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周曼麗想去二樓
我去找周曼麗時,本來只想問她,下午兩點的彩排能不能來。
她先把一張紙推給我。
二樓新珠寶櫃,八月四日下午兩點,試講。紙角被她揉軟了,上面壓著那雙霧藍色高跟鞋。今天鞋總算要去她自己想去的地方。
「妳這個能不能……」
我話沒說完,她把鞋拿起來。
「不能。」
乾脆得像剪掉一截線頭。
我還想解釋,第二場少她那一段,誰來接首飾的收放,嘴裡先冒出來的卻是,朋友就幫一次。我聽見自己這句,後半句忽然說不下去。
周曼麗看著我,沒有笑。
「晚晴,二十六日是一次,那天晚上妳又想一次。這次我不在,妳得另外做。」
她提起鞋,走到櫃後換。我站在台邊等,面前一排鏡子照出我把工作夾抱得很緊的樣子。我很想說自己只是問問,可如果她真答應,我一定會很快把她填上去。
她出來時,鞋跟在地上響了一下,肩膀也挺得不一樣。我問她緊不緊張,她說廢話,又叫我幫忙拿一張白卡。
白卡四邊剪得不齊,右下角少一塊,像剛逃過她手裡那把剪刀。上面寫著兩款項鏈的介紹,字太多,翻到第二行便找不到前面講到哪裡。
她說七月二十一日初談被問,為什麼都是好看。對方要她今天能比較,不能把兩件都說成誰買都好。那冊從前師傅那裡拿到的筆記,她七月二十六日晚真拿回了,翻得邊都起毛,才發現看懂和講出來還是兩回事。
「妳現在有空嗎?」她問。
我已經交完早班,午飯也吃了。下午原本約何佳在展示角貼第二場的紙,我看著她那張密密的卡,問要我怎麼幫。
「先當妳自己。想買就問,不懂也問。別一聽我卡住,就替我把下一句講完。」
我把工作夾放下,拿起一條項鏈比在衣前。
「我每天都穿有領子的,這個掛在哪裡?」
她立刻說正好顯鎖骨。我低頭看自己的領口,扣子扣得老實,鎖骨連影子都沒有。
周曼麗跟著看,閉了一下眼。
「剛才那句劃掉。」
她沒朝我皺眉,把卡壓到玻璃下面,在兩條鏈子中間換位置,請我先扣上外套。垂下來那條被衣領擋住半截,另一條短的露得多,卻又在我轉頭時碰到硬領邊。
「所以都不合?」我問。
她抬頭,說也許今天這兩條都不是我要找的,不能因為她今天只準備兩條,就叫我的領子改。
我等了等,沒有接下一句。她自己去取一款放在另一格的細鏈,說如果我願意解開一顆扣,可以看這個;不願意,就回來挑別的衣服一起看,不用今天急買。
這回她沒有說人人都適合,我也才真的聽見兩件的差別。
午間空下來那幾分鐘,我們又試了項鏈扣。她伸出兩手,要替我扣,我說我平時自己戴,她便讓我試。我的指頭在後頸摸了半天,越急越扣不上,最後把整條轉到前面才成功。
周曼麗在新卡上記下這個,嘴裡小聲練怎麼說,不要嫌客人笨。旁邊一位來取貨的女士聽見,笑說她每次也得轉前面,兩個人忽然聊得很熱鬧,已不是我一個人在出考題。
我到旁邊打電話給何佳,說今天的兩點彩排要改,自己沒先問好人。她那一邊有別的版要交,不能跟著挪晚。我道了歉,請她把已畫完的紙留原企劃間,我下午自己來拿,自己貼。
第二場首飾收放的那一段,我也從節目紙劃掉。少一段,場子會短,卻不能用朋友一個還沒得到的職位來填長。
兩點前,周曼麗提小袋去二樓。我陪她走到新櫃旁的空桌,那裡還沒正式開業,展示紙卻已貼好。原負責人請她邀一位同事扮顧客,我便留下來,先跟對方說自己是樓下服務台的林晚晴,不替她回答。
周曼麗先把自己的姓名說清,介紹今天要比較的兩件。她在第一個扣子上還是停了一下,指甲碰到搭扣,發出很輕的一聲。我忍住沒伸手。
她重新把鏈子轉到前面,自己扣上,抬眼說,平時一個人戴,也可以這樣試。那位負責人讓她換上旁邊另一件試搭外套,再問兩種扣頭該怎麼跟手指不靈活的客人講。她有一個詞沒想起來,沒編,拿實物重新做了一遍,承認講法還得再練。
半個小時裡,她沒有一次問我對不對。
最後對方收走那張比較卡,說這次試講到這裡,之後另約跟櫃,看她真接客。周曼麗點頭時還捏著裙邊,指尖捏出一道細摺。
周曼麗出來時,先低頭看自己的鞋尖,才長長呼出一口氣。
「我剛才差點又說最適合所有人。」
「妳沒說。」
「嗯,我忍住了。」
我們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,她把高跟鞋換回原櫃要站的平底鞋,裝好帶回去,仍要接她自己排好的班。那雙霧藍鞋在袋底碰了兩下,今天的差事已經做完了。
下午,我去企劃間拿何佳留的紙,一個人貼。第一張歪了,揭下來重貼;凳子離牆遠,我搬近,貼好再推回去。沒有人從後面替我扶角,我就一次只貼一小段。
晚些周曼麗下班經過,看見那張少了一段的節目紙,問還行嗎。
「行。短一點。」
她從包裡取出兩粒薄荷糖,遞我一粒。她說這個不用借,自己也含了一粒。我把糖含進嘴裡,看她踩著自己的步子走去員工門,沒再叫住。
那雙裝回她袋裡的霧藍色鞋,今天走完了她自己想走的一段。
她先把一張紙推給我。
二樓新珠寶櫃,八月四日下午兩點,試講。紙角被她揉軟了,上面壓著那雙霧藍色高跟鞋。今天鞋總算要去她自己想去的地方。
「妳這個能不能……」
我話沒說完,她把鞋拿起來。
「不能。」
乾脆得像剪掉一截線頭。
我還想解釋,第二場少她那一段,誰來接首飾的收放,嘴裡先冒出來的卻是,朋友就幫一次。我聽見自己這句,後半句忽然說不下去。
周曼麗看著我,沒有笑。
「晚晴,二十六日是一次,那天晚上妳又想一次。這次我不在,妳得另外做。」
她提起鞋,走到櫃後換。我站在台邊等,面前一排鏡子照出我把工作夾抱得很緊的樣子。我很想說自己只是問問,可如果她真答應,我一定會很快把她填上去。
她出來時,鞋跟在地上響了一下,肩膀也挺得不一樣。我問她緊不緊張,她說廢話,又叫我幫忙拿一張白卡。
白卡四邊剪得不齊,右下角少一塊,像剛逃過她手裡那把剪刀。上面寫著兩款項鏈的介紹,字太多,翻到第二行便找不到前面講到哪裡。
她說七月二十一日初談被問,為什麼都是好看。對方要她今天能比較,不能把兩件都說成誰買都好。那冊從前師傅那裡拿到的筆記,她七月二十六日晚真拿回了,翻得邊都起毛,才發現看懂和講出來還是兩回事。
「妳現在有空嗎?」她問。
我已經交完早班,午飯也吃了。下午原本約何佳在展示角貼第二場的紙,我看著她那張密密的卡,問要我怎麼幫。
「先當妳自己。想買就問,不懂也問。別一聽我卡住,就替我把下一句講完。」
我把工作夾放下,拿起一條項鏈比在衣前。
「我每天都穿有領子的,這個掛在哪裡?」
她立刻說正好顯鎖骨。我低頭看自己的領口,扣子扣得老實,鎖骨連影子都沒有。
周曼麗跟著看,閉了一下眼。
「剛才那句劃掉。」
她沒朝我皺眉,把卡壓到玻璃下面,在兩條鏈子中間換位置,請我先扣上外套。垂下來那條被衣領擋住半截,另一條短的露得多,卻又在我轉頭時碰到硬領邊。
「所以都不合?」我問。
她抬頭,說也許今天這兩條都不是我要找的,不能因為她今天只準備兩條,就叫我的領子改。
我等了等,沒有接下一句。她自己去取一款放在另一格的細鏈,說如果我願意解開一顆扣,可以看這個;不願意,就回來挑別的衣服一起看,不用今天急買。
這回她沒有說人人都適合,我也才真的聽見兩件的差別。
午間空下來那幾分鐘,我們又試了項鏈扣。她伸出兩手,要替我扣,我說我平時自己戴,她便讓我試。我的指頭在後頸摸了半天,越急越扣不上,最後把整條轉到前面才成功。
周曼麗在新卡上記下這個,嘴裡小聲練怎麼說,不要嫌客人笨。旁邊一位來取貨的女士聽見,笑說她每次也得轉前面,兩個人忽然聊得很熱鬧,已不是我一個人在出考題。
我到旁邊打電話給何佳,說今天的兩點彩排要改,自己沒先問好人。她那一邊有別的版要交,不能跟著挪晚。我道了歉,請她把已畫完的紙留原企劃間,我下午自己來拿,自己貼。
第二場首飾收放的那一段,我也從節目紙劃掉。少一段,場子會短,卻不能用朋友一個還沒得到的職位來填長。
兩點前,周曼麗提小袋去二樓。我陪她走到新櫃旁的空桌,那裡還沒正式開業,展示紙卻已貼好。原負責人請她邀一位同事扮顧客,我便留下來,先跟對方說自己是樓下服務台的林晚晴,不替她回答。
周曼麗先把自己的姓名說清,介紹今天要比較的兩件。她在第一個扣子上還是停了一下,指甲碰到搭扣,發出很輕的一聲。我忍住沒伸手。
她重新把鏈子轉到前面,自己扣上,抬眼說,平時一個人戴,也可以這樣試。那位負責人讓她換上旁邊另一件試搭外套,再問兩種扣頭該怎麼跟手指不靈活的客人講。她有一個詞沒想起來,沒編,拿實物重新做了一遍,承認講法還得再練。
半個小時裡,她沒有一次問我對不對。
最後對方收走那張比較卡,說這次試講到這裡,之後另約跟櫃,看她真接客。周曼麗點頭時還捏著裙邊,指尖捏出一道細摺。
周曼麗出來時,先低頭看自己的鞋尖,才長長呼出一口氣。
「我剛才差點又說最適合所有人。」
「妳沒說。」
「嗯,我忍住了。」
我們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,她把高跟鞋換回原櫃要站的平底鞋,裝好帶回去,仍要接她自己排好的班。那雙霧藍鞋在袋底碰了兩下,今天的差事已經做完了。
下午,我去企劃間拿何佳留的紙,一個人貼。第一張歪了,揭下來重貼;凳子離牆遠,我搬近,貼好再推回去。沒有人從後面替我扶角,我就一次只貼一小段。
晚些周曼麗下班經過,看見那張少了一段的節目紙,問還行嗎。
「行。短一點。」
她從包裡取出兩粒薄荷糖,遞我一粒。她說這個不用借,自己也含了一粒。我把糖含進嘴裡,看她踩著自己的步子走去員工門,沒再叫住。
那雙裝回她袋裡的霧藍色鞋,今天走完了她自己想走的一段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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