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那張桌子上不了四樓
八月二十三日,星期天,我在三樓半,重新認識了自己那句輕飄飄的「一定送到屋裡」。
桌面斜在我頭頂,送貨師傅的手背抵住牆,誰也再挪不出半寸。
「先退下去。」前面的師傅說。
我還舉著一角包裝紙,彷彿紙不破,這筆生意就沒有破。後面的師傅叫我讓開,他們原路退回平台,把桌子穩穩放下,我才看清牆上蹭掉的那一小片白灰。
施太太站在上面一級,拖鞋裡露著一截襪邊。她下來得匆忙,一隻襪子穿反了。剛才我們按門鈴時,她還笑著說,總算能把女兒那張晃腿的小書桌換掉。
現在,她看著桌面,問我:「妳星期五不是說,看過圖就可以送嗎?」
我說過。
二十一日下午,她從床品櫃走過來,認出我,便問一樓的新小家是不是什麼都得成套買。我領她看了桌子,還拿何佳剛做好的圖比位置。她在收銀台付一千一百八十元時,我甚至有一點得意。第三場還沒開,已經有人因為那些小景願意買東西了。
她畫了家裡要放的位置。我問過門,問過屋裡怎麼走,卻沒問上四樓以前要經過什麼。
她說舊樓沒電梯,我立刻接了那一句,彷彿只要我肯陪送,窄樓梯便會肯寬一點。
師傅把包裝掀開,讓我再看一次。這張桌子的腿可以卸,桌面卻是一整片;腿早在樓下拆了,問題仍卡在眼前。平台轉角靠著一個封死的舊窗台,另一側是不能移的扶手。上一次試轉,兩頭已同時頂住。
我抬眼看那塊玻璃,還沒開口,施太太先說:「窗不能拆。外頭也沒地方站。」
她的聲音緊起來,我臉上一熱。她大概已從我的眼神裡,看見了另一種準備麻煩人的辦法。
「不拆。」我把捲起的紙塞回包裝邊,「我們帶回去。」
「那我原來那張——」
她停住。樓上有人喊媽,說舊桌已搬到走廊,要不要再抬回去。施太太答了聲要,手仍抓著欄杆。
我跟她上四樓。原來的小書桌被女兒抬出半截,一條腿底下綁著布,椅背還掛著裝課本的袋子。為了等新桌,她們把床往牆邊挪,空出一個方方正正的位置。我先前只在紙上見過那個方框,如今它空得叫人難受。
我幫她們把舊桌搬回去。桌腿落地,那塊布鬆了,我蹲著重新綁好,手上沾了一層灰。
施太太沒有罵我。她只是把我帶來的尺寸卡摺了兩摺,擱在窗台,問錢怎麼辦。
我掏出那張送貨單副聯,一千一百八十印在品號下面。我說回店陪她把這筆取消。她可以同我們回去,也可以稍後到;這趟搬不進來,不能讓她另外買單。
「我跟妳去。」她回屋拿錢包,又對女兒說,「妳寫作業,別搬了。」
桌子下樓比上樓慢。我站在下面替師傅扶住外層紙,等他們說可以,才跟著移步。到一樓時,我的領口已濕了一圈。施太太在院裡等,手裡捏著那張收銀小票,沒有再問能不能硬試一次。
貨車前排坐不下,我陪她坐公交回百貨。車子拐彎,她下意識把錢包壓住,我也跟著壓了一下自己的包。那張送貨地址被汗浸軟了,黏在我伸進去的指頭上。
回到家居櫃,師傅已把桌子送到收貨處。高姐與我一起去看,四個角和桌面都拆紙查過,桌腳零件在原袋。外包裝多了兩處磨痕,商品沒有損壞。退回庫房的那張單,高姐讓我拿著。
我低聲說:「其實她家那個轉角,比一般的還——」
高姐抬起頭。
我把後半句吞回去,帶施太太去服務台。
她每季來挑被套,總要叫我替她在兩種花色裡選一種。今天坐在台前,她卻客氣得像第一次來。我將原收據和退回核對的單一起交給當值同事,說清楚是我答應送入屋,沒有核過上樓的轉角。
錢退回來時,施太太數了兩次。第一遍數錢,第二遍把小票上的金額用手指慢慢點過,才放進錢包。
「小林,我不是一定要那張。」她說,「妳那天要是說得問問,我可以等。」
我點頭。她把原單上的取消處看完,起身走了,沒有留下來聽我解釋自己這些日子多想把活動做好。
那天下午,送貨師傅還得拿這趟的費用。往返一百二十元,車已跑,人也搬過,退掉的桌子不會替我把它們一併退回。行政讓我寫明緣由,按這次生活陳列招徠訂貨的失誤,從原四場活動費裡支。我簽了自己的名字,帶領款單去出納,看師傅收下那一百二十元,將小聯放進胸前口袋。
他問我下次送前還要問什麼。
我說轉角。
「還有樓道裡原來擺著的東西。能挪的先問,不能挪的別替人家挪。」他把筆還給我,「妳今天至少跟來了。」
我捏著筆,沒有因為這半句便好受多少。人家姑娘仍在那張晃腿的小桌上寫功課。
傍晚,高姐把我留在櫃邊的尺寸卡拿來。我添了樓梯與平台那幾格,畫到轉角,停了停,先把卡翻面,寫下遇到不確定的地方要請送貨人員看過再答。
「畫得下?」她問。
「這張畫得下。那張桌子上不去。」
她哼了一聲,從旁邊抽出一塊濕布丟給我。我這才發現自己臉上也有白灰,半邊眉毛像提早老了三十歲。
擦到最後,那塊灰只剩在指節。我用指腹搓了搓,走回服務台,把明天要用的送貨詢問卡放到手邊。最好看的那張小家圖,我挪開一點,騰出地方讓送貨師傅也能寫。
桌面斜在我頭頂,送貨師傅的手背抵住牆,誰也再挪不出半寸。
「先退下去。」前面的師傅說。
我還舉著一角包裝紙,彷彿紙不破,這筆生意就沒有破。後面的師傅叫我讓開,他們原路退回平台,把桌子穩穩放下,我才看清牆上蹭掉的那一小片白灰。
施太太站在上面一級,拖鞋裡露著一截襪邊。她下來得匆忙,一隻襪子穿反了。剛才我們按門鈴時,她還笑著說,總算能把女兒那張晃腿的小書桌換掉。
現在,她看著桌面,問我:「妳星期五不是說,看過圖就可以送嗎?」
我說過。
二十一日下午,她從床品櫃走過來,認出我,便問一樓的新小家是不是什麼都得成套買。我領她看了桌子,還拿何佳剛做好的圖比位置。她在收銀台付一千一百八十元時,我甚至有一點得意。第三場還沒開,已經有人因為那些小景願意買東西了。
她畫了家裡要放的位置。我問過門,問過屋裡怎麼走,卻沒問上四樓以前要經過什麼。
她說舊樓沒電梯,我立刻接了那一句,彷彿只要我肯陪送,窄樓梯便會肯寬一點。
師傅把包裝掀開,讓我再看一次。這張桌子的腿可以卸,桌面卻是一整片;腿早在樓下拆了,問題仍卡在眼前。平台轉角靠著一個封死的舊窗台,另一側是不能移的扶手。上一次試轉,兩頭已同時頂住。
我抬眼看那塊玻璃,還沒開口,施太太先說:「窗不能拆。外頭也沒地方站。」
她的聲音緊起來,我臉上一熱。她大概已從我的眼神裡,看見了另一種準備麻煩人的辦法。
「不拆。」我把捲起的紙塞回包裝邊,「我們帶回去。」
「那我原來那張——」
她停住。樓上有人喊媽,說舊桌已搬到走廊,要不要再抬回去。施太太答了聲要,手仍抓著欄杆。
我跟她上四樓。原來的小書桌被女兒抬出半截,一條腿底下綁著布,椅背還掛著裝課本的袋子。為了等新桌,她們把床往牆邊挪,空出一個方方正正的位置。我先前只在紙上見過那個方框,如今它空得叫人難受。
我幫她們把舊桌搬回去。桌腿落地,那塊布鬆了,我蹲著重新綁好,手上沾了一層灰。
施太太沒有罵我。她只是把我帶來的尺寸卡摺了兩摺,擱在窗台,問錢怎麼辦。
我掏出那張送貨單副聯,一千一百八十印在品號下面。我說回店陪她把這筆取消。她可以同我們回去,也可以稍後到;這趟搬不進來,不能讓她另外買單。
「我跟妳去。」她回屋拿錢包,又對女兒說,「妳寫作業,別搬了。」
桌子下樓比上樓慢。我站在下面替師傅扶住外層紙,等他們說可以,才跟著移步。到一樓時,我的領口已濕了一圈。施太太在院裡等,手裡捏著那張收銀小票,沒有再問能不能硬試一次。
貨車前排坐不下,我陪她坐公交回百貨。車子拐彎,她下意識把錢包壓住,我也跟著壓了一下自己的包。那張送貨地址被汗浸軟了,黏在我伸進去的指頭上。
回到家居櫃,師傅已把桌子送到收貨處。高姐與我一起去看,四個角和桌面都拆紙查過,桌腳零件在原袋。外包裝多了兩處磨痕,商品沒有損壞。退回庫房的那張單,高姐讓我拿著。
我低聲說:「其實她家那個轉角,比一般的還——」
高姐抬起頭。
我把後半句吞回去,帶施太太去服務台。
她每季來挑被套,總要叫我替她在兩種花色裡選一種。今天坐在台前,她卻客氣得像第一次來。我將原收據和退回核對的單一起交給當值同事,說清楚是我答應送入屋,沒有核過上樓的轉角。
錢退回來時,施太太數了兩次。第一遍數錢,第二遍把小票上的金額用手指慢慢點過,才放進錢包。
「小林,我不是一定要那張。」她說,「妳那天要是說得問問,我可以等。」
我點頭。她把原單上的取消處看完,起身走了,沒有留下來聽我解釋自己這些日子多想把活動做好。
那天下午,送貨師傅還得拿這趟的費用。往返一百二十元,車已跑,人也搬過,退掉的桌子不會替我把它們一併退回。行政讓我寫明緣由,按這次生活陳列招徠訂貨的失誤,從原四場活動費裡支。我簽了自己的名字,帶領款單去出納,看師傅收下那一百二十元,將小聯放進胸前口袋。
他問我下次送前還要問什麼。
我說轉角。
「還有樓道裡原來擺著的東西。能挪的先問,不能挪的別替人家挪。」他把筆還給我,「妳今天至少跟來了。」
我捏著筆,沒有因為這半句便好受多少。人家姑娘仍在那張晃腿的小桌上寫功課。
傍晚,高姐把我留在櫃邊的尺寸卡拿來。我添了樓梯與平台那幾格,畫到轉角,停了停,先把卡翻面,寫下遇到不確定的地方要請送貨人員看過再答。
「畫得下?」她問。
「這張畫得下。那張桌子上不去。」
她哼了一聲,從旁邊抽出一塊濕布丟給我。我這才發現自己臉上也有白灰,半邊眉毛像提早老了三十歲。
擦到最後,那塊灰只剩在指節。我用指腹搓了搓,走回服務台,把明天要用的送貨詢問卡放到手邊。最好看的那張小家圖,我挪開一點,騰出地方讓送貨師傅也能寫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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