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半價的我不想要
八月二十五日,姨媽在服務台前,替我打了一個自己都不知道的折。
「那張桌子半價給她,不就好了?妳先生管這裡,連一張桌子都不好說?」
我正替客人找外套,手臂上搭著一件黑的,又抱著一件藏青的。乍聽那句,我差點把兩件都遞給同一個人。
姨媽從我媽身後探出頭,說昨晚聽她講了送貨的事。她們今天來買線,順道看看我,便把這個好辦法一路帶來。
我將外套交還,讓客人對著袋上的小牌再看一眼,才走出服務台。
「媽,妳連一百二十元也講了?」
我媽抿著嘴點頭,像那一百二十元已長翅膀,飛遍整條街。
「妳姨是怕妳難做。」她說。
姨媽也怕我難做。她往家居櫃看,說人家已退錢,也不要多提退貨,就說碰巧有個內部優惠,大家都好下台。
我昨天替自己想過很多種說辭,還沒想到可以把說辭標成半價。那一瞬間,我甚至想過,假使施太太接受,回頭說起來,是不是就不會只剩一句桌子又抬回去了。
「抬不上去,五折也抬不上去。」
聲音從姨媽背後來。施太太拿著一把捲尺,身邊站著女兒,兩人剛從門口走進來。她看了看姨媽,又看我媽,顯然聽到了最後那一段。
我媽張口要解釋,我先說:「沒有內部半價。我們在這裡想的,也沒問過妳。」
施太太沒有接那個台階。她把捲尺交給女兒,對我說,孩子今天自己來選,叫我別急著介紹最好的一張。
姑娘把尺拉到膝蓋前,捲回去時啪的一響,嚇得姨媽退了半步。她自己也笑了,一路繃著的肩膀鬆下來些。
我帶她們到家居櫃,請陳悅接著看。我媽想跟過來,我朝她指了指櫃邊的椅子。她坐下,手袋緊緊擱在腿上,姨媽坐在旁邊,暫時沒再替我安排折扣。
那姑娘看中一張兩片面可以對折的小書桌,四百六十元。展開時有一道接縫,花色也只剩淺木紋。施太太先去看價牌,姑娘卻先借了一張紙,在接縫兩邊各寫了幾個字,又把課本放上去試。
「這裡得墊硬板。」她皺著鼻子說。
陳悅拿出原來配的一塊薄墊板,讓她比較。她寫了一行,又拉椅子坐正,把腿伸進桌下。這一次,我在旁邊等,沒有說每個人都會這樣用。
姑娘量完收起來的桌面,又攤開昨晚記下樓梯轉角的紙,對母親說,她們兩人可以從樓梯分段慢慢帶上去。施太太不放心,我便請還在收貨處的送貨師傅來看。師傅照她們今天帶的轉角尺寸,先量收折後的外包裝,指出哪一邊要朝上,叫她們不要照展開的桌面去猜。
「要我們送,就先看過樓梯,再約。」他說。
施太太最後選了自己帶,女兒拍了一下摺起來的桌面,說回去先把書包拿下椅子,就有地方轉身了。陳悅陪她到收銀台新開四百六十元那一單,施太太另掏出四百六十元,點清付給收銀員,把新收據夾進女兒的課本。姑娘把試寫的紙也夾進同一頁,用手掌壓好,看看鉛筆線有沒有蹭花。
提貨時,包好的小桌兩人真能一前一後提起。她們在門內換過一次手,才一起往外走。我送到門邊,姑娘朝我揚了揚課本,與母親換了個比較好提的位置,往公交站走去。
姨媽看完,說這張便宜那麼多,早這樣不就好了。我媽卻搖搖頭,望著那姑娘手裡露出的半截捲尺,忽然沒幫她接話。
下班後,我去店裡找她。她正用秤砣壓一張戲訊,旁邊的老日曆還停在八月二十四。
我把八月二十四扯下來,她立刻叫別扔,背面還能記進貨數。我只好把紙撫平,放到她手邊。
「妳想看哪一場?」我指著戲訊問。
她指給我看,是九月十四日晚場。慧萍姨想十三日早些去,十六日回,連前後逛一逛也算進去。她講得很快,像只要快一點,四天就會縮成兩天半。
「那店呢?」我問。
她的手一停。我原以為她會又說等我這陣子忙完,她卻轉身從櫃裡抽出一本記帳本,在空白頁畫了四格,十三、十四、十五、十六,一格一格寫上去。
她拿起電話,撥給住在後街的秀珍姨。那位姨退休後常來買鹽,一站半小時,最愛嫌我媽把便宜的放得太低。
我媽問她能不能來看店,話到一半,自己先補了「有工錢」,又說中午可以關兩個小時,不用像她平常那樣守滿。
電話裡說了什麼,我聽不清。只見她把十三和十四下面畫勾,十五上午寫了一個問號,然後認真重問:「妳十五要吃飯,那我上午關店,下午妳能來嗎?」
她等了一會兒,把問號擦掉,寫十五午後開門;十六則寫下午回來,上午歇。紙上少掉的幾段營業時間,使她嘴角抽了一下。
我以為她要捨不得,又見她拿另一張紙,寫起糖、米、洗衣粉的價錢。
「省得她問妳爸。妳爸連兩種鹽放哪裡都分不清。」
我笑出來。我爸替人送了多年信,回自己家拿包鹽,卻常像送錯一條街。
我媽掛完電話,跟我說秀珍姨答應十三、十四白天來,十五午後來,十六上午就歇店。她又打給慧萍姨,說日子先定這四天,明天照原說的去問票,問到再付錢。她把戲訊上那場戲重新圈了一遍,筆尖用得重,幾乎穿過紙。
「妳喜歡那個唱的?」我問。
「我就喜歡她一出來,袖子那樣一拋。」我媽抬起手比,棉衫袖口只到手肘,晃了兩下,什麼也沒捲起。我替她把圍裙解開,她又試了一次,這回捲走了秤邊一張糖紙。
我們兩個同時彎腰去撿,頭差一點撞在一起。
她坐回小凳,從手袋裡摸出那三把新鑰匙,往內袋深處推了推,再將四格日程留在最外面。
「明天妳別替我去問,我要自己挑座位。」
我把糖紙丟進垃圾桶,答了聲好。她拿秤砣壓住剛寫好的價目,仔細找了找,把最想看的那場戲訊,放到明早出門的布袋裡。
「那張桌子半價給她,不就好了?妳先生管這裡,連一張桌子都不好說?」
我正替客人找外套,手臂上搭著一件黑的,又抱著一件藏青的。乍聽那句,我差點把兩件都遞給同一個人。
姨媽從我媽身後探出頭,說昨晚聽她講了送貨的事。她們今天來買線,順道看看我,便把這個好辦法一路帶來。
我將外套交還,讓客人對著袋上的小牌再看一眼,才走出服務台。
「媽,妳連一百二十元也講了?」
我媽抿著嘴點頭,像那一百二十元已長翅膀,飛遍整條街。
「妳姨是怕妳難做。」她說。
姨媽也怕我難做。她往家居櫃看,說人家已退錢,也不要多提退貨,就說碰巧有個內部優惠,大家都好下台。
我昨天替自己想過很多種說辭,還沒想到可以把說辭標成半價。那一瞬間,我甚至想過,假使施太太接受,回頭說起來,是不是就不會只剩一句桌子又抬回去了。
「抬不上去,五折也抬不上去。」
聲音從姨媽背後來。施太太拿著一把捲尺,身邊站著女兒,兩人剛從門口走進來。她看了看姨媽,又看我媽,顯然聽到了最後那一段。
我媽張口要解釋,我先說:「沒有內部半價。我們在這裡想的,也沒問過妳。」
施太太沒有接那個台階。她把捲尺交給女兒,對我說,孩子今天自己來選,叫我別急著介紹最好的一張。
姑娘把尺拉到膝蓋前,捲回去時啪的一響,嚇得姨媽退了半步。她自己也笑了,一路繃著的肩膀鬆下來些。
我帶她們到家居櫃,請陳悅接著看。我媽想跟過來,我朝她指了指櫃邊的椅子。她坐下,手袋緊緊擱在腿上,姨媽坐在旁邊,暫時沒再替我安排折扣。
那姑娘看中一張兩片面可以對折的小書桌,四百六十元。展開時有一道接縫,花色也只剩淺木紋。施太太先去看價牌,姑娘卻先借了一張紙,在接縫兩邊各寫了幾個字,又把課本放上去試。
「這裡得墊硬板。」她皺著鼻子說。
陳悅拿出原來配的一塊薄墊板,讓她比較。她寫了一行,又拉椅子坐正,把腿伸進桌下。這一次,我在旁邊等,沒有說每個人都會這樣用。
姑娘量完收起來的桌面,又攤開昨晚記下樓梯轉角的紙,對母親說,她們兩人可以從樓梯分段慢慢帶上去。施太太不放心,我便請還在收貨處的送貨師傅來看。師傅照她們今天帶的轉角尺寸,先量收折後的外包裝,指出哪一邊要朝上,叫她們不要照展開的桌面去猜。
「要我們送,就先看過樓梯,再約。」他說。
施太太最後選了自己帶,女兒拍了一下摺起來的桌面,說回去先把書包拿下椅子,就有地方轉身了。陳悅陪她到收銀台新開四百六十元那一單,施太太另掏出四百六十元,點清付給收銀員,把新收據夾進女兒的課本。姑娘把試寫的紙也夾進同一頁,用手掌壓好,看看鉛筆線有沒有蹭花。
提貨時,包好的小桌兩人真能一前一後提起。她們在門內換過一次手,才一起往外走。我送到門邊,姑娘朝我揚了揚課本,與母親換了個比較好提的位置,往公交站走去。
姨媽看完,說這張便宜那麼多,早這樣不就好了。我媽卻搖搖頭,望著那姑娘手裡露出的半截捲尺,忽然沒幫她接話。
下班後,我去店裡找她。她正用秤砣壓一張戲訊,旁邊的老日曆還停在八月二十四。
我把八月二十四扯下來,她立刻叫別扔,背面還能記進貨數。我只好把紙撫平,放到她手邊。
「妳想看哪一場?」我指著戲訊問。
她指給我看,是九月十四日晚場。慧萍姨想十三日早些去,十六日回,連前後逛一逛也算進去。她講得很快,像只要快一點,四天就會縮成兩天半。
「那店呢?」我問。
她的手一停。我原以為她會又說等我這陣子忙完,她卻轉身從櫃裡抽出一本記帳本,在空白頁畫了四格,十三、十四、十五、十六,一格一格寫上去。
她拿起電話,撥給住在後街的秀珍姨。那位姨退休後常來買鹽,一站半小時,最愛嫌我媽把便宜的放得太低。
我媽問她能不能來看店,話到一半,自己先補了「有工錢」,又說中午可以關兩個小時,不用像她平常那樣守滿。
電話裡說了什麼,我聽不清。只見她把十三和十四下面畫勾,十五上午寫了一個問號,然後認真重問:「妳十五要吃飯,那我上午關店,下午妳能來嗎?」
她等了一會兒,把問號擦掉,寫十五午後開門;十六則寫下午回來,上午歇。紙上少掉的幾段營業時間,使她嘴角抽了一下。
我以為她要捨不得,又見她拿另一張紙,寫起糖、米、洗衣粉的價錢。
「省得她問妳爸。妳爸連兩種鹽放哪裡都分不清。」
我笑出來。我爸替人送了多年信,回自己家拿包鹽,卻常像送錯一條街。
我媽掛完電話,跟我說秀珍姨答應十三、十四白天來,十五午後來,十六上午就歇店。她又打給慧萍姨,說日子先定這四天,明天照原說的去問票,問到再付錢。她把戲訊上那場戲重新圈了一遍,筆尖用得重,幾乎穿過紙。
「妳喜歡那個唱的?」我問。
「我就喜歡她一出來,袖子那樣一拋。」我媽抬起手比,棉衫袖口只到手肘,晃了兩下,什麼也沒捲起。我替她把圍裙解開,她又試了一次,這回捲走了秤邊一張糖紙。
我們兩個同時彎腰去撿,頭差一點撞在一起。
她坐回小凳,從手袋裡摸出那三把新鑰匙,往內袋深處推了推,再將四格日程留在最外面。
「明天妳別替我去問,我要自己挑座位。」
我把糖紙丟進垃圾桶,答了聲好。她拿秤砣壓住剛寫好的價目,仔細找了找,把最想看的那場戲訊,放到明早出門的布袋裡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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