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買不起那張餐桌

新婚請到一樓集合 · 薄荷味的夏 · 1,678 字 · 上架:2026-11-12 06:13
八月十五日,我被一張餐桌留在家居區,站了足足一刻鐘。

桌邊有一圈溫潤的木色,燈落下去,不像我們家那張折桌,光一斜,水杯就替它照出好幾道舊印。我坐下,手肘往上一放,覺得連自己都比平時從容。

高素芳過來,問今天又演哪一段。

「今天我自己想買。」

她把價牌轉正。三千六百八十,椅子另算。

我沒立刻站起來。這張桌子夠兩個人擺菜,也能讓我的工作夾有自己那一邊,不必每頓飯先抱到腿上。等我媽來,還能坐三個,不用誰端著碗讓人借過。

我將手肘又往桌上放了一次,連價牌都捨不得用包擋住。

程硯川下樓看見我,先坐到對面。我問漂亮嗎,他摸了摸桌沿,說漂亮,膝蓋也能好好放,沒有先勸我省。

我們把這個月能動的家用算過,扣開房租和原來不能挪的那幾筆,兩個人今天能拿出一千八。差的不是他一伸手,便能從另一個口袋變出來的小錢。

我拿指尖沿著木邊走,問要不要先訂。

他說可以回去再看,別坐在這裡,讓喜歡替我們把剩下半個月都排完。

高姐聽見我們說送到家,叫原送貨同事來說明。這款桌腿可以卸,桌面側著過門,不是桌寬比門寬便一定進不去;可門後要往哪邊轉、放下以後椅子要拉多少,得看自己那間屋,櫃上不能替每一家都答能抬進去。

同事正好要把另一件相近的樣品送去旁邊樣區,我站在一旁,看他們卸腳、把桌面立起、過窄處再放下。幾步都有地方讓,並不是我在圖上畫一個箭頭,它就自己走到飯桌的位置。

我把價牌轉回通道,說我們先回去量。

高姐將尺寸紙遞我。我把已經摸到錢包的手縮回去,起身讓給下一位客人,椅墊上還留著我坐熱的地方。

回家路上,我在雜貨攤挑了一隻普通白飯碗。程硯川問怎麼跟原來那兩隻不成套,我說母親來吃飯,先有地方盛,不必每一隻都等著配對。

回到家,我把新碗洗淨放到廚房,程硯川取出尺,我把門後攤平的舊道具盒搬開,先量淨門洞,再量客廳裡真能留下的位置。門不是最難的,最難的是桌子放好以後,我那張椅子能拉出來,他又能從旁邊走過。

我們用舊紙箱裁兩塊拼起桌面大小,擺到地上。

我向後退一步,鞋跟碰到沙發邊。他從門口過來,得側身繞。我指廚房,叫他試著端菜,他兩手空著比了個端盤的樣子,我才走到自己要坐的地方,兩人便卡在一起。

我看著那兩塊很有氣派的紙板,忍不住先笑。

「真買回來,你每天上菜得先喊一聲開門。」

「妳可以把碗先寄給我。」

我把他空托著的手拍下去,蹲下來收紙。他也跟著蹲,我們把兩塊板疊好靠到牆根,將客廳走路的地方還回來。

可我還是有點失望。

我坐回原來的小折桌前,說想要一張像樣的飯桌,是不是也太著急了。他說不著急,只是現在這張大、又貴,喜歡可以留著,今天不必讓它進門。

我摸到桌腳下面那張墊著的畫卡。它還在替我們擋住一點晃,邊上有自己畫歪的線。我不想把喜歡偷偷揉掉,便在工作夾最後一頁記下那張桌的樣子,註了價。筆尖在旁邊停了停,我添上一個很小的圓,才合上夾子,放進書架旁的格子。

我媽傍晚來前,先打電話問我們方不方便。她說下班順路,帶了慧萍託人送來的一份戲訊,想讓我看看省城那個劇場在哪邊。我說方便,今天真有地方坐。

她到門外時敲了兩下。開門,她從小包裡掏戲訊,三把新配的鑰匙在袋底碰了一聲,她伸手撥開鑰匙,戲訊的角才露出來。

她看見靠牆的紙板,問在裁什麼。

「裁一張買不起的餐桌。」

我以為她會問硯川怎麼不買,她卻蹲下來,把兩塊板往一起比,說這麼大,妳那個沙發要往哪裡放。

「所以不買了。」

她抬頭看我,說不買就不買,家裡的東西多一件,總要有人每天替它挪那一下。

我有點意外。她指自己店裡那張想換又沒換的大櫃,說每回拉開後門,都得先搬半筐飲料,嘴上講著卻一直捨不得扔。我這才笑她也會這樣,她打我手背一下,叫我先讓她起來。

原折桌上攤著我白天帶回的尺寸卡、幾張草圖、程硯川前兩天讀的報。我把自己那一份收進工作夾,他將報紙摺好放原架,剩下的東西各回格子。桌面忽然露出完整一塊,不算大,也不必再端著碗給圖紙讓路。

我媽把戲訊放到自己膝上,沒再用它占滿桌。她說散場晚,慧萍要她一起在外頭住一夜,她還沒試過跟朋友這樣出門,想著有點慌,又很想去。

程硯川把凳子挪近一點,讓她坐穩。她自己攤開那張戲訊,問這個字是不是劇場的路名。

我陪她看。日期、路名、哪一齣她年輕時看過,慢慢都認出來;她把自己真想去的那場圈起,說回店還得問慧萍,兩個人究竟要去幾天。

晚飯擺到小桌上時,我把那兩隻白藍碗放到我們自己的位置,另將今天新買的普通白碗放到她面前。她坐下,面前真有位置放一盤菜,還能將戲訊摺好收回自己包裡。

那張三千六百八十的桌子,我今天還是買不起。

我在飯後拿出下一場的圖,把本來想塞滿的一角留出人走的地方。我照今晚這張騰空的小桌,畫下兩個人真能坐到對面的距離。旁邊留一段空白,母親的凳子也有地方拉開。

— 本章完 —

下一章:第22章 不是每桌都擺兩副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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