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吵架不歸廣播管
八月十日,我到服務台抄明天的班,發現自己的名字被移到了下午。
上午那格換成許慧。改動旁邊有程硯川的簽名,筆畫很端正,端正得讓我一時找不出看錯的可能。
我原本明天早班,交班後約何佳兩點改第三場的圖,四點半交給沈致遠。何佳上午要替男裝櫃趕另一張版,只有那兩個小時能跟我一起。這些是我昨天做完第二場,自己一通電話約出來的。
程硯川沒問。
同事說他今早改的,給我留整個上午用來準備,不必一邊接台一邊被沈副總追問。我拿著抄班紙,想起他昨天提著灰衣架,說晚上收衣服可以換他做。我那時很高興,沒想到一夜過去,他連我的上午也一起收好了。
我沒有在台前跟同事吵,只請對方照常交班,自己用內線問程硯川是不是他改。
他說是,還問我現在是不是比較來得及。
我把原來兩點的約說給他聽,話筒另一頭安靜下來。他說可以再跟何佳換,我問,為什麼要她替我們兩個騰出第三個時間。
「我以為妳上午畫好,下午就能直接交。」
「圖不是我一個人點頭就會長出來。」
我沒有再說下去,請他晚上回家再談。電話放回去時,手很穩,心裡卻熱得像有一整壺水快要滾。
晚飯前,我先回家。陽台三支新灰衣架已經拆開,掛著昨天洗的衣服,肩寬一支支調過。我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,仍很生氣,也沒有把他確實做了的那一點好,故意說成從來沒有。
他進門,我把兩張紙並在桌上,一張原約何佳的便箋,一張自己抄下的新班表。
「我不喜歡這樣。」
他坐下來,說知道撞掉約了。我說不只撞掉,明明是我明天要做的事,自己卻從最後一張貼出的表才知道。
「沈副總明早要巡那一區,我怕他當著客人的面又問妳。妳上次回來——」
「上次我很難受,不是請你把下一次的我先藏好。」
說完這句,我自己也停了一下。窗外有人推車,輪子碾過門口一小段不平,聲音一格格地響過去。這間屋子裡只有我們兩個,不必把怒氣講得像台上的問答,等誰笑了才算有回應。
程硯川捏著自己那張紙,說他做營運常常得先把人放好,習慣看哪裡能空一段。
「許慧呢?」我問。
他抬起頭。
「她原來明天下午輪服務台。你把她放到早上,有沒有問她上午要做什麼?」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我這才有點明白,為什麼那張表讓我生氣得這麼厲害。不只是他把我看成需要照顧的妻子,是他想把一個地方收拾妥,便讓看不見的別人先空出來。
我也做過。
我翻出第一次排四場時的舊草表。第二場首飾那行已劃掉,可八月三十日後面,還有我七月便寫上的周曼麗,沒有她本人答應的記號。四日我已在她自己的試講桌旁坐過半小時,卻只刪眼前那一段,後面的舊字還一直替自己留著。
程硯川看著那一行,我把筆拿起來,從頭劃乾淨。
「我去找她說清。這不是拿我的錯換你那張就算了。」
他點頭,把那張抄件收起來,說他今晚去找許慧,再跟當值的人更正。不是叫我拿著他的簽名去求人家。
我們把飯吃完,沒有誰哄誰吃一口。出門時他伸手要拿我的工作夾,我沒有給,他便收回手,只替我把門扶住。這一點很小,今天卻得從這裡重新做。
商場晚班還在。我先去周曼麗櫃上,拿出那張已劃掉的草表,告訴她,後兩場都不能把舊字當成她答應了。真有新的工作要她做,得重新問,她也可以不來。
她看過,說三十日她本來就要準備新櫃跟班,不會來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「妳現在才知道。寫掉就好,別再叫我留個備用。」
她說完便去接客。我站了半步,將手裡那頁折好,讓出櫃前的位置。
到服務台,程硯川也在。許慧把明天原輪值的紙放在桌上,說自己上午已和師姐約好看一批陳列用的布樣,聽說換早班,剛剛才打電話取消。
「不是一定約得回來。」她說。
程硯川向她道歉,在台上的原班表把未問本人的那一筆自己劃掉,交給當值排班同事恢復原段,也直接說明是他安排得不妥。許慧仍原下午,林晚晴仍原早班,沒有再找第三個人臨時頂上。
許慧去打電話。我們站在一旁等,她回來說師姐還可以讓她明早去,但十一點後已另約了人,她只能看前一批,後面那批看不著了。
原來表能改回去,不代表別人已經移開的東西也能全回來。
程硯川說這是他的錯,沒有再加一句本來為誰好。許慧點了頭,收好自己的紙,走回原櫃,沒有說沒關係替我們把這一頁抹乾淨。
邱潔抱著新一疊廣播紙下樓,問是不是要找人。我說不用了,人已經親自找過。旁邊有同事看見兩張改過的表,順口問,程主管和太太這是怎麼了。
「工作班表改回來。」邱潔說,「別的我不知道。」
她把待播紙對齊,問當值同事還有沒有真要廣播的事。對方把門口候貨車那張紙遞給她,她便低頭看字,沒再接夫妻兩個字。
離開前,我用服務台電話向何佳確認,明天兩點那個原約仍在。她說紙已備好,叫我把自己要留、要刪的想清楚,別到時又對著一張空白笑。
我說會準時來。
回家路上,程硯川走在我旁邊。我還沒有想跟他挽手,他也沒有拉。到了門口,他問明天我的圖是不是四點半交,我說是,這次他把答案聽完,沒有再拿筆替我排一格新的。
洗漱前,我把自己的鬧鐘調好。他從陽台收下乾衣,折好放到兩人平常收衣的椅背。我將一杯水放到他伸手拿得到的桌邊,自己也留一杯。
我們還得再學,今天至少沒有把吵架交給廣播去講。
上午那格換成許慧。改動旁邊有程硯川的簽名,筆畫很端正,端正得讓我一時找不出看錯的可能。
我原本明天早班,交班後約何佳兩點改第三場的圖,四點半交給沈致遠。何佳上午要替男裝櫃趕另一張版,只有那兩個小時能跟我一起。這些是我昨天做完第二場,自己一通電話約出來的。
程硯川沒問。
同事說他今早改的,給我留整個上午用來準備,不必一邊接台一邊被沈副總追問。我拿著抄班紙,想起他昨天提著灰衣架,說晚上收衣服可以換他做。我那時很高興,沒想到一夜過去,他連我的上午也一起收好了。
我沒有在台前跟同事吵,只請對方照常交班,自己用內線問程硯川是不是他改。
他說是,還問我現在是不是比較來得及。
我把原來兩點的約說給他聽,話筒另一頭安靜下來。他說可以再跟何佳換,我問,為什麼要她替我們兩個騰出第三個時間。
「我以為妳上午畫好,下午就能直接交。」
「圖不是我一個人點頭就會長出來。」
我沒有再說下去,請他晚上回家再談。電話放回去時,手很穩,心裡卻熱得像有一整壺水快要滾。
晚飯前,我先回家。陽台三支新灰衣架已經拆開,掛著昨天洗的衣服,肩寬一支支調過。我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,仍很生氣,也沒有把他確實做了的那一點好,故意說成從來沒有。
他進門,我把兩張紙並在桌上,一張原約何佳的便箋,一張自己抄下的新班表。
「我不喜歡這樣。」
他坐下來,說知道撞掉約了。我說不只撞掉,明明是我明天要做的事,自己卻從最後一張貼出的表才知道。
「沈副總明早要巡那一區,我怕他當著客人的面又問妳。妳上次回來——」
「上次我很難受,不是請你把下一次的我先藏好。」
說完這句,我自己也停了一下。窗外有人推車,輪子碾過門口一小段不平,聲音一格格地響過去。這間屋子裡只有我們兩個,不必把怒氣講得像台上的問答,等誰笑了才算有回應。
程硯川捏著自己那張紙,說他做營運常常得先把人放好,習慣看哪裡能空一段。
「許慧呢?」我問。
他抬起頭。
「她原來明天下午輪服務台。你把她放到早上,有沒有問她上午要做什麼?」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我這才有點明白,為什麼那張表讓我生氣得這麼厲害。不只是他把我看成需要照顧的妻子,是他想把一個地方收拾妥,便讓看不見的別人先空出來。
我也做過。
我翻出第一次排四場時的舊草表。第二場首飾那行已劃掉,可八月三十日後面,還有我七月便寫上的周曼麗,沒有她本人答應的記號。四日我已在她自己的試講桌旁坐過半小時,卻只刪眼前那一段,後面的舊字還一直替自己留著。
程硯川看著那一行,我把筆拿起來,從頭劃乾淨。
「我去找她說清。這不是拿我的錯換你那張就算了。」
他點頭,把那張抄件收起來,說他今晚去找許慧,再跟當值的人更正。不是叫我拿著他的簽名去求人家。
我們把飯吃完,沒有誰哄誰吃一口。出門時他伸手要拿我的工作夾,我沒有給,他便收回手,只替我把門扶住。這一點很小,今天卻得從這裡重新做。
商場晚班還在。我先去周曼麗櫃上,拿出那張已劃掉的草表,告訴她,後兩場都不能把舊字當成她答應了。真有新的工作要她做,得重新問,她也可以不來。
她看過,說三十日她本來就要準備新櫃跟班,不會來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「妳現在才知道。寫掉就好,別再叫我留個備用。」
她說完便去接客。我站了半步,將手裡那頁折好,讓出櫃前的位置。
到服務台,程硯川也在。許慧把明天原輪值的紙放在桌上,說自己上午已和師姐約好看一批陳列用的布樣,聽說換早班,剛剛才打電話取消。
「不是一定約得回來。」她說。
程硯川向她道歉,在台上的原班表把未問本人的那一筆自己劃掉,交給當值排班同事恢復原段,也直接說明是他安排得不妥。許慧仍原下午,林晚晴仍原早班,沒有再找第三個人臨時頂上。
許慧去打電話。我們站在一旁等,她回來說師姐還可以讓她明早去,但十一點後已另約了人,她只能看前一批,後面那批看不著了。
原來表能改回去,不代表別人已經移開的東西也能全回來。
程硯川說這是他的錯,沒有再加一句本來為誰好。許慧點了頭,收好自己的紙,走回原櫃,沒有說沒關係替我們把這一頁抹乾淨。
邱潔抱著新一疊廣播紙下樓,問是不是要找人。我說不用了,人已經親自找過。旁邊有同事看見兩張改過的表,順口問,程主管和太太這是怎麼了。
「工作班表改回來。」邱潔說,「別的我不知道。」
她把待播紙對齊,問當值同事還有沒有真要廣播的事。對方把門口候貨車那張紙遞給她,她便低頭看字,沒再接夫妻兩個字。
離開前,我用服務台電話向何佳確認,明天兩點那個原約仍在。她說紙已備好,叫我把自己要留、要刪的想清楚,別到時又對著一張空白笑。
我說會準時來。
回家路上,程硯川走在我旁邊。我還沒有想跟他挽手,他也沒有拉。到了門口,他問明天我的圖是不是四點半交,我說是,這次他把答案聽完,沒有再拿筆替我排一格新的。
洗漱前,我把自己的鬧鐘調好。他從陽台收下乾衣,折好放到兩人平常收衣的椅背。我將一杯水放到他伸手拿得到的桌邊,自己也留一杯。
我們還得再學,今天至少沒有把吵架交給廣播去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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