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不是每桌都擺兩副碗
蘇宜蘭把圖展開時,連旁邊正在捆紙的工人都停了一下。
八月十七日,美工間原來那張大桌被清出來,圖上的燈像真的亮著,穿新婚禮服的兩個人站在中間,身後是一個沒有亂鞋、沒有水漬、連花瓶都正好轉到最好看那一面的家。
沈致遠用手指點住中間,說九月中庭的大秀,主視覺先用這張。門口的宣傳位置也先排它,第三場生活陳列的小圖,放旁邊。
我抱著自己的圖,沒有立刻湊上去。
蘇宜蘭看了看門口那面窄牆,叫合作的美工把人物再往右移一點。她說人站在那裡,左邊留給商戶字樣,拍出來才不會全擠到肩上。我看她把一段線改順,知道這不是換張臉漂亮就能做成的事。
可我還是不甘心。
我把自己十一日交過、十五日又改過的小家草圖攤到何佳面前,在原來夫妻共餐那一角,添了一只兒童凳。
兩個大人、一個孩子,三只碗,旁邊還可以有一盆很茂盛的綠葉。我在紙上挪位置,想著一家三口總比兩個人更像家,圖也能再滿一點。
何佳按住我的筆,問那個孩子從哪裡來。
「畫裡的。」
「我知道不會請妳明天生。」她說,「我是問,為什麼一定放這一只凳?」
我張了張嘴,沒答好,叫她先別畫,自己抱著圖去家居櫃找高姐。
高姐正陪一位短髮女客試椅子。客人把小提包放在自己腳邊,坐了第一把,起身,再換另一把,動作很慢,像真要把日子坐進去,不肯讓好看的椅墊替自己先點頭。
我在旁邊等,順手把圖靠到樣桌前。她看了一眼,問最左邊那個空位能不能放縫紉機。
「那是孩子的地方。」我說。
她眨了下眼。「我家只有我一個人,還得先買個孩子嗎?」
高姐笑得把手裡的布尺捲歪了。我也笑,臉卻有點熱。
女客姓羅,自己說在附近做修改衣服的活,現在租了一間有窗的屋。縫紉機不能總壓著吃飯的地方,晚上想拉一張椅子到窗前,給自己看一會兒電視。那個窗台還要留她一盆茉莉,她用兩手比出一個飯碗寬的圈,說太深的櫃就不想買。
我看著圖上那棵畫得很盛大的假綠葉,慢慢把紙扶正。
羅女士不急著聽我的活動。她問高姐,那把椅子能不能搬到旁邊試,模擬她機器放好以後,自己怎麼轉過身。
高姐便把樣區原來靠在一起的兩把椅子挪開,讓出一段。羅女士自己拖過一張小凳,說這當機器角,不必有人替她扶。她坐下,轉身,拿起腳邊的包,才點頭說,這樣才知道哪裡卡。
我低頭看自己那張圖。擺三把椅子,每一把都替另一個人等著,反倒沒有給眼前這一位,留一個轉身的地方。
「妳那兩把若拿掉呢?」高姐問我。
我將圖放平,用手遮住兩把。屋子一下空了,我心裡先有點捨不得,覺得不夠熱鬧;再看羅女士把包提到膝上,腳邊真正空出來,我才拿起筆,把那兩把擦掉。
羅女士挑了一把椅子,讓原櫃開好單,說下午叫做修改活的同伴一起來提。她付清後,原櫃貼了她的提貨聯,貨留在提貨位。她將同伴的電話又寫一遍,叫櫃員認這個比較清楚的五。
她走前問,若這裡真能看到一個人用的樣子,她可以來看看,有些收放的問題她也沒想好。
我記下她問過的縫紉機角和窗邊,她說到窗邊,我的筆停了一下,請她再比一次那盆茉莉。
回到美工間,何佳還在畫另一份版。我把自己的圖放到旁邊,等她把手上那一小段線收完,才說要改。
我不再加一個孩子,把剛在樣區試過的地方,分成一人、合住的兩個小角。前者有一張椅子可以拉向自己的窗,後者兩個人的東西各有一格,共用桌上卻不用永遠擺兩份晚飯。
何佳抬起頭,問合住是不是也畫夫妻。
「也可以是兩個輪班的人。今天妳先吃,我晚些再回來。」
她把一只碗畫在桌邊,另一只畫到圖裡的櫥櫃,又在門邊加了一個能擱回來的包的位置。紙上的空白,這回不是等著再塞一個人。
我們到原樣區量過可用的台面,拿能借到的椅、架、窄桌重新比。我替何佳把窄桌移到她畫的門邊,她坐下試著拉椅,鞋尖碰到桌腳,便把那一道線改開些。她再用自己的畫法,將手、腳與門打開的方向留得清楚。她改完兩個小景,把美工何佳落到各張下面,我也在企劃那一欄寫自己的名字。
天快暗時,我把兩張都貼上牆,退到原來看蘇宜蘭大圖的距離。
它們沒有那麼華麗,也沒有人穿禮服站在中間。左邊那張椅子背後,卻真的能讓我想起羅女士起身取包的樣子。
蘇宜蘭收圖經過,停了一下,說我這樣畫,名字就不大好叫新婚生活了。
我看了看原來那幾個字,把新婚兩字劃去,先寫一樓的小家。
「那就改名。」
她沒有笑我,說改完記得把門口小卡也換,別讓人照舊名字進來,找到的卻是另一場。我說會。她抱著自己那張要做大秀的圖走出去,仍有她要去爭的地方。
何佳在後頭叫我,問窗前那盆茉莉要不要畫得大些。
我想了想,說照她剛才用兩手比的那麼大就好。留出來的地方,讓人自己擺。
八月十七日,美工間原來那張大桌被清出來,圖上的燈像真的亮著,穿新婚禮服的兩個人站在中間,身後是一個沒有亂鞋、沒有水漬、連花瓶都正好轉到最好看那一面的家。
沈致遠用手指點住中間,說九月中庭的大秀,主視覺先用這張。門口的宣傳位置也先排它,第三場生活陳列的小圖,放旁邊。
我抱著自己的圖,沒有立刻湊上去。
蘇宜蘭看了看門口那面窄牆,叫合作的美工把人物再往右移一點。她說人站在那裡,左邊留給商戶字樣,拍出來才不會全擠到肩上。我看她把一段線改順,知道這不是換張臉漂亮就能做成的事。
可我還是不甘心。
我把自己十一日交過、十五日又改過的小家草圖攤到何佳面前,在原來夫妻共餐那一角,添了一只兒童凳。
兩個大人、一個孩子,三只碗,旁邊還可以有一盆很茂盛的綠葉。我在紙上挪位置,想著一家三口總比兩個人更像家,圖也能再滿一點。
何佳按住我的筆,問那個孩子從哪裡來。
「畫裡的。」
「我知道不會請妳明天生。」她說,「我是問,為什麼一定放這一只凳?」
我張了張嘴,沒答好,叫她先別畫,自己抱著圖去家居櫃找高姐。
高姐正陪一位短髮女客試椅子。客人把小提包放在自己腳邊,坐了第一把,起身,再換另一把,動作很慢,像真要把日子坐進去,不肯讓好看的椅墊替自己先點頭。
我在旁邊等,順手把圖靠到樣桌前。她看了一眼,問最左邊那個空位能不能放縫紉機。
「那是孩子的地方。」我說。
她眨了下眼。「我家只有我一個人,還得先買個孩子嗎?」
高姐笑得把手裡的布尺捲歪了。我也笑,臉卻有點熱。
女客姓羅,自己說在附近做修改衣服的活,現在租了一間有窗的屋。縫紉機不能總壓著吃飯的地方,晚上想拉一張椅子到窗前,給自己看一會兒電視。那個窗台還要留她一盆茉莉,她用兩手比出一個飯碗寬的圈,說太深的櫃就不想買。
我看著圖上那棵畫得很盛大的假綠葉,慢慢把紙扶正。
羅女士不急著聽我的活動。她問高姐,那把椅子能不能搬到旁邊試,模擬她機器放好以後,自己怎麼轉過身。
高姐便把樣區原來靠在一起的兩把椅子挪開,讓出一段。羅女士自己拖過一張小凳,說這當機器角,不必有人替她扶。她坐下,轉身,拿起腳邊的包,才點頭說,這樣才知道哪裡卡。
我低頭看自己那張圖。擺三把椅子,每一把都替另一個人等著,反倒沒有給眼前這一位,留一個轉身的地方。
「妳那兩把若拿掉呢?」高姐問我。
我將圖放平,用手遮住兩把。屋子一下空了,我心裡先有點捨不得,覺得不夠熱鬧;再看羅女士把包提到膝上,腳邊真正空出來,我才拿起筆,把那兩把擦掉。
羅女士挑了一把椅子,讓原櫃開好單,說下午叫做修改活的同伴一起來提。她付清後,原櫃貼了她的提貨聯,貨留在提貨位。她將同伴的電話又寫一遍,叫櫃員認這個比較清楚的五。
她走前問,若這裡真能看到一個人用的樣子,她可以來看看,有些收放的問題她也沒想好。
我記下她問過的縫紉機角和窗邊,她說到窗邊,我的筆停了一下,請她再比一次那盆茉莉。
回到美工間,何佳還在畫另一份版。我把自己的圖放到旁邊,等她把手上那一小段線收完,才說要改。
我不再加一個孩子,把剛在樣區試過的地方,分成一人、合住的兩個小角。前者有一張椅子可以拉向自己的窗,後者兩個人的東西各有一格,共用桌上卻不用永遠擺兩份晚飯。
何佳抬起頭,問合住是不是也畫夫妻。
「也可以是兩個輪班的人。今天妳先吃,我晚些再回來。」
她把一只碗畫在桌邊,另一只畫到圖裡的櫥櫃,又在門邊加了一個能擱回來的包的位置。紙上的空白,這回不是等著再塞一個人。
我們到原樣區量過可用的台面,拿能借到的椅、架、窄桌重新比。我替何佳把窄桌移到她畫的門邊,她坐下試著拉椅,鞋尖碰到桌腳,便把那一道線改開些。她再用自己的畫法,將手、腳與門打開的方向留得清楚。她改完兩個小景,把美工何佳落到各張下面,我也在企劃那一欄寫自己的名字。
天快暗時,我把兩張都貼上牆,退到原來看蘇宜蘭大圖的距離。
它們沒有那麼華麗,也沒有人穿禮服站在中間。左邊那張椅子背後,卻真的能讓我想起羅女士起身取包的樣子。
蘇宜蘭收圖經過,停了一下,說我這樣畫,名字就不大好叫新婚生活了。
我看了看原來那幾個字,把新婚兩字劃去,先寫一樓的小家。
「那就改名。」
她沒有笑我,說改完記得把門口小卡也換,別讓人照舊名字進來,找到的卻是另一場。我說會。她抱著自己那張要做大秀的圖走出去,仍有她要去爭的地方。
何佳在後頭叫我,問窗前那盆茉莉要不要畫得大些。
我想了想,說照她剛才用兩手比的那麼大就好。留出來的地方,讓人自己擺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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