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陪你看別人的櫥窗
九月五日傍晚,程硯川在百貨門口等我,口袋裡一把零錢,說要帶我去看別人的櫥窗。
我第一件事是摸包裡的筆。
他看見,問我今天打算給幾個櫥窗扣分。我說看了才知道,他便笑著替我把背帶從門把上解下來。我剛才轉身太急,包留在門外,人差點先走。
公交車把我們送到城東。那家百貨的玻璃擦得很亮,櫥窗裡一個穿橘裙的木偶,站在紙做的月亮下面。裙襬被細線提起,像正要跳到另一顆星星上。
我看了一會兒,先說她落下來一定踩到那張椅子。
程硯川抬頭看月亮,問我怎麼知道她一定要落下來。
「吊線不能一直吊。」
「那我們晚一點走,看她下不下班。」
我回頭瞪他。他一本正經地看腕錶,說木偶也該吃飯了。我笑出來,手裡那支筆終於放回包內。
玻璃裡的椅子確實不是讓人坐的,月亮也不必替誰照明。橘裙在燈下留著一小圈影子,像我讀書時偷偷想穿、又怕太招眼的那個顏色。
我告訴他,他看了看我今天的淺襯衫,說那就試一件。
結果走進成衣區,試的不是橘裙,是一頂紅帽子。
他不知從哪裡拿來,往自己頭上一戴,還沒有轉正,售貨員便拿另一頂遞給我,說兩位可以一起看。我沒有照著戴上,只先替他將帽沿往下壓一點。
他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,說像不像要去遠行。
「像剛被選去帶旅行團。」
他學著舉起手,叫我這位團員不要掉隊,我把帽子摘掉交還,笑得差點靠到旁邊的衣架。售貨員也跟著笑,等我們說今天先不買,仍替我們把帽沿理順,收回原架。
出了那一區,他問我還想看哪裡。我指櫥窗另一頭的小攤,桌上擺著十幾隻木頭小鳥,一隻比一隻昂頭,像在等誰替它們頒獎。
攤主把其中一隻的尾巴往下輕按,鳥身便向前啄一下,兩邊翅膀跟著晃。程硯川指著其中一隻,問那一隻藍的多少錢。
我順著他手指看,是灰藍。
這一次他沒有選錯。我很想立即告訴他,又覺得讓他自己得意一小會兒也好,便忍著笑,拿起旁邊一隻橘胸的。
「這個呢?」
「牠看起來比較餓。」他說。
我按牠尾巴,鳥嘴真的啄到木座邊。我跟攤主問價,二十六元。程硯川問擺起來會不會一直晃,攤主說不碰就不晃,想看再按。
這個回答樸素得讓我們都安靜了一瞬。
我問他:「買回去做什麼?」
他看我。我也看他,兩個人一起望著那隻無法收東西、不能報時,連叫都不會叫的小木鳥。
「啄一下。」他說。
我點了二十六元給攤主,接住他包好的小紙袋,把木鳥靠在包外面,怕硬擠進去會折到翅膀。
走到街口,他問我為什麼選橘胸。我說它像剛才那條裙。他想了一下,說原來妳也要穿那麼大的裙子。
我抬起袋子要拍他,快碰到時先收住,反倒讓他笑得更厲害。他伸手托了一下紙袋底,另一隻手停在我身邊,我便將空著的手放進去。
我們沿街慢慢走。人多的地方,他的手往前帶一點,人少了,我又把步子放慢。經過一家餅鋪,我說餓了,他便陪我買兩隻剛出爐的小酥餅,站在邊上吃。
他咬下去,碎皮落到襯衫前襟。我伸手替他拂,拂到第二下,他低頭問我是不是又在修一件展品。
「展品不會吃得這麼髒。」
他將餅往我嘴邊一送。我剛要說自己有,他已停住,等我點頭,才讓我咬去他那個餅最焦的一角。我的這只比較軟,分給他時,他一口咬得太多,我拍他手背,叫他還我一點。
餅當然還不了。他只好去買了一杯熱豆漿,兩人慢慢分喝,把那一口討價還價過去。
等走回站牌,原本要坐的那班車正駛離街口。我跑了兩步,裙角貼到腿上,車尾仍往前去。程硯川跟過來,說下一班還得等。
我問多遠能走到別的線。
他指前面一站的方向,又說也可以在這裡坐一會兒。我看手裡那隻鳥,忽然不想抱著它坐在一排都盯路口的人中間,便說走。
我們真的多走一站。夜風從商店關下半截的鐵門邊穿過,紙袋被吹得貼上我腕。我走累了,將袋子給他,他抱在胸前,兩隻手比我原來還小心。
到家,他先將鳥放到客廳的矮書架上。我把紙袋疊好,放進抽屜,去洗掉手上的酥餅油。回來時,我看見他輕按鳥尾,嘴角慢慢揚起。
「好用嗎?」我問。
「很會啄。」
我坐到他旁邊,他把尾巴留給我按。鳥向前低頭,又彈回原處,我看牠那樣認真地做一件只有這一下的事,笑著將額頭靠到他肩上。
他側過臉,問今晚還要不要改圖。
「明天再看。」我說,將放在包裡的工作夾留在門邊。
我們在矮書架前坐了一會兒。我抬頭,他伸手將我頰邊沾著的一小點餅屑拈掉,我卻先拉住他衣角,問是不是還有。
他看著我的嘴角,說這裡已經乾淨了。
我沒有放手。他低頭靠近時,我也向前挪了一點,嘴唇真碰在一起。那一下很輕,分開後,我的額頭還貼著他的,他的手慢慢攏到我背後。
我的膝碰到矮架邊,架子輕晃,木鳥也跟著向前點了一下頭。我們同時轉頭看牠,又一起笑出來。
這一次,他將鳥挪到架子中央。我把自己留在他身邊,等他回過頭,伸手抱住了他。
我第一件事是摸包裡的筆。
他看見,問我今天打算給幾個櫥窗扣分。我說看了才知道,他便笑著替我把背帶從門把上解下來。我剛才轉身太急,包留在門外,人差點先走。
公交車把我們送到城東。那家百貨的玻璃擦得很亮,櫥窗裡一個穿橘裙的木偶,站在紙做的月亮下面。裙襬被細線提起,像正要跳到另一顆星星上。
我看了一會兒,先說她落下來一定踩到那張椅子。
程硯川抬頭看月亮,問我怎麼知道她一定要落下來。
「吊線不能一直吊。」
「那我們晚一點走,看她下不下班。」
我回頭瞪他。他一本正經地看腕錶,說木偶也該吃飯了。我笑出來,手裡那支筆終於放回包內。
玻璃裡的椅子確實不是讓人坐的,月亮也不必替誰照明。橘裙在燈下留著一小圈影子,像我讀書時偷偷想穿、又怕太招眼的那個顏色。
我告訴他,他看了看我今天的淺襯衫,說那就試一件。
結果走進成衣區,試的不是橘裙,是一頂紅帽子。
他不知從哪裡拿來,往自己頭上一戴,還沒有轉正,售貨員便拿另一頂遞給我,說兩位可以一起看。我沒有照著戴上,只先替他將帽沿往下壓一點。
他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,說像不像要去遠行。
「像剛被選去帶旅行團。」
他學著舉起手,叫我這位團員不要掉隊,我把帽子摘掉交還,笑得差點靠到旁邊的衣架。售貨員也跟著笑,等我們說今天先不買,仍替我們把帽沿理順,收回原架。
出了那一區,他問我還想看哪裡。我指櫥窗另一頭的小攤,桌上擺著十幾隻木頭小鳥,一隻比一隻昂頭,像在等誰替它們頒獎。
攤主把其中一隻的尾巴往下輕按,鳥身便向前啄一下,兩邊翅膀跟著晃。程硯川指著其中一隻,問那一隻藍的多少錢。
我順著他手指看,是灰藍。
這一次他沒有選錯。我很想立即告訴他,又覺得讓他自己得意一小會兒也好,便忍著笑,拿起旁邊一隻橘胸的。
「這個呢?」
「牠看起來比較餓。」他說。
我按牠尾巴,鳥嘴真的啄到木座邊。我跟攤主問價,二十六元。程硯川問擺起來會不會一直晃,攤主說不碰就不晃,想看再按。
這個回答樸素得讓我們都安靜了一瞬。
我問他:「買回去做什麼?」
他看我。我也看他,兩個人一起望著那隻無法收東西、不能報時,連叫都不會叫的小木鳥。
「啄一下。」他說。
我點了二十六元給攤主,接住他包好的小紙袋,把木鳥靠在包外面,怕硬擠進去會折到翅膀。
走到街口,他問我為什麼選橘胸。我說它像剛才那條裙。他想了一下,說原來妳也要穿那麼大的裙子。
我抬起袋子要拍他,快碰到時先收住,反倒讓他笑得更厲害。他伸手托了一下紙袋底,另一隻手停在我身邊,我便將空著的手放進去。
我們沿街慢慢走。人多的地方,他的手往前帶一點,人少了,我又把步子放慢。經過一家餅鋪,我說餓了,他便陪我買兩隻剛出爐的小酥餅,站在邊上吃。
他咬下去,碎皮落到襯衫前襟。我伸手替他拂,拂到第二下,他低頭問我是不是又在修一件展品。
「展品不會吃得這麼髒。」
他將餅往我嘴邊一送。我剛要說自己有,他已停住,等我點頭,才讓我咬去他那個餅最焦的一角。我的這只比較軟,分給他時,他一口咬得太多,我拍他手背,叫他還我一點。
餅當然還不了。他只好去買了一杯熱豆漿,兩人慢慢分喝,把那一口討價還價過去。
等走回站牌,原本要坐的那班車正駛離街口。我跑了兩步,裙角貼到腿上,車尾仍往前去。程硯川跟過來,說下一班還得等。
我問多遠能走到別的線。
他指前面一站的方向,又說也可以在這裡坐一會兒。我看手裡那隻鳥,忽然不想抱著它坐在一排都盯路口的人中間,便說走。
我們真的多走一站。夜風從商店關下半截的鐵門邊穿過,紙袋被吹得貼上我腕。我走累了,將袋子給他,他抱在胸前,兩隻手比我原來還小心。
到家,他先將鳥放到客廳的矮書架上。我把紙袋疊好,放進抽屜,去洗掉手上的酥餅油。回來時,我看見他輕按鳥尾,嘴角慢慢揚起。
「好用嗎?」我問。
「很會啄。」
我坐到他旁邊,他把尾巴留給我按。鳥向前低頭,又彈回原處,我看牠那樣認真地做一件只有這一下的事,笑著將額頭靠到他肩上。
他側過臉,問今晚還要不要改圖。
「明天再看。」我說,將放在包裡的工作夾留在門邊。
我們在矮書架前坐了一會兒。我抬頭,他伸手將我頰邊沾著的一小點餅屑拈掉,我卻先拉住他衣角,問是不是還有。
他看著我的嘴角,說這裡已經乾淨了。
我沒有放手。他低頭靠近時,我也向前挪了一點,嘴唇真碰在一起。那一下很輕,分開後,我的額頭還貼著他的,他的手慢慢攏到我背後。
我的膝碰到矮架邊,架子輕晃,木鳥也跟著向前點了一下頭。我們同時轉頭看牠,又一起笑出來。
這一次,他將鳥挪到架子中央。我把自己留在他身邊,等他回過頭,伸手抱住了他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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