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這裡還有人沒坐完
九月九日,沈致遠把中庭大餐台的預告靠到我們入口正中,退了兩步,說這樣才像一場活動。
我站在他旁邊,第一眼也覺得好看。桌上四份餐具,燈下連湯匙都亮;第二眼看自己的小牌,卻只剩「一樓」兩個字,後半截被餐台圖吞了。
陳悅抱著收物盒出來,在圖前停住。
「我現在往哪邊過?」
沈副總將手指一繞,替她畫出一條路。她照著繞,盒角擦過柱子,他便叫她先把盒放下。
「客人也可以先放。」他說,「這裡別停太久,看看,再往中庭走。」
我手裡剛寫好的九月二十七日,還沒有乾。聽見那個再,我拿著日期卡的手往下掉了一點。
羅女士就在這時抱著布包來了。她說上次的椅子已和同伴提回去,現在縫紉機放好了,做活那一角卻還擠,想借這裡試試。我拉出借作預備的椅子,她將自己的尺寸紙攤開,機器轉把旁邊,畫著兩團很大的線。
「這個是什麼?」我問。
「待改的衣服。畫小一點,也不會少。」
我笑了,急著替她把布包放到空處。沈副總還在圖旁,我又想快些試完,向他證明這裡不是只會陪人坐。我說轉過去應該就行,她卻才起身半步,包角便被那面當門框的紙板擋住。
她坐回去,將布包攏到膝上,問我平常也是這樣抱著一堆布轉身嗎。
我耳根熱起來。陳悅把盒放穩,過來接住紙板。我們將它折薄,貼到柱邊,羅女士才抱著衣服走過去。包裡一截花布露出來,她順手塞好,指窄架說,這裡先別替她加籃,線軸用家裡的小盒就夠。
沈副總看那只被撤下的籃,問我們今天到底要賣哪件。
我沒能立即答。另一位男人正靠在外側,眼皮垂著,像站著也能睡。他聽見賣,便擺手,說自己只是夜班下來,看見圖裡兩個人能分開放東西,想問問。
沈副總將餐台圖朝他轉了一點。
「後面那組收得更多。」
男人看了一眼,說他那間屋,連同屋翻身都聽得見,怕放進去得少住一個人。羅女士忍不住笑,將椅子讓給他,自己站到旁邊,在原紙上補機器腳下那段。
男人只坐椅沿。陳悅拿兩個相同的小盒給他看,他摸了一遍,將自己那只轉九十度,說摸邊就知道,不必半睡半醒還先找字。我想替他寫早班晚班,他伸手擋住筆。
「班也會換。盒子朝這邊就行。」
我把筆擱下。羅女士抬頭,說她和做修改活的同伴,也常為誰把料堆過來吵,原來不必什麼都做得一模一樣。兩個剛認識的人隔著桌子說起各自那一格,我站在中間,一時插不進原先準備好的介紹。
沈副總看看錶。我太熟悉那個動作,心裡跟著快了一拍,朝旁邊抱孩子的女人說,這張桌可以折,她若想看,我們接著做。
女人低頭看那男人還沒拿完的盒子,沒有過來。
「他先吧。我也不是趕著買。」
我捏住自己的卡,終於把嘴閉上。陳悅蹲下替男人找空圖,他拿到後,說先回去挪舊盒,睡醒再看。羅女士也收好自己的尺寸紙,問二十七日那場,能不能教她挪機器旁邊的凳。我在日期卡下添上一行,讀給她聽,她才提著布包走。
沈副總把圖邊敲了兩下。
「等了這麼久,還是空手走?」
我望著羅女士肩上那包布,想說她也不是空手,又忍住了。這句若說出去,只會像我在拿她的衣服抵一筆沒做成的生意。
抱孩子的女人將硬紙片攤到桌旁。她畫了夜裡要開的小床,孩子蹲在地上,用指頭推一只想像的小車,推到桌腳便停,繞了半圈又回來。
陳悅把桌面收起,那條車路通了,孩子高興得往前挪。女人卻一手抱包,另一手想合住扣件,怎麼也使不上力。她請陳悅再做一次,自己試到一半,搖頭說現在不買,家裡多半只有她騰得出手。
我想起上個月師傅抵在牆上的手背,把那句兩個人一起就行壓回去。女人收起紙片,我遞給她品號卡,請她下回帶原圖來也行。孩子還想開那條路,她只好蹲下,陪他把最後一段推到門外。
我望著那根小小的手指,才發現自己剛才叫人快些時,和沈副總看錶的樣子差不了多少。
我將中庭餐台圖搬回柱側,自己抱起陳悅的盒,從入口走了一回。這次能直走,也看得見我們自己的日期。
「出口留在這裡,預告放這裡。」我說,「要問的人還沒問完,我不能先把他送到下一張圖。」
沈副總問我,是不是打算連不合適都介紹得很熟。我心裡仍發緊,將盒子抱穩,說至少不能讓人抱回家,才重新來問我。
他沒有笑。那張預告最後留在柱側,他去中庭前又看了一眼我的牌,說九月二十七日,他就看看這一角能做出什麼。
午後,蘇宜蘭來看預告放的位置,先蹲到剛才那張椅邊,問人坐下還看不看得見她的圖。我說看得見,只是得轉頭。她試著轉,自己也笑了。
她將袖口捲高,說以前做展示模特,最熟的就是站到哪裡,別人才不會叫她往旁邊去。如今她想接長期品牌陳列,對方卻總先問照片裡穿的衣服,像她畫的圖才是順便送的。
「這回談成了嗎?」
她從小冊抽出一張捲角的報價,說只肯談一次小設計,長期還不肯寫。昨晚她改到很晚,今天借辦公室電話約人看稿,想到還要從最前面講一遍,就有點不想拿起話筒。
我說要不先坐一下。她真的坐了,將那本小冊放到膝上,過了一會兒才起身,借陳悅的尺量出口,量完交還,再把餐台圖往柱邊收進一點,露出我們牌子的下半行。
「這裡我剛才也想擋。」她說。
我陪她笑了一下。她去打電話,我留在側角,把孩子走過的車路畫完。等她抱著小冊從辦公室出來,我朝她抬一下筆,她也向我抬一下冊子,便各去忙各的。
桌子仍在原位。我將白天和夜裡那兩張圖並排,這次先把自己想講的字寫少一行。
我站在他旁邊,第一眼也覺得好看。桌上四份餐具,燈下連湯匙都亮;第二眼看自己的小牌,卻只剩「一樓」兩個字,後半截被餐台圖吞了。
陳悅抱著收物盒出來,在圖前停住。
「我現在往哪邊過?」
沈副總將手指一繞,替她畫出一條路。她照著繞,盒角擦過柱子,他便叫她先把盒放下。
「客人也可以先放。」他說,「這裡別停太久,看看,再往中庭走。」
我手裡剛寫好的九月二十七日,還沒有乾。聽見那個再,我拿著日期卡的手往下掉了一點。
羅女士就在這時抱著布包來了。她說上次的椅子已和同伴提回去,現在縫紉機放好了,做活那一角卻還擠,想借這裡試試。我拉出借作預備的椅子,她將自己的尺寸紙攤開,機器轉把旁邊,畫著兩團很大的線。
「這個是什麼?」我問。
「待改的衣服。畫小一點,也不會少。」
我笑了,急著替她把布包放到空處。沈副總還在圖旁,我又想快些試完,向他證明這裡不是只會陪人坐。我說轉過去應該就行,她卻才起身半步,包角便被那面當門框的紙板擋住。
她坐回去,將布包攏到膝上,問我平常也是這樣抱著一堆布轉身嗎。
我耳根熱起來。陳悅把盒放穩,過來接住紙板。我們將它折薄,貼到柱邊,羅女士才抱著衣服走過去。包裡一截花布露出來,她順手塞好,指窄架說,這裡先別替她加籃,線軸用家裡的小盒就夠。
沈副總看那只被撤下的籃,問我們今天到底要賣哪件。
我沒能立即答。另一位男人正靠在外側,眼皮垂著,像站著也能睡。他聽見賣,便擺手,說自己只是夜班下來,看見圖裡兩個人能分開放東西,想問問。
沈副總將餐台圖朝他轉了一點。
「後面那組收得更多。」
男人看了一眼,說他那間屋,連同屋翻身都聽得見,怕放進去得少住一個人。羅女士忍不住笑,將椅子讓給他,自己站到旁邊,在原紙上補機器腳下那段。
男人只坐椅沿。陳悅拿兩個相同的小盒給他看,他摸了一遍,將自己那只轉九十度,說摸邊就知道,不必半睡半醒還先找字。我想替他寫早班晚班,他伸手擋住筆。
「班也會換。盒子朝這邊就行。」
我把筆擱下。羅女士抬頭,說她和做修改活的同伴,也常為誰把料堆過來吵,原來不必什麼都做得一模一樣。兩個剛認識的人隔著桌子說起各自那一格,我站在中間,一時插不進原先準備好的介紹。
沈副總看看錶。我太熟悉那個動作,心裡跟著快了一拍,朝旁邊抱孩子的女人說,這張桌可以折,她若想看,我們接著做。
女人低頭看那男人還沒拿完的盒子,沒有過來。
「他先吧。我也不是趕著買。」
我捏住自己的卡,終於把嘴閉上。陳悅蹲下替男人找空圖,他拿到後,說先回去挪舊盒,睡醒再看。羅女士也收好自己的尺寸紙,問二十七日那場,能不能教她挪機器旁邊的凳。我在日期卡下添上一行,讀給她聽,她才提著布包走。
沈副總把圖邊敲了兩下。
「等了這麼久,還是空手走?」
我望著羅女士肩上那包布,想說她也不是空手,又忍住了。這句若說出去,只會像我在拿她的衣服抵一筆沒做成的生意。
抱孩子的女人將硬紙片攤到桌旁。她畫了夜裡要開的小床,孩子蹲在地上,用指頭推一只想像的小車,推到桌腳便停,繞了半圈又回來。
陳悅把桌面收起,那條車路通了,孩子高興得往前挪。女人卻一手抱包,另一手想合住扣件,怎麼也使不上力。她請陳悅再做一次,自己試到一半,搖頭說現在不買,家裡多半只有她騰得出手。
我想起上個月師傅抵在牆上的手背,把那句兩個人一起就行壓回去。女人收起紙片,我遞給她品號卡,請她下回帶原圖來也行。孩子還想開那條路,她只好蹲下,陪他把最後一段推到門外。
我望著那根小小的手指,才發現自己剛才叫人快些時,和沈副總看錶的樣子差不了多少。
我將中庭餐台圖搬回柱側,自己抱起陳悅的盒,從入口走了一回。這次能直走,也看得見我們自己的日期。
「出口留在這裡,預告放這裡。」我說,「要問的人還沒問完,我不能先把他送到下一張圖。」
沈副總問我,是不是打算連不合適都介紹得很熟。我心裡仍發緊,將盒子抱穩,說至少不能讓人抱回家,才重新來問我。
他沒有笑。那張預告最後留在柱側,他去中庭前又看了一眼我的牌,說九月二十七日,他就看看這一角能做出什麼。
午後,蘇宜蘭來看預告放的位置,先蹲到剛才那張椅邊,問人坐下還看不看得見她的圖。我說看得見,只是得轉頭。她試著轉,自己也笑了。
她將袖口捲高,說以前做展示模特,最熟的就是站到哪裡,別人才不會叫她往旁邊去。如今她想接長期品牌陳列,對方卻總先問照片裡穿的衣服,像她畫的圖才是順便送的。
「這回談成了嗎?」
她從小冊抽出一張捲角的報價,說只肯談一次小設計,長期還不肯寫。昨晚她改到很晚,今天借辦公室電話約人看稿,想到還要從最前面講一遍,就有點不想拿起話筒。
我說要不先坐一下。她真的坐了,將那本小冊放到膝上,過了一會兒才起身,借陳悅的尺量出口,量完交還,再把餐台圖往柱邊收進一點,露出我們牌子的下半行。
「這裡我剛才也想擋。」她說。
我陪她笑了一下。她去打電話,我留在側角,把孩子走過的車路畫完。等她抱著小冊從辦公室出來,我朝她抬一下筆,她也向我抬一下冊子,便各去忙各的。
桌子仍在原位。我將白天和夜裡那兩張圖並排,這次先把自己想講的字寫少一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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