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我不會熨襯衫
程硯川穿上我熨好的襯衫,像在左肋下藏了一把三角尺。
八月二日,本來可以很體面地出門的星期天,就這樣被我按出了一個尖角。
他站在鏡子前,側過來,又側回去。那塊地方不只多一條硬折,光照過去,還亮得與別處不一樣。我站在他身後,試圖用他的手臂遮住,遮左邊像胳膊疼,遮右邊又露出來。
「不抬手,大概看不見。」我說。
他把手抬起來。「那我今天不能招呼人。」
我笑出一聲,立刻抿住,因為這事實在該先道歉。
早上他說替我洗那件細布上衣,我說不用,自己來,又順手接下他的襯衫,想讓他看看,我不是搬來只等人煮麵的。我媽以前熨衣服很快,攤平、按下、提起,像蓋一個不會錯的章。我照著記憶做,連領下的洗標都沒有翻。
程硯川看見有折,還說自己以前收過服裝櫃的貨,交給他。他把衣服拿回去,想再壓平一遍,我怕熱過頭,喊他抬起熨斗,他一急,留下的亮痕便更完整了。
我們在同一件衣服上,輪流證明了一次愛莫能助。
熨斗已關掉拔了線,平放在隔熱墊上,不再拿襯衫試運氣。程硯川脫下那件,放到窗邊,我們這才把小小的洗標翻到正面,發現它要低溫,還得墊布。那幾個原本誰都懶得看清的字,現在大得像在瞪人。
「我以為跟我的棉布裙一樣。」我說。
「我以為看過別人熨,就算會。」
他承認得太快,我想好的第二句解釋沒地方放,自己也坐下來。
「那拿去店裡看看?」
「好。讓它離我們兩個遠一點。」
他換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普通藍衫。我伸手替他翻領子,他立刻低頭看看我另一隻手。我將空掌心亮給他,保證今天不再出動熨斗。
我也沒把自己的細布上衣交給他洗,照標上的方法另外手洗,擰掉多餘的水時放輕,掛好,換了那件棉布裙。他倒掉陽台小桶裡的水,替我騰出一段晾衣繩。我剛掛好,上衣滴下的一線水,便替他洗了半隻腳。
去巷口洗衣店時,我順便提了他那條褲子。新婚第一天贈品牌蹭過的地方,後來洗過,膠印仍淡淡留著。他從衣櫃拿出來,我看著那一小塊,忽然覺得這半個多月像把兩個人穿過的衣服,全都翻到了光下面。
店裡的阿姨戴一副眼鏡,先摸料子,再把襯衫那個三角放到窗邊看。
「這塊壓亮了,不能答應妳熨回新的一樣。硬折可以再處理。」
我問會不會越弄越大,她說照布料試,不行就停,不要為一條折把旁邊也壓壞。褲子的膠她也只能先處理一小處,看原布料受不受得住,不肯一口答應全沒痕。
程硯川在旁邊點頭,還想解釋自己只是接手補救,阿姨把收衣單寫到一半,抬眼問:「那到底誰把它弄成這樣?」
我們同時開口,都說我。
阿姨笑得筆尖在紙上點了兩下,叫我們星期三下班來取。衣服和褲子留店,單子交到程硯川手裡。他把單摺進錢包,還拍了兩下。我叫他別拍得像收一張立功證明,他低頭笑了。
走出店,我說對不起,害他得付這筆處理費。
他說先看看能處理到哪裡,費用我們回來按實際付,別把我一句對不起算成賠整個衣櫃。我把今天要給他的那頓飯攬過來,他才說,那可以,別又挑一碗專門懲罰人的酸麵。
街角的涼茶攤撐著舊綠傘,他走過去,才說了甜的兩個字,又停下來,真的轉頭問我要喝哪一種。
我挑了淡一點的,還請阿叔少倒些,怕喝完吃不下午飯。
這次他沒有驚訝地說妳以前明明愛喝一大杯。他只自己點了另一種,端起來嚐一口,苦得眉毛都動了。我差點去拿旁邊的糖罐,他卻說先讓他自己喝第二口,說不定第二口沒那麼苦。
第二口還是苦。
我笑得坐到塑膠凳上,終於不用再藏。他也笑了,手裡的杯子沒有因為我們兩個同時承認不會熨衣服,就變甜一點。
隔壁服裝店把一件相近的白襯衫掛在門口。我看了兩眼,心裡還想,買一件新的,他星期一就不用穿普通藍的。程硯川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,問我是不是還在想那個三角。
我點頭。
「我明天不必全新。」他說,「這件也能上班。」
我摸了一下他藍衫袖口洗軟的邊,慢慢把手收回來。
我們沒進服裝店,去找午飯。走到岔路,他問想吃餃子還是砂鍋,我選餃子,他說那正好,他也想吃。我說你有沒有真的聽清,我今天不要麵,他認真回我,聽清了,餃子有餡。
小店的桌子矮,他的腿先撞到桌腳,我一邊挪凳一邊笑,叫他慢一點,別連普通藍衫也帶出一個新的三角。他低頭看自己膝蓋,再看我,說這件事我們倒真的很像夫妻。
我替自己倒水,也把壺推給他。他接過去,給自己倒了半杯。兩個人普通得很,並沒有因為少了那件熨壞的衣服,就不能好好坐下吃一頓飯。
傍晚回家,我把晾乾的細布上衣取下來,掛回自己的那一格。他問晚上怎麼分,我想了想,說我煮青菜,他切豆腐,吃完碗各洗一隻,鍋留給下廚的人。這份分工一點也不氣派,卻真照著做完了。
我把自己的碗擦乾,回頭看他,他正拿那塊帶花的擦碗布給我看,問是不是又把擦桌子的拿來了。原來兩塊布是我買的,我也分不清。我們把它們攤到光底下,比了半天,才看見其中一角縫著個小小的桌字。
他去把用錯的洗好晾開,我拿乾淨那塊把最後一隻碗擦完。門外有人放收音機,斷斷續續唱老歌。我們洗掉鍋裡最後一點泡沫,晾好,還來得及穿著那兩件普通衣服,下樓吹一會兒晚風。
八月二日,本來可以很體面地出門的星期天,就這樣被我按出了一個尖角。
他站在鏡子前,側過來,又側回去。那塊地方不只多一條硬折,光照過去,還亮得與別處不一樣。我站在他身後,試圖用他的手臂遮住,遮左邊像胳膊疼,遮右邊又露出來。
「不抬手,大概看不見。」我說。
他把手抬起來。「那我今天不能招呼人。」
我笑出一聲,立刻抿住,因為這事實在該先道歉。
早上他說替我洗那件細布上衣,我說不用,自己來,又順手接下他的襯衫,想讓他看看,我不是搬來只等人煮麵的。我媽以前熨衣服很快,攤平、按下、提起,像蓋一個不會錯的章。我照著記憶做,連領下的洗標都沒有翻。
程硯川看見有折,還說自己以前收過服裝櫃的貨,交給他。他把衣服拿回去,想再壓平一遍,我怕熱過頭,喊他抬起熨斗,他一急,留下的亮痕便更完整了。
我們在同一件衣服上,輪流證明了一次愛莫能助。
熨斗已關掉拔了線,平放在隔熱墊上,不再拿襯衫試運氣。程硯川脫下那件,放到窗邊,我們這才把小小的洗標翻到正面,發現它要低溫,還得墊布。那幾個原本誰都懶得看清的字,現在大得像在瞪人。
「我以為跟我的棉布裙一樣。」我說。
「我以為看過別人熨,就算會。」
他承認得太快,我想好的第二句解釋沒地方放,自己也坐下來。
「那拿去店裡看看?」
「好。讓它離我們兩個遠一點。」
他換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普通藍衫。我伸手替他翻領子,他立刻低頭看看我另一隻手。我將空掌心亮給他,保證今天不再出動熨斗。
我也沒把自己的細布上衣交給他洗,照標上的方法另外手洗,擰掉多餘的水時放輕,掛好,換了那件棉布裙。他倒掉陽台小桶裡的水,替我騰出一段晾衣繩。我剛掛好,上衣滴下的一線水,便替他洗了半隻腳。
去巷口洗衣店時,我順便提了他那條褲子。新婚第一天贈品牌蹭過的地方,後來洗過,膠印仍淡淡留著。他從衣櫃拿出來,我看著那一小塊,忽然覺得這半個多月像把兩個人穿過的衣服,全都翻到了光下面。
店裡的阿姨戴一副眼鏡,先摸料子,再把襯衫那個三角放到窗邊看。
「這塊壓亮了,不能答應妳熨回新的一樣。硬折可以再處理。」
我問會不會越弄越大,她說照布料試,不行就停,不要為一條折把旁邊也壓壞。褲子的膠她也只能先處理一小處,看原布料受不受得住,不肯一口答應全沒痕。
程硯川在旁邊點頭,還想解釋自己只是接手補救,阿姨把收衣單寫到一半,抬眼問:「那到底誰把它弄成這樣?」
我們同時開口,都說我。
阿姨笑得筆尖在紙上點了兩下,叫我們星期三下班來取。衣服和褲子留店,單子交到程硯川手裡。他把單摺進錢包,還拍了兩下。我叫他別拍得像收一張立功證明,他低頭笑了。
走出店,我說對不起,害他得付這筆處理費。
他說先看看能處理到哪裡,費用我們回來按實際付,別把我一句對不起算成賠整個衣櫃。我把今天要給他的那頓飯攬過來,他才說,那可以,別又挑一碗專門懲罰人的酸麵。
街角的涼茶攤撐著舊綠傘,他走過去,才說了甜的兩個字,又停下來,真的轉頭問我要喝哪一種。
我挑了淡一點的,還請阿叔少倒些,怕喝完吃不下午飯。
這次他沒有驚訝地說妳以前明明愛喝一大杯。他只自己點了另一種,端起來嚐一口,苦得眉毛都動了。我差點去拿旁邊的糖罐,他卻說先讓他自己喝第二口,說不定第二口沒那麼苦。
第二口還是苦。
我笑得坐到塑膠凳上,終於不用再藏。他也笑了,手裡的杯子沒有因為我們兩個同時承認不會熨衣服,就變甜一點。
隔壁服裝店把一件相近的白襯衫掛在門口。我看了兩眼,心裡還想,買一件新的,他星期一就不用穿普通藍的。程硯川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,問我是不是還在想那個三角。
我點頭。
「我明天不必全新。」他說,「這件也能上班。」
我摸了一下他藍衫袖口洗軟的邊,慢慢把手收回來。
我們沒進服裝店,去找午飯。走到岔路,他問想吃餃子還是砂鍋,我選餃子,他說那正好,他也想吃。我說你有沒有真的聽清,我今天不要麵,他認真回我,聽清了,餃子有餡。
小店的桌子矮,他的腿先撞到桌腳,我一邊挪凳一邊笑,叫他慢一點,別連普通藍衫也帶出一個新的三角。他低頭看自己膝蓋,再看我,說這件事我們倒真的很像夫妻。
我替自己倒水,也把壺推給他。他接過去,給自己倒了半杯。兩個人普通得很,並沒有因為少了那件熨壞的衣服,就不能好好坐下吃一頓飯。
傍晚回家,我把晾乾的細布上衣取下來,掛回自己的那一格。他問晚上怎麼分,我想了想,說我煮青菜,他切豆腐,吃完碗各洗一隻,鍋留給下廚的人。這份分工一點也不氣派,卻真照著做完了。
我把自己的碗擦乾,回頭看他,他正拿那塊帶花的擦碗布給我看,問是不是又把擦桌子的拿來了。原來兩塊布是我買的,我也分不清。我們把它們攤到光底下,比了半天,才看見其中一角縫著個小小的桌字。
他去把用錯的洗好晾開,我拿乾淨那塊把最後一隻碗擦完。門外有人放收音機,斷斷續續唱老歌。我們洗掉鍋裡最後一點泡沫,晾好,還來得及穿著那兩件普通衣服,下樓吹一會兒晚風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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