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邱潔今天不用甜嗓子

新婚請到一樓集合 · 薄荷味的夏 · 1,681 字 · 上架:2026-11-13 08:48
八月二十七日,我在廣播室聽邱潔說了六遍「甜蜜小家」,第七遍,她自己先咳了。

她拿起茶杯,杯底磕到桌面,響得比那六遍都精神。

「沈副總說還能更甜一點。」她指了指稿角的紅字,「我再甜,要長螞蟻了。」

她說完,抬眼看播音開關。提示燈是暗的,剛才試音只進桌上的小卡帶機,沒有送上商場。我在旁邊那張空椅子坐下,她把錄過的一小段倒回去,按播放。

裡面的聲音像一顆糖,包了三層玻璃紙。

「新婚的您,準備好了嗎——」

她按停,將額頭擱在掌心。我跟著看她的稿子,甜蜜、幸福、兩個人,一行裡擠了三回。下面商品名字反而小得像怕被人發現。

我來找她談三十日第三場主持。她在我帶來的表上畫了一個圈,先問站多久、說什麼,然後問,這一段能不能不用那個甜嗓子。

「先不念這張。」我把原稿往旁邊推,「妳最想說哪一件?」

「都沒用過,怎麼說?」

「去試。」

她看鐘,說離自己下一段廣播還有四十分鐘。我們便先找當值班長交代,將卡帶機留在桌上,拿稿下樓。她走得比我快,到了小景邊,卻忽然慢下來。

兩片舊直板已補過面,何佳把圖裝上去,那道接縫還在,只是剛好落在兩個小景中間。師傅將最後一根木條收進袋,我摸了摸靠地的那一截,沒有鬆動。灰牆從接縫旁露出一小條,我的眼睛還是會往那裡跑。

邱潔站在單人那一角,將窄桌上的小籃拿起,翻過來看底。

「這個我用得上。」她說。

我問怎麼用。她把它掛在架邊,順口接了一段甜話,說一回家就能把鑰匙放妥,心愛的人便不會再問妳東西在哪裡。

高姐抱著兩塊布走過來,正好聽見尾巴。

「妳住的地方,鑰匙真往這裡放?」

邱潔看著她,嘴唇還停在那個笑上。

「我……可以放。」

高姐沒有接那個可以。她指著籃邊的小掛鉤,叫她試掛到自己眼前那張桌子。桌邊太厚,鉤子掛不上去,邱潔換到架上,手一鬆,籃底歪了一下。

我伸手去扶,被她先接住。

「它不是每個地方都掛得住。」她說。

「妳剛才可沒講這句。」高姐把布放下。

邱潔翻開稿子,拿筆刪掉整行心愛的人。她說自己與一個上夜班的姑娘合租,晚上她睡了,同屋才回。那姑娘怕吵醒她,摸黑找杯子,有一次把水倒進她放髮夾的小盒,早上她們兩個對著濕髮夾笑了半天。

「我想要的是一個摸得到的地方,」她拿指頭沿籃口走了一圈,「不是有人等我回家的那句。」

我叫她照這樣說一次。

她起初還望著紙,說到髮夾,忽然將紙放低了。高姐故意插嘴,問那鉤子掛不上合租的桌子怎麼辦。她又卡住,我剛想替她接句別的商品,她卻自己蹲下,看架子底下可不可以擱。

「我先問妳家有沒有能掛的地方,沒有就別買這一款。這裡還有放在桌面的,我陪妳看看。」

「那我只想用舊盒?」高姐問。

邱潔愣了一下,笑了。

「那妳先別把髮夾泡了。」

我忍不住笑出聲。高姐也笑,這才把籃子拿回正面,教她看鉤口和承重標示,哪裡是這款的限制,讓她再用自己的話講。邱潔試了兩次,第二次將不合的地方也指給我看,沒有把它藏在最後一句後面。

她講得沒原稿那樣流利,中間停一下,聽人問,才接著答。我第一次覺得台上會有人想把自己的事告訴她。

回廣播室前,我們把第三場時段攤開。三十日十四到十五點,她負責開場、接客人提問和段落之間的串接,高姐前半小時示範,後面由陳悅、許慧接。邱潔說,那她得先知道陳悅最後會拿哪一件,不然轉過身只剩一句接下來也很精彩。

我陪她去找陳悅。兩人站在樣品前真的接了一遍,一句問完,籃子就交到陳悅手裡。邱潔把這件事寫在自己卡背,沒有往我的稿子裡再抄一大段。

她帶著小籃和自己那張卡上樓,到班長桌前,自己提出那一小時要有人代廣播。班長翻過三十日輪值,當面讓同班的李姐看時段;李姐答應接這一段,班長將李姐的名字寫進那一小時,再圈好邱潔主持後要播的那段。邱潔將十四點到十五點又讀了一遍,聲音忽然小下去。李姐問她要上台的人怎麼越念越小,她笑著揉揉喉嚨,說練了一上午的甜話,糖卡住了。

我拿出活動行政按原總額核過的工作單,主持費那一欄是五十元,做完依原領款辦。邱潔看了兩遍,問要是她講得不夠甜,會不會又改回只讓她播通知。

「我約的就是剛才那個。」我說。

她想了想,將自己的名字寫在主持那一欄,要求介紹時也照念,別只說廣播室小姐。

下午,沈副總到廣播室看新小卡,聽邱潔試了開頭,眉頭慢慢皺起來。

「新婚呢?」

邱潔手裡還拿著那只試講用的小籃。她捏了一下籃邊,說這場有一個人住,也有合住,先問坐下來的人要怎麼用。沈副總看向我,我心裡仍舊一緊,卻沒有把劃掉的甜句撿回來。

他說,那就看妳們能不能把人留下,九月大秀的預告仍照排。交代完便往隔壁辦公室走,留下邱潔手裡那只被捏得有點歪的小籃。

邱潔等腳步遠了,才慢慢吐氣。她把小籃還回樣區,回來按自己那一段準備廣播,開口報樓層時,聲音還有一點緊。

我在門邊聽到一半,她隔著玻璃朝我揮手,叫我別站在那裡替她緊張。我只好下樓。走出幾步,商場裡傳來她下一句,字與字之間,有了能讓人聽清的空隙。

— 本章完 —

下一章:第27章 沒有樣板夫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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