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給未來的妳留一張椅子
沈見棠房門口只剩兩把椅子。
昨天我替她們同寢幾個人拍班服合照,向樓下公用室借的兩把折疊椅,收場太晚,先放到她門邊,說好今天早上搬回去。六月二十七日,我一手一把提起來,才看見椅背後面貼著兩個不同的編號。
「我拿一張。」她伸手。
我沒有逞強,把比較靠近她的那把遞過去。
我們走下樓,將椅子展開給值班阿姨看,再折回原來那一排。阿姨點完兩個號碼,讓我在昨晚借用的那行後面簽歸還。我蹲著寫,筆帽從手裡滾出去,沈見棠替我撿回來。
回到樓上,她的箱子已經扣好。床墊上空出一塊曬淡的長方形,牆邊那張本來很擠的書桌,突然大得能讓人把兩隻手臂都攤開。
我用掌心擦了一下桌面。
她看見,問是不是有灰,拿紙給我。我搖頭,還是把那一小塊擦完。
沈見棠今天退宿,先回她家住到出發前。她說她爸下午四點會開車來接,剛才已跟宿管問好,箱子可以暫放樓下,我們下午再回來取。我住橋南的東西不用搬,卻站在這間不是自己的房裡,忽然不知道該把手放哪裡。
她將最後一張課表從桌墊下抽出,對折,放進自己的書裡。
「我們去拍照?」她問。
我點頭。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她沒催我,等我把門帶上,我們才將箱子拉到樓下暫存角。她接回我替她提的那只書袋,跟阿姨說下午見。
照相館在學校北街,玻璃門上貼滿穿學位服的人。我們各帶了自己的帽子和袍子,先在小隔間換,出來時,我才發現兩個人的流蘇都垂到了同一邊。
攝影師過來替我扶正帽子,問想拍什麼樣的。我手機裡存了好幾張參考,昨天晚上看得很仔細,這時一張也不想翻。
他讓沈見棠站到我身後,手搭肩膀。我看著鏡子裡的兩個人,那個姿勢很好看,像有一個人永遠能從後面將另一個人扶住。
「我想站旁邊。」我說。
他以為是我站位不舒服,叫我們換一下。換完我還是搖頭,指向鏡子裡兩個人的臉,說我想自己面向鏡頭,她也一樣。
沈見棠往我旁邊挪半步。肩膀碰上來,我才發現她袍子下面的袖口捲得一高一低。
「妳這樣拍出來,三十年後還要笑。」我說。
「那妳先把帽子扶好。」
我的帽子又歪了。攝影師笑著拿下兩個固定夾,讓我們自己調。沈見棠伸手想幫我,我先扶住帽沿,她便等我夾好,才低頭弄自己的袖口。
第一張,她眼睛沒對好,我笑得露了太多牙。第二張,我們都看鏡頭,靠得有一點緊,兩個人的帽角幾乎碰到。
攝影師讓我們過去選。我先點了兩個人都看鏡頭的那張,放大時,鞋面那道折痕像朝她彎過去的一小條路。她卻指著剛才笑歪的那張,問能不能也留。我說好,那張我們另外各洗一份。
付完各自的洗印錢,店員說下午可以來拿。我把取件單放進包裡,和那隻題綱折的紙鳥隔了一個小格。
往外走時,我在門前停住。
隔壁樓梯上的招租紙還在。上週我路過,問過樓上那間小工作室,幾張桌位可以按月租,晚上也能用。我原本打算七月一日上班後再決定,一直怕租了,自己也沒力氣剪想剪的東西。
沈見棠問要不要上去看看,我卻先說,也許不用,她九月就不在了。
她站在第二級台階上,轉過來看我。
「這個桌子,是我要用嗎?」
我一時答不出來。
她沒有往上走。我低頭將取件單在包裡放穩,才說,自己有時一想九月,就覺得現在做什麼都是在替一張空椅子收拾。
她走回下一級,跟我站平。
「我也會怕,」她說,「可我不會每天都坐在這裡。」
我點頭,胸口還是有一點悶。她把手伸過來,我握住,握了一會兒,才鬆開去推樓梯間的門。
樓上只有四張桌子。靠窗那張不大,插座在右邊,我把自己包裡的筆記本電腦拿出來,放上去,鼠標移到一半就碰到了水杯架。屋主讓我自己把小架取下,說要留的話放抽屜也行。
我試了電源和網路,開出自己的作品資料夾。學位袍裝在袋裡,搭到腳邊,一角垂下來,我伸手將它收好,第一次很清楚地想像自己晚上坐在這裡,只剪自己的新片。
我問租期、門鎖、最晚幾點,還有那盞桌燈壞了要找誰。屋主將七月一日到九月底的三個月寫進單子,每月二百六,押金同額,先付第一個月和押金,後面的按月來。
沈見棠站在我旁邊看。我看完金額,想起留作生活費的那一筆,拿手機算過餘下的吃住交通,將這五百二十也放進去,沒有把七月尚未領到的薪水先算進來。
「我來。」我對屋主說。
沈見棠的手動了一下,只是替我把電腦線往桌腳收好。我用自己的帳戶付完,屋主核過,交給我收據和一把桌抽屜的小鑰匙,告訴我大門密碼從七月一日生效。
我把小鑰匙放到掌心,又收進包裡。那隻歪紙鳥還好好地待在小格裡,我看了一眼,笑了出來。
我們還有時間,就坐了一會兒。屋主指著旁邊的摺椅,說臨時有人來,可以展開,走時收好。我拉開放在身邊,沈見棠坐下,將她帶來的那本書打開。
我將自己的椅子往她那邊挪一點,問回榕川的時候,願不願意來坐一下。
她說願意,手指夾在書頁中間,問我要不要先看看自己電腦裡那幾個都叫最後一版的資料夾。
我把它們打開,決定從最亂的一個開始改名字。
下午我們取回照片,兩張正對鏡頭的、兩張笑歪的,我們各收起一正一歪兩張。回到學校,沈見棠親手將箱子放進她爸開來車的後備廂,拿好書袋,回頭跟我揮手。我等車開出去,才提著自己的包去搭公車。
晚上,照片靠在橋南的書架上。我把桌子的小鑰匙放在旁邊,見棠在那張笑歪的照片裡,帽子仍然快要碰到我的。
昨天我替她們同寢幾個人拍班服合照,向樓下公用室借的兩把折疊椅,收場太晚,先放到她門邊,說好今天早上搬回去。六月二十七日,我一手一把提起來,才看見椅背後面貼著兩個不同的編號。
「我拿一張。」她伸手。
我沒有逞強,把比較靠近她的那把遞過去。
我們走下樓,將椅子展開給值班阿姨看,再折回原來那一排。阿姨點完兩個號碼,讓我在昨晚借用的那行後面簽歸還。我蹲著寫,筆帽從手裡滾出去,沈見棠替我撿回來。
回到樓上,她的箱子已經扣好。床墊上空出一塊曬淡的長方形,牆邊那張本來很擠的書桌,突然大得能讓人把兩隻手臂都攤開。
我用掌心擦了一下桌面。
她看見,問是不是有灰,拿紙給我。我搖頭,還是把那一小塊擦完。
沈見棠今天退宿,先回她家住到出發前。她說她爸下午四點會開車來接,剛才已跟宿管問好,箱子可以暫放樓下,我們下午再回來取。我住橋南的東西不用搬,卻站在這間不是自己的房裡,忽然不知道該把手放哪裡。
她將最後一張課表從桌墊下抽出,對折,放進自己的書裡。
「我們去拍照?」她問。
我點頭。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她沒催我,等我把門帶上,我們才將箱子拉到樓下暫存角。她接回我替她提的那只書袋,跟阿姨說下午見。
照相館在學校北街,玻璃門上貼滿穿學位服的人。我們各帶了自己的帽子和袍子,先在小隔間換,出來時,我才發現兩個人的流蘇都垂到了同一邊。
攝影師過來替我扶正帽子,問想拍什麼樣的。我手機裡存了好幾張參考,昨天晚上看得很仔細,這時一張也不想翻。
他讓沈見棠站到我身後,手搭肩膀。我看著鏡子裡的兩個人,那個姿勢很好看,像有一個人永遠能從後面將另一個人扶住。
「我想站旁邊。」我說。
他以為是我站位不舒服,叫我們換一下。換完我還是搖頭,指向鏡子裡兩個人的臉,說我想自己面向鏡頭,她也一樣。
沈見棠往我旁邊挪半步。肩膀碰上來,我才發現她袍子下面的袖口捲得一高一低。
「妳這樣拍出來,三十年後還要笑。」我說。
「那妳先把帽子扶好。」
我的帽子又歪了。攝影師笑著拿下兩個固定夾,讓我們自己調。沈見棠伸手想幫我,我先扶住帽沿,她便等我夾好,才低頭弄自己的袖口。
第一張,她眼睛沒對好,我笑得露了太多牙。第二張,我們都看鏡頭,靠得有一點緊,兩個人的帽角幾乎碰到。
攝影師讓我們過去選。我先點了兩個人都看鏡頭的那張,放大時,鞋面那道折痕像朝她彎過去的一小條路。她卻指著剛才笑歪的那張,問能不能也留。我說好,那張我們另外各洗一份。
付完各自的洗印錢,店員說下午可以來拿。我把取件單放進包裡,和那隻題綱折的紙鳥隔了一個小格。
往外走時,我在門前停住。
隔壁樓梯上的招租紙還在。上週我路過,問過樓上那間小工作室,幾張桌位可以按月租,晚上也能用。我原本打算七月一日上班後再決定,一直怕租了,自己也沒力氣剪想剪的東西。
沈見棠問要不要上去看看,我卻先說,也許不用,她九月就不在了。
她站在第二級台階上,轉過來看我。
「這個桌子,是我要用嗎?」
我一時答不出來。
她沒有往上走。我低頭將取件單在包裡放穩,才說,自己有時一想九月,就覺得現在做什麼都是在替一張空椅子收拾。
她走回下一級,跟我站平。
「我也會怕,」她說,「可我不會每天都坐在這裡。」
我點頭,胸口還是有一點悶。她把手伸過來,我握住,握了一會兒,才鬆開去推樓梯間的門。
樓上只有四張桌子。靠窗那張不大,插座在右邊,我把自己包裡的筆記本電腦拿出來,放上去,鼠標移到一半就碰到了水杯架。屋主讓我自己把小架取下,說要留的話放抽屜也行。
我試了電源和網路,開出自己的作品資料夾。學位袍裝在袋裡,搭到腳邊,一角垂下來,我伸手將它收好,第一次很清楚地想像自己晚上坐在這裡,只剪自己的新片。
我問租期、門鎖、最晚幾點,還有那盞桌燈壞了要找誰。屋主將七月一日到九月底的三個月寫進單子,每月二百六,押金同額,先付第一個月和押金,後面的按月來。
沈見棠站在我旁邊看。我看完金額,想起留作生活費的那一筆,拿手機算過餘下的吃住交通,將這五百二十也放進去,沒有把七月尚未領到的薪水先算進來。
「我來。」我對屋主說。
沈見棠的手動了一下,只是替我把電腦線往桌腳收好。我用自己的帳戶付完,屋主核過,交給我收據和一把桌抽屜的小鑰匙,告訴我大門密碼從七月一日生效。
我把小鑰匙放到掌心,又收進包裡。那隻歪紙鳥還好好地待在小格裡,我看了一眼,笑了出來。
我們還有時間,就坐了一會兒。屋主指著旁邊的摺椅,說臨時有人來,可以展開,走時收好。我拉開放在身邊,沈見棠坐下,將她帶來的那本書打開。
我將自己的椅子往她那邊挪一點,問回榕川的時候,願不願意來坐一下。
她說願意,手指夾在書頁中間,問我要不要先看看自己電腦裡那幾個都叫最後一版的資料夾。
我把它們打開,決定從最亂的一個開始改名字。
下午我們取回照片,兩張正對鏡頭的、兩張笑歪的,我們各收起一正一歪兩張。回到學校,沈見棠親手將箱子放進她爸開來車的後備廂,拿好書袋,回頭跟我揮手。我等車開出去,才提著自己的包去搭公車。
晚上,照片靠在橋南的書架上。我把桌子的小鑰匙放在旁邊,見棠在那張笑歪的照片裡,帽子仍然快要碰到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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