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我媽的車票已經買了

新婚請到一樓集合 · 薄荷味的夏 · 1,711 字 · 上架:2026-11-15 09:19
九月十三日早上,我媽把三把新鑰匙放進我手裡,先去開她自己的店。

那三把是我們新婚後她配的,齒口還亮。店門用的卻是另一把磨舊的銅匙,她轉了兩下,將半扇木門推開,叫我別杵著,幫她把糖罐搬到裡面。

秀珍姨比我們早,正坐在隔壁門前喝豆漿。看見門開,便提著袋子過來,第一句先問洗衣粉究竟哪包三塊五,免得照昨天我媽說快了那句賣成三塊。

我媽立刻將價目翻到那一行,兩人一來一往,把我這個端糖罐的都擠到旁邊。

程硯川將門邊的米袋移到不礙腳的位置,問那塊寫了休店時段的小牌掛哪裡。我媽親自指給他看,說十三、十四白天秀珍來,十五下午開,十六上午歇,自己回來再開。他將牌掛上,秀珍姨拿過店門的銅匙,在鎖裡試了一遍,才收進自己口袋。

「三段七十五,回來給妳。」我媽說。

秀珍姨說先別急數,叫她把醬油勺洗了再走。我媽嘴上嫌她一來就管,手裡卻真的去洗。那一小勺晾到原鉤上時,姨媽正好趕來,懷裡抱著一本記了菜的簿子。

她昨晚打給我,說乾脆今天中午把附近幾位請來,婚宴先補一桌。我問媽答應沒有,她說還沒,早上大家都在,過來再講便是。

「親戚來吃個飯,妳去看戲還能比這個急?」

我媽將手擦乾,把自己旅行袋上的結重新綁緊。程硯川站到我身邊,我剛要開口,母親已從袋裡取出兩張車票,放在那本菜簿上。

「車九點二十。慧萍在站裡等。」

姨媽去看票,又說換一天不是一樣。我媽拿出另一個小紙套,裡面是九月十四日晚上的戲票,八排十二座。她說戲票八月二十六自己去票務代售處問到便買了,車票後來和慧萍去車站辦,來回都有,不是今天臨時想去。

她把票一張張收回,手指比平常數散錢還慢。

「等我十六回來。妳想吃什麼,回來再講。」

姨媽看向我。我把兩個糖罐放穩,說我們今天送媽到車站,中午不用為我們留位。程硯川點頭,拿起母親的旅行袋。袋子一落到手裡,他的手腕便往下一墜,換了一隻手,我媽便又開始數裡面到底裝了幾件。

我媽又去看秀珍姨桌上的價目,才被對方揮著勺子趕出門。

「妳不走,我算妳佔我今天的工。」

我們笑著跨過門檻。秀珍姨在後面叫住她,我媽以為又少交代一件,趕緊回頭,對方卻只叫她記得帶件長袖,晚場出來別吹著。

她拍了拍旅行袋,說帶了。

到長途車站,慧萍姨已坐在候車椅上,一手拿票,一手扶一只塞得有點過滿的布袋。她們兩個湊到一起,先笑對方像要搬家,再互相替袋口重新拉好。

我媽將那張戲票又拿出來看一次。我問她要不要幫忙拿著,她立刻收回自己袋內,說妳又不上車,拿著幹什麼。

車門開時,慧萍姨先上去,母親在第一級回頭看我,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我頭髮,叫我吃飯別總等圖畫完。說完便轉過身,自己找座位,把票遞給乘務員。

我在窗外看見她將旅行袋放好,又把長袖搭到膝上。車子駛出去,她與慧萍姨同時朝我們揮手,兩隻手在窗裡擠得打架。等車轉過牆角,我的手還抬著,程硯川輕輕碰我手腕,我才慢慢放下。

回家後,我將那三把新房鑰匙裝進一個小紙袋,放到門內小抽屜。原來留在裡面的那把還在,四把一起收好;我包裡和程硯川身上那兩把,仍照原來用。

空出來的掌心有一點鑰匙齒壓過的印,我搓了搓,去廚房洗米。

三天後的十六日下午,我下班去小店,門已開了。

母親坐在秤旁,腳邊是那只旅行袋,秀珍姨正將幾張寫過的進貨紙還給她。我進門時,母親從自己錢包數了七十五元,推到秀珍姨手邊。對方點清收下,將店門銅匙交回,說十五下午沒什麼人,她照原定上午歇,沒替妳偷多開。

「不多開就不多開。」我媽說,問她那包洗衣粉有沒有賣錯。

兩人又笑起來。等秀珍姨走,母親才從旅行袋裡取出一本折皺的節目單,攤到我面前。內頁夾著原戲票的存根,照片上的人穿一身翠衣,長袖比她那天在小店比的,要長出好幾倍。

她指其中一幕,說就是這個拋袖,真看到了。人從右邊出來,唱到前半段,她竟跟慧萍說話,差點漏了那一下,後來兩個人都坐直,再也不敢分神。

「八排看得清嗎?」我問。

她說臉看得見,眼神倒看不全,原以為自己什麼都懂,第三折有一段卻沒跟上。她告訴我,慧萍說是前頭那人已經改名,自己卻還當是另一個;後來旁邊老太太好心解釋,才知道等錯了人。

我笑,她也笑,翻到那一折,說名字都在這裡,回來還得慢慢看。她說到自己等錯了人,又忍不住笑,指尖卻將每一張紙邊都撫得很仔細。

接著,她講散場後那碗熱麵、旅店的燈要摸哪邊才開,還有十六日回程在站旁買的鹹餅。她從袋裡掏出一包,先自己取一塊,嚼了兩下,說給妳爸留兩塊,省得他以為我只管在外頭吃。

我拿一塊坐到她身邊。餅已經涼了,邊緣很硬,我們兩個吃得掉渣,母親便將節目單往旁邊挪,免得油落上去。

我問下回還去嗎。

她看著節目單,說要挑自己想看的,別見有車就把她塞上去。我點頭,伸手接住她拍掉的一小撮餅屑,起身去找笤帚。

她又叫住我,讓我先看她畫的那一道袖子。那條線歪得很大膽,從節目單的空白處一路飛到頁邊,我這才發現,我媽也會為自己真喜歡的東西,多畫一筆。

— 本章完 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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