,第二次沒看見缺角,最後陪師傅重新清點。他在後面寫,妳大概不會想聽這些。
我用指頭按著那一行,半晌沒翻頁。
「你怎麼替我決定的?」
「我沒問。」
「我那年也有一堆很不好聽的事。跟我媽吵,早上出門忘了帶錢,站在站牌下等半天才敢走回去。我不是每天都站在門口等你當第一名。」
他低頭,手放在膝上。陽台曬著兩條剛洗的毛巾,其中一條滴下一滴水,落到信紙旁。我把紙往乾的地方挪,沒有讓那句話被水弄糊。
我說我也有錯。我只知道他走了,便把八年都想成自己被丟在原地,想像他大概交了很多新朋友,忙得沒有一分鐘能想起這條街。可我自己也走過別的路、換過工作,並不是一整段空白,都等著算在他頭上。
「難過還是難過。」我說,「你不告訴我,我就只能自己編。編到後面,連我自己都信。」
他點頭,沒有把一個對不起說得很大。
後來的工作也不是一張信能寫完。他從後倉到收貨台,跟著改過幾次錯單,學會先問哪個櫃真的要,再把東西送過去;做過樓面領班,才走到現在。他說當主管以後仍會看錯,有時把先替人排好,當成自己很能照顧人。
我想起那兩個豆沙包,也想起二十四日那張已填好名字的借人單。
這人不是站在八年後突然很完美地回來,接我去一個他已經全收拾好的地方。
他只是現在肯把沒做好的也攤開。
我讀完三封,疊回原來的順序,問要不要現在寄。
他看著我,一時沒明白。我把信往兩人中間推了一寸,說收信的人已經坐在這裡了,省一張郵票。
他笑得眼睛很輕地彎下去,伸手把信遞給我。
「那現在給妳。」
我接過,沒有替紙上的日子補成今天。
「十號結婚,不是因為你欠我這些。」我說,「我跟你吃那幾頓飯,想再吃下去,才去登記。這個理由很小,你別嫌不夠好。」
「我也是。」
我問他,是想跟我吃飯,還是又不會煮別的。
程硯川停了一下,說兩件事能不能一起算。我拿信紙輕輕敲他手背,這回沒有再生氣。
晚風把毛巾吹到我們中間,我把那條濕的挪開,露出他忍不住的笑。三封信收進我那本舊歌本,冰棍欠條還夾在前面,字都不漂亮,卻終於不是一個人對著空白說話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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