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這一段,不用替我剪掉
開播前一分鐘,沈見棠問我要不要再喝水。
我舉起杯子,才發現杯蓋沒有擰開。她看我徒勞地喝了一口,將臉轉向旁邊,肩膀動了兩下。
「妳可以現在笑,」我說,「等一下換我。」
六月三十日下午,草地邊的三腳架已經支好。老師剛從錄播室開櫃,我和同學取出昨天借的那套相機與收音,重新試過聲音,才把箱子放到遮陽棚下。老師讓我們從錄播室搬出兩把椅子,現在並放在鏡頭前,我們的學位袍搭在椅背上,沒有再換上去。
幼薇從控台那邊過來,替我將領口翻平,問好了沒有。
我點頭。攝影同學伸出三根手指,兩根,一根,紅燈亮起來,幼薇朝鏡頭笑,開始今天這場畢業聯播。
第一段放的是我的《先讓她出門》。音箱裡,姜蘭喊了一聲阿枝,我坐在鏡頭外,看見外婆那隻伸得太快的手停在半空。第一次完整剪完時,我以為自己已經把這段看夠,今天旁邊有同學跟著笑,我還是忍不住抬頭。
片尾到小滿的名字,我沒伸手碰播放鍵,等最後一行署名過去,才走回椅子旁。
幼薇問我,得知首獎不是自己的那一刻,心裡先想了什麼。
「八千元真的沒有了。」我說。
她笑出聲,我也笑。我接著說,後來看唐琦的片子,確實很想知道她怎麼等到最後那個鏡頭。我還想得獎,也想再拍一部,這兩件事都還在。
「明天先去上班。」沈見棠在旁邊小聲補。
她說得太順,說完才看向那顆紅燈。我握住她放在椅面上的手,轉回鏡頭。
「這是沈見棠。」
我停了一下,明明昨晚已念過好多遍,還是聽見自己吸氣。
「她是我的女朋友。」
棚下有人拍了兩下手。她的手指動了一點,我鬆開半分,讓她自己回握。她看著我,又看回鏡頭,說是,後面一時沒有接上。
幼薇沒有搶著問誰先喜歡誰,只將那張研究題卡放低。
沈見棠把拇指從指節上鬆開。
「我是她的女朋友,」她說,「九月會去雁州。我們還在學,怎麼把各自的日子排好。」
這回她沒有說得特別快。我在她肩膀上輕輕靠一下,她偏過頭,嘴唇碰到我的額角,很短,碰完自己也笑了。
控台那邊的預覽屏有留言往上移。有人喊終於,有人問校草怎麼不早講,也有一條說這不就是炒作。我看見時,掌心還是緊了一下。
沈見棠沒有替我把每一條都擋住。她的手留在我手裡,我將原本要縮回去的肩膀放平,對攝影同學說,這一段不用替我剪掉,回放也一樣。
她在旁邊點頭,說留著。
幼薇等我們坐好,才接回今天要講的小站。沈見棠拿出示範頁,講紙本先由老師確認、本機數字仍要更新的地方,沒有將螢幕上的空格說成誰都能自動進去的名額。
橋南的畫面接過來時,外婆已經把眼鏡袋放上桌。字幕是她昨天寫過的名字,周秀枝,後面接手縫課老師。社區老師的手機架在公用小架上,她彎一點身,讓袋口進到畫面裡,沒有先說自己過得多辛苦。
「今天吃到蒸蛋了嗎?」幼薇問。
「吃到了,」她說,「妳今天別又忘記問我教什麼。」
我們這邊有人笑,外婆也笑,拿起另一只袋子,讓那邊一起試的余阿姨裝自己的眼鏡。余阿姨先在畫面外說,今天只拍手,才把手放進來;手背上那顆淺色痣在布邊停了一下,袋口平平地滑過鏡腿。
大紙忽然被電扇吹翻,七月三日的日期朝了桌面。外婆用針盒壓住紙角,自己把日期和費用再說一次:週六九點半到十一點,一次六十元,已有四位,最多六位,下午不加。
聯絡方式是社區老師的課務電話,沒有收款或捐款碼。一通電話進來,老師沒有把名字放到鏡頭前。她先問那人能不能週六上午到,聽完說,如果只有週日下午,這次就不合,別先算進去。
隔一會兒,另一通約得成。老師在紙冊上記第五位,回覆好時間、費用和要帶的眼鏡,再將人數報給我們。沈見棠在學校這邊的本機頁將四改成五,讓攝影同學停在那一格,說現在還有一個位置,要等本人回覆,不是多按一下就能加人。
外婆把袋子放回桌上,水杯拿起來喝了一口。我沒有再請她多留十分鐘,把她今天要說的事都說第二遍。
接著播小滿的《下車以後》,四分五十秒。音箱裡修錶店那聲門鈴響起,我想起十八日她站在接待室外,鞋底吱了一聲。今天她不在草地上,作品名和作者陳小滿卻清清楚楚留在片尾。
最後回到我們這邊,幼薇問畢業後大家最想先做什麼。我說明天不遲到,沈見棠說先把書架收好。橋南那頭,外婆已經把眼鏡袋收進自己的布袋,說今天剩下的時間,想回去睡一會兒。
正式結束後,同學按掉直播。我看見頁面回到已結束,再跟著老師點開回放,抽聽剛才的連線和最後幾句,聲音都在。紅燈已熄,頁面上顯示八十七人看過,棚下的椅子仍要我們自己搬。
我將手伸到沈見棠面前,她這回沒有看屏幕,直接牽住。
「明天八點,」她提醒,「先還機器。」
我點頭,先把兩件袍子摺進各自的袋子,再跟她一人提起一邊的器材箱。相機、話筒和耳機已裝好,三腳架由同學收回長袋,另兩人把椅子搬回原位。
老師跟我們回到錄播室,等我將箱和長袋放妥,重新鎖上櫃門。兩張椅子已在牆邊,袍子由我們各自帶走,借用單上那四件器材,留到明早當面點交。
我舉起杯子,才發現杯蓋沒有擰開。她看我徒勞地喝了一口,將臉轉向旁邊,肩膀動了兩下。
「妳可以現在笑,」我說,「等一下換我。」
六月三十日下午,草地邊的三腳架已經支好。老師剛從錄播室開櫃,我和同學取出昨天借的那套相機與收音,重新試過聲音,才把箱子放到遮陽棚下。老師讓我們從錄播室搬出兩把椅子,現在並放在鏡頭前,我們的學位袍搭在椅背上,沒有再換上去。
幼薇從控台那邊過來,替我將領口翻平,問好了沒有。
我點頭。攝影同學伸出三根手指,兩根,一根,紅燈亮起來,幼薇朝鏡頭笑,開始今天這場畢業聯播。
第一段放的是我的《先讓她出門》。音箱裡,姜蘭喊了一聲阿枝,我坐在鏡頭外,看見外婆那隻伸得太快的手停在半空。第一次完整剪完時,我以為自己已經把這段看夠,今天旁邊有同學跟著笑,我還是忍不住抬頭。
片尾到小滿的名字,我沒伸手碰播放鍵,等最後一行署名過去,才走回椅子旁。
幼薇問我,得知首獎不是自己的那一刻,心裡先想了什麼。
「八千元真的沒有了。」我說。
她笑出聲,我也笑。我接著說,後來看唐琦的片子,確實很想知道她怎麼等到最後那個鏡頭。我還想得獎,也想再拍一部,這兩件事都還在。
「明天先去上班。」沈見棠在旁邊小聲補。
她說得太順,說完才看向那顆紅燈。我握住她放在椅面上的手,轉回鏡頭。
「這是沈見棠。」
我停了一下,明明昨晚已念過好多遍,還是聽見自己吸氣。
「她是我的女朋友。」
棚下有人拍了兩下手。她的手指動了一點,我鬆開半分,讓她自己回握。她看著我,又看回鏡頭,說是,後面一時沒有接上。
幼薇沒有搶著問誰先喜歡誰,只將那張研究題卡放低。
沈見棠把拇指從指節上鬆開。
「我是她的女朋友,」她說,「九月會去雁州。我們還在學,怎麼把各自的日子排好。」
這回她沒有說得特別快。我在她肩膀上輕輕靠一下,她偏過頭,嘴唇碰到我的額角,很短,碰完自己也笑了。
控台那邊的預覽屏有留言往上移。有人喊終於,有人問校草怎麼不早講,也有一條說這不就是炒作。我看見時,掌心還是緊了一下。
沈見棠沒有替我把每一條都擋住。她的手留在我手裡,我將原本要縮回去的肩膀放平,對攝影同學說,這一段不用替我剪掉,回放也一樣。
她在旁邊點頭,說留著。
幼薇等我們坐好,才接回今天要講的小站。沈見棠拿出示範頁,講紙本先由老師確認、本機數字仍要更新的地方,沒有將螢幕上的空格說成誰都能自動進去的名額。
橋南的畫面接過來時,外婆已經把眼鏡袋放上桌。字幕是她昨天寫過的名字,周秀枝,後面接手縫課老師。社區老師的手機架在公用小架上,她彎一點身,讓袋口進到畫面裡,沒有先說自己過得多辛苦。
「今天吃到蒸蛋了嗎?」幼薇問。
「吃到了,」她說,「妳今天別又忘記問我教什麼。」
我們這邊有人笑,外婆也笑,拿起另一只袋子,讓那邊一起試的余阿姨裝自己的眼鏡。余阿姨先在畫面外說,今天只拍手,才把手放進來;手背上那顆淺色痣在布邊停了一下,袋口平平地滑過鏡腿。
大紙忽然被電扇吹翻,七月三日的日期朝了桌面。外婆用針盒壓住紙角,自己把日期和費用再說一次:週六九點半到十一點,一次六十元,已有四位,最多六位,下午不加。
聯絡方式是社區老師的課務電話,沒有收款或捐款碼。一通電話進來,老師沒有把名字放到鏡頭前。她先問那人能不能週六上午到,聽完說,如果只有週日下午,這次就不合,別先算進去。
隔一會兒,另一通約得成。老師在紙冊上記第五位,回覆好時間、費用和要帶的眼鏡,再將人數報給我們。沈見棠在學校這邊的本機頁將四改成五,讓攝影同學停在那一格,說現在還有一個位置,要等本人回覆,不是多按一下就能加人。
外婆把袋子放回桌上,水杯拿起來喝了一口。我沒有再請她多留十分鐘,把她今天要說的事都說第二遍。
接著播小滿的《下車以後》,四分五十秒。音箱裡修錶店那聲門鈴響起,我想起十八日她站在接待室外,鞋底吱了一聲。今天她不在草地上,作品名和作者陳小滿卻清清楚楚留在片尾。
最後回到我們這邊,幼薇問畢業後大家最想先做什麼。我說明天不遲到,沈見棠說先把書架收好。橋南那頭,外婆已經把眼鏡袋收進自己的布袋,說今天剩下的時間,想回去睡一會兒。
正式結束後,同學按掉直播。我看見頁面回到已結束,再跟著老師點開回放,抽聽剛才的連線和最後幾句,聲音都在。紅燈已熄,頁面上顯示八十七人看過,棚下的椅子仍要我們自己搬。
我將手伸到沈見棠面前,她這回沒有看屏幕,直接牽住。
「明天八點,」她提醒,「先還機器。」
我點頭,先把兩件袍子摺進各自的袋子,再跟她一人提起一邊的器材箱。相機、話筒和耳機已裝好,三腳架由同學收回長袋,另兩人把椅子搬回原位。
老師跟我們回到錄播室,等我將箱和長袋放妥,重新鎖上櫃門。兩張椅子已在牆邊,袍子由我們各自帶走,借用單上那四件器材,留到明早當面點交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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