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今天我請程先生吃飯

新婚請到一樓集合 · 薄荷味的夏 · 1,827 字 · 上架:2026-11-12 02:23
八月十二日下班,我在員工門外等程硯川,手裡沒有要他搬的箱子。

他走出來,先看我的兩隻手。

「今天少帶一件?」

「今天只帶程先生。」

他停了一下,笑著把自己的公事包往肩上挪。我問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飯,他說要,我才說今天我請,不是退貨賠禮,也不談下一場要放幾把椅子。

昨天早班我照原段做完,許慧午後來接台時給我看了一張新樣卡,說上午真去成了,只看到前一批。她摸摸樣卡的邊,說後一批有幾種想看的新色,仍錯過了。兩點,何佳把紙攤到我面前,我們一起改到四點;四點半,那張第三場小家草圖由我親手交到沈致遠桌上。他收了,說還要看看外面送來的提案,沒有立刻說好。

我回家時,程硯川只問累不累,聽我把那一天講完。今天我便想,別總把好好坐下吃飯,放在所有事情都順利以後。

我問他想去吃哪一家。

他指了指老街另一條巷,說那裡有間做砂鍋豆腐的小店,他看過幾次招牌,還沒和我去過。我問怎麼一直不說,他說前些日子總怕我剛下班,還要走遠會累。

「那今天先問我累不累。」

他問了。我說不累,想走。

於是我們走了兩站路。店門口的燈有一半不亮,老闆看我們站著,急忙把一張凳子上的菜籃挪開,叫坐裡面,外面蚊子多。

程硯川彎腰讓我先過,我提起裙邊,卻讓自己的包帶勾住他公事包的扣。他要往前,我跟著被帶半步,兩個人在門口纏成一團,像還沒有學會拆開包裝的新婚贈品。

老闆看著我們笑,說菜還沒上,別先打架。

我把帶子解開,坐下來,先把自己的包好好掛到椅背。程硯川把他的放腳邊,離我那只遠一點,兩人這才各有地方伸腿。

砂鍋端上來,白霧撲到臉上。豆腐很嫩,筷子一夾就分開,我試了兩次,老闆在旁邊放下一把小勺,說這個不是考手藝。我把勺接過來,笑得有點不好意思。

程硯川替自己盛好一碗,還想用筷子逞強,豆腐半路落回湯裡,濺了他自己一點。我將勺推到中間。他問今天還有沒有別的想吃,我說再要一碟青菜,就照剛才說的點,夠兩個人吃了。

這頓飯吃得很慢。沒有誰先收起碗,等著回百貨補一張沒做完的紙。我提起周曼麗今天說,終於把空鞋盒帶回家,卻讓貓占去睡午覺。程硯川問鞋子呢,我說她把鞋排在盒外,像替那隻貓站班。我說到這裡,勺子停在半空,自己先笑了,他也跟著笑。

他問我還氣不氣那張班表。

「有一點。」

他點頭,沒用這桌飯當作我已經說不氣的證明。

「可我今天還是想跟你吃飯。」我又說。

他的手停在碗邊。我用勺子把自己那塊豆腐舀好,慢慢吃下去,才抬頭看他。

「不然你以為,我得每天全都高興,才能說喜歡?」

他看著我,像一句話走到這裡,才終於敢把最前面那個字聽清。

「妳剛才說喜歡。」

我低頭,忽然覺得鍋裡的熱氣大得很不講道理。

「你不要重複。」

他笑了,真的沒有再重複。過了一會兒,卻很小聲地說,他也是。

我把眼前的杯子轉了一圈,問他七月十日怎麼就那麼敢,十八天便跟我走進去。我那時也不是一個知道自己接下來每步都會怎麼走的人。

他說六月重逢後,有一回一起吃飯,我正在說想升職,隔壁桌的小孩把汽水碰倒。我把自己的包抬開,先把孩子的畫本墊到乾處,回來居然還記得剛才講到哪一行。

「不是因為妳會幫人。」他說,「是妳回來又接著說,沒把自己那件事吞掉。我想聽妳把後面講完。」

我看著他。那晚的汽水我記得,畫本我也記得,卻不知道他原來記在這裡。

「可我也會把別人的時間填得太滿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也會。」

他沒有把我說得像一張印得很好的圖,我便不必急著把自己折出另一面給他驗。

我說我那時候願意,是因為那幾頓飯吃完,回去仍會想,明天還能不能坐在對面。說到工作,他不懂的地方會問,笑我也真的敢笑;我不用每一句都先想,這樣像不像個很厲害的林晚晴。

想再吃下去,不是今天才想出來應付他的好聽理由。

我們把剩的青菜吃乾淨,我才從自己的錢包拿出錢,老闆把零錢找到我手裡。程硯川替我接住包口,零錢倒進去,響得很熱鬧。我叫他別數,今天程先生只管吃。我們謝過老闆,一起走出去。

回家的近路經過河邊,路燈落在水裡,像有人很不均勻地撒了一把碎糖。自行車從後面響鈴,我們往旁邊讓,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指,這回沒有鬆開。

他握回來,步子慢了一點。

走到一盞沒那麼亮的燈下,我停住,叫他程硯川。不是程主管,也不是台上那一聲新郎。

「我想親你一下。」

說完我自己先臉熱,還是抬頭看他。「行不行?」

他說行,聲音比平時低,自己先低下身來。我伸手碰到他領口,沒有急著把那一邊理平,只把人輕輕拉近一點。

第一下碰得很輕,我的鼻尖擦到他的,他居然笑了。我正想退開,他輕輕握住我的手,問還可以再一下嗎。

我點頭,說可以。

這一次我們都慢下來。他的嘴唇很暖,河風把他額前那撮頭髮吹起,我還握著衣領,沒空替他按平。分開時,他額頭碰著我的,我聽見兩個人的呼吸都有點亂,又都在笑。

「今天不算問答。」我說。

「嗯。」

「也不用有觀眾。」

他把我的手收進掌心,說我們回家。走到下一盞燈,我又拉他慢了一點,故意讓兩個人的影子靠在一起。

到家門口,我拿自己的鑰匙開門,他扶著門等我進去。我把兩雙鞋各自放好,回頭看見他還在笑,忍不住又拉了一下他的手。

我想和這個會把鼻尖碰到我、笑了又靠近的人,好好把以後的飯吃下去。

門在我們身後輕輕合上。他把公事包放到椅邊,轉過身,先對我張開手。我走過去,靠到他肩上,他的手也輕輕落到我背後。

這一次,我沒有忙著站直。

— 本章完 —

下一章:第21章 買不起那張餐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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