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七十二朵紙花
八月二十日,我坐在展示倉的一截木框上,對著一萬六千四百元發呆。
那是兩個小景整套外搭的報價,弧形背板、上方燈架,連窗邊一排手工小花都好看。圖已改成一個人也能住的地方,我卻又想替它加一圈像蘇宜蘭那張大圖的光。
活動行政剛送來第二場已結的印材九百六十元、高姐示範補貼四十五元。加前一場已結的一千二百九十,兩場已花兩千二百九十五。我將那兩張單壓在報價旁,連紙都知道湊不成一萬八,只有我的眼睛還捨不得移開。
我原來替最後一場留的五千元,在紙上看起來,忽然很像一塊可以先挪動的空地。
我把指頭從那五千上移開,轉而圈住報價裡的小花。一千六百。若自己扎,材料花不了這麼多。我可以下班來做,周曼麗手巧,再陪三個晚上,或許許多地方就能一點點省回來。
我替她寫了三晚一百八十元,覺得至少不是白叫她幫。
拿到櫃前,這句話卻沒有我在倉裡想的那麼體面。
周曼麗正把樣鏈收進一只要帶去二樓的淺盒。我將花樣放到她旁邊,說不用很多,就幾個晚上,做完我按這個付。
她看了看那一排小圈,再看我紙上的七十二。
「每晚多久?」
「一兩個小時?」
她沒有立刻說我又來了,只從自己的工具盒拿出剪線鉗,試扎一只。鐵絲要藏頭,細紙要裹平,她鬆開再重來,第一只花才勉強立得住。我的手早就伸過去,想幫她扶那一下,她卻把它放到桌上,讓我自己看。
「妳這個一兩個小時,做得完多少?」
我沒答上來。
她抬起右手,指側貼著一小條膠布,自己說是這些天練搭扣磨的。她說晚上還得去新櫃,把明天要用的樣鏈順好,還要再練那一段介紹。
「鉗子借妳,人不借。」
我捏著那只花,心裡很不甘。她上二樓、準備跟櫃,一件件都比陪我扎花有意思。我明明替她高興,這一刻卻先想,那我的三個晚上怎麼辦。
「我不是只叫妳幫忙。」我忍不住說。
「我知道,妳有寫錢。」她把淺盒扣好,「可是妳不能先寫一個自己付得起的數,剩下的都叫朋友價。」
她把鉗子放到我手邊,自己提盒上二樓。我跟到樓梯口,看見她走進新櫃的準備區,向那裡的同事取一塊乾淨襯布,將要用的那條鏈平平整整攤上去。她低頭調扣頭,已經忙到沒有回頭看我。
我拿著鉗子回展示倉,把那只花放到報價上,又撿起一截試剩的細紙,想看自己做到底要多久。鐵絲還沒藏好,紙先裂了;我捏住裂口再裹,越裹越像一團用舊的餐巾。師傅走來問還要不要照原圖排工,我趕緊把那半團紙塞進掌心,指尖被鐵絲戳了一下。
「先不要。這個我還沒下訂。」
他說那就今天講清楚,料還沒開,他也能把原空出的工排給別處。他將尺收回腰邊,等我把話講完。
我先刪掉燈架,再刪手工花,最後才劃到那面最想要的弧形背板。
筆尖到了那裡,停得最久。
那一弧若沒有,小窗旁就會露出原樣區灰灰的牆;靠移燈也不能讓它變成圖上那間發亮的小屋。我問師傅,如果用倉裡能借的兩片舊直板,加需要補的面和木框整理,會是什麼樣。
他把那只光滑的弧面樣板拿走,領我看舊板。板角有先前活動留下的釘孔,兩塊接起來也還有一道縫。他說可以整理,縫會留,別等他做完再問怎麼不像剛才那張。
我站在它們中間,看了一會兒,說就用這個。把該做的補面和整理工說清,概算三千二百,按實際料工結。他把釘孔指給我,說下次上圖,得繞開這一排。
我將原來尚未下訂的整包報價折回,另寫新的一份,租道具那欄也劃掉,只留櫃裡能借的窄桌、椅和架。
我把兩片舊板從倉邊拉出,請當班倉務搭手,移到能整理的位置。最上面那排想像的小花,被我自己擦得一朵不剩。
高姐來看,先看我那張少了一大半的圖,問人呢。
「妳、邱潔要做的有酬工作段還留著。牆已經少一圈光,不能連妳也跟著暗下來。」
邱潔那一段還得本人談,高姐看過試坐與收放那一欄,說三十日十四到十四點半,她已跟樓面換好這段,仍按原標準,別再往後擠。我照她說的記下,她才帶許慧做一次窄架旁的收放。
做到一半,原櫃有人叫她,她得去接一位先約好的客。許慧手停住,高姐沒有回來把最後一句講完,只問她,剛才已經做到哪裡。
許慧低頭,自己把那只籃子取出,轉到能拿的方向,再放回去,手肘沒有像我上次那樣擠住。陳悅在旁邊當客,問下一格怎麼拿,她也自己接住了。
高姐朝她點一下頭,真的走了。這一項沒有等她站回原位,才算做得完。
天快暗時,我在門口把舊的新婚生活小卡取下來,換上剛寫好的一樓的小家。日期是八月三十日,下面畫兩個小角,一人、合住,先讓人知道自己要看的那一場。
光沒有我原來想的亮。兩片直板還沒補好,接縫也沒有消失。我退幾步看,承認它就是少了我最想要的一部分,不必馬上替自己說其實更漂亮。
下班前,我把鉗子送回周曼麗原櫃。她的工具盒留在那裡,當值同事接過去,放進她的工具盒。我留話,花那一項已經取消,不用替我留任何一個晚上。
那只試扎的小花,我帶回工作格,插在筆筒裡。紙邊被綁線勒出一點皺,花頭還歪向那張一百八十元的便條。我把便條拿掉,改寫花一項取消。
花頭又往另一邊偏。我伸手撥正,它晃了兩下,這次站住了。明天還有兩片不夠漂亮的板,等我去搬。
那是兩個小景整套外搭的報價,弧形背板、上方燈架,連窗邊一排手工小花都好看。圖已改成一個人也能住的地方,我卻又想替它加一圈像蘇宜蘭那張大圖的光。
活動行政剛送來第二場已結的印材九百六十元、高姐示範補貼四十五元。加前一場已結的一千二百九十,兩場已花兩千二百九十五。我將那兩張單壓在報價旁,連紙都知道湊不成一萬八,只有我的眼睛還捨不得移開。
我原來替最後一場留的五千元,在紙上看起來,忽然很像一塊可以先挪動的空地。
我把指頭從那五千上移開,轉而圈住報價裡的小花。一千六百。若自己扎,材料花不了這麼多。我可以下班來做,周曼麗手巧,再陪三個晚上,或許許多地方就能一點點省回來。
我替她寫了三晚一百八十元,覺得至少不是白叫她幫。
拿到櫃前,這句話卻沒有我在倉裡想的那麼體面。
周曼麗正把樣鏈收進一只要帶去二樓的淺盒。我將花樣放到她旁邊,說不用很多,就幾個晚上,做完我按這個付。
她看了看那一排小圈,再看我紙上的七十二。
「每晚多久?」
「一兩個小時?」
她沒有立刻說我又來了,只從自己的工具盒拿出剪線鉗,試扎一只。鐵絲要藏頭,細紙要裹平,她鬆開再重來,第一只花才勉強立得住。我的手早就伸過去,想幫她扶那一下,她卻把它放到桌上,讓我自己看。
「妳這個一兩個小時,做得完多少?」
我沒答上來。
她抬起右手,指側貼著一小條膠布,自己說是這些天練搭扣磨的。她說晚上還得去新櫃,把明天要用的樣鏈順好,還要再練那一段介紹。
「鉗子借妳,人不借。」
我捏著那只花,心裡很不甘。她上二樓、準備跟櫃,一件件都比陪我扎花有意思。我明明替她高興,這一刻卻先想,那我的三個晚上怎麼辦。
「我不是只叫妳幫忙。」我忍不住說。
「我知道,妳有寫錢。」她把淺盒扣好,「可是妳不能先寫一個自己付得起的數,剩下的都叫朋友價。」
她把鉗子放到我手邊,自己提盒上二樓。我跟到樓梯口,看見她走進新櫃的準備區,向那裡的同事取一塊乾淨襯布,將要用的那條鏈平平整整攤上去。她低頭調扣頭,已經忙到沒有回頭看我。
我拿著鉗子回展示倉,把那只花放到報價上,又撿起一截試剩的細紙,想看自己做到底要多久。鐵絲還沒藏好,紙先裂了;我捏住裂口再裹,越裹越像一團用舊的餐巾。師傅走來問還要不要照原圖排工,我趕緊把那半團紙塞進掌心,指尖被鐵絲戳了一下。
「先不要。這個我還沒下訂。」
他說那就今天講清楚,料還沒開,他也能把原空出的工排給別處。他將尺收回腰邊,等我把話講完。
我先刪掉燈架,再刪手工花,最後才劃到那面最想要的弧形背板。
筆尖到了那裡,停得最久。
那一弧若沒有,小窗旁就會露出原樣區灰灰的牆;靠移燈也不能讓它變成圖上那間發亮的小屋。我問師傅,如果用倉裡能借的兩片舊直板,加需要補的面和木框整理,會是什麼樣。
他把那只光滑的弧面樣板拿走,領我看舊板。板角有先前活動留下的釘孔,兩塊接起來也還有一道縫。他說可以整理,縫會留,別等他做完再問怎麼不像剛才那張。
我站在它們中間,看了一會兒,說就用這個。把該做的補面和整理工說清,概算三千二百,按實際料工結。他把釘孔指給我,說下次上圖,得繞開這一排。
我將原來尚未下訂的整包報價折回,另寫新的一份,租道具那欄也劃掉,只留櫃裡能借的窄桌、椅和架。
我把兩片舊板從倉邊拉出,請當班倉務搭手,移到能整理的位置。最上面那排想像的小花,被我自己擦得一朵不剩。
高姐來看,先看我那張少了一大半的圖,問人呢。
「妳、邱潔要做的有酬工作段還留著。牆已經少一圈光,不能連妳也跟著暗下來。」
邱潔那一段還得本人談,高姐看過試坐與收放那一欄,說三十日十四到十四點半,她已跟樓面換好這段,仍按原標準,別再往後擠。我照她說的記下,她才帶許慧做一次窄架旁的收放。
做到一半,原櫃有人叫她,她得去接一位先約好的客。許慧手停住,高姐沒有回來把最後一句講完,只問她,剛才已經做到哪裡。
許慧低頭,自己把那只籃子取出,轉到能拿的方向,再放回去,手肘沒有像我上次那樣擠住。陳悅在旁邊當客,問下一格怎麼拿,她也自己接住了。
高姐朝她點一下頭,真的走了。這一項沒有等她站回原位,才算做得完。
天快暗時,我在門口把舊的新婚生活小卡取下來,換上剛寫好的一樓的小家。日期是八月三十日,下面畫兩個小角,一人、合住,先讓人知道自己要看的那一場。
光沒有我原來想的亮。兩片直板還沒補好,接縫也沒有消失。我退幾步看,承認它就是少了我最想要的一部分,不必馬上替自己說其實更漂亮。
下班前,我把鉗子送回周曼麗原櫃。她的工具盒留在那裡,當值同事接過去,放進她的工具盒。我留話,花那一項已經取消,不用替我留任何一個晚上。
那只試扎的小花,我帶回工作格,插在筆筒裡。紙邊被綁線勒出一點皺,花頭還歪向那張一百八十元的便條。我把便條拿掉,改寫花一項取消。
花頭又往另一邊偏。我伸手撥正,它晃了兩下,這次站住了。明天還有兩片不夠漂亮的板,等我去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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