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那顆紅燈不是倒數
紅燈亮起來,沈見棠說完姓名,下一句話沒有跟上。
我站在攝影機旁邊,手裡捏著她的題綱。紙邊被我捏出一個小角,我才發現,自己又在等她趕快跨過那幾秒。
「等我一下。」她說。
控台前的同學停住翻頁的手。她沒有朝攝影師比停,紅燈便繼續亮著。
六月二十四日,校錄播室正在試畢業聯播要用的幾段畫面。除了我們,還有三位負責攝影、控台的同學和老師。沈見棠答應錄研究原型的介紹,剛才看完提綱,說自己想試一次,現在卻卡在姓名後面。
四十分鐘前,她還跟我一起笑過那條對著地磚的影片。
我們等前一組騰場時,她要看三月底留下的自我介紹。我在手機裡找到第五條和最後的一分鐘,先把屏幕轉給她,沒接錄播室的大屏。
第五條裡,她還沒說研究,我已經對著地面道謝。那時她拉了倒退拍攝的我一把,避開翹起的磚。我一直記得自己說得很響,再聽卻只有短短兩個字。她拉我的那一下讓畫面晃了晃,到我按停以前,鏡頭都還朝著地磚。
她問我那天是不是很想把她改名成沈。
「還是妳自己先提的。」
「妳真的答應了。」
她將手機往自己這邊轉一點,點開那條一分鐘。畫面裡的她講五位居民、三張椅子,講自己原來以為介面做好就會有人用。現在坐在我旁邊的她,手指順著進度條移了半截,又收回來,讓最後那口氣也放完。
「那時候覺得這一分鐘好長。」她說。
我看著留下的兩個檔案,想起那天下午她站在樹影裡,聽見路人喊校草還會回頭。那時我還不知道雁州最快的車要開三個小時,只覺得這個名字要是再多念幾次,我就不會忘。
手機裡的她仍然停在那一小段樹影前。
老師過來叫人時,她把手機交回我手裡,說第五條留著就好,今天不用放。我鎖上屏幕,將它收回自己的包。
這次要介紹的畫面已在校電腦上打開,用的是沒有姓名、電話的示範頁,同學把它投到她身旁的屏幕。她將自印的幾張化名紙樣放在桌邊,先給控台同學指出哪一頁要停久一點,講到可以用紙報名時,別急著換下一張。
對方說記好了,替她把話筒高度降一點。
第一遍就是現在。紅燈一直亮著,她的目光從題綱挪回鏡頭,拇指仍碰著另一隻手的指節。
我很想將她漏下的那個開頭說出來。只要我在鏡頭旁輕輕念一句,她就可以跟著往下走。紙上的字我幾乎已經背熟,嘴唇才動,她看了我一眼。
「先不要幫我念。」
我把題綱往下放,點頭。
她吸了一口氣,重新看向鏡頭,說自己正在研究互助預約這件事。第一次沒有新註冊,後來一次又把取消留在紙上,數字還放在頁面裡。她說到這裡,停住想了一下,才將手放到桌邊的紙本樣張上。
「我們現在先以老師回覆過的紙冊確認,」她說,「這裡的數字,還要有人更新。我想研究的,就是怎麼讓它少漏一個步驟,又不用每個人先學一套新操作。」
控台同學沒有翻走那張圖。她將示範頁上的數字指過,再把手收回,說暑假還會留在榕川整理使用記錄,九月去雁州。
錄播室裡有人輕輕咳一聲,她的眼睛偏過去,又回來。
「我會回來看它,」她說,「也會回來看人。不是把這裡做成一份作業,就不用再來了。」
最後一個字說完,她將兩隻手放鬆,自己朝攝影師點頭。
紅燈熄掉時,我才把題綱拿回胸前。上頭那一小角被我捏得有點軟,我想撫平,越撫越像一隻折壞的鳥。
老師指了指她的手,問要不要先喝口水。她搖頭,坐過去聽剛錄的那一條。
她開頭等的那幾秒都在。我站在旁邊聽,發現自己的紙張有一聲很輕的響,正好落在她請我不要幫念之前。那一段我先前只顧著盯她的嘴,竟沒有聽見。
沈見棠說可以剪掉開機後、還沒說姓名之前的那一小截,後面停著想下一句的地方留著。攝影師問她確定嗎,她看過一次,說確定。
同學將開頭修掉,連同原檔一起存好,再播放修後那一版。兩分十幾秒,仍在預留的兩分半內。播到她停下來想的地方,我捏著題綱的手指也跟著鬆了一點。
老師把這版記進聯播候選素材表,說二十九日彩排再看現場怎麼接。現在是存好的試錄,還沒有向外開播。
沈見棠將話筒放回架上,先擦了擦掌心,才走到我面前。
「剛才那個紅燈,」她問,「妳看多久?」
「比看妳久。」
她笑一下,說自己也是。
我把題綱攤開給她看,她拿過去,沿著我捏壞的那個角折了幾下,真折出一個短短的鳥頭。紙鳥站不住,她將它放到我的掌心,叫我不要對牠倒數。
我用另一隻手遮住錄播室吹過來的冷氣,那隻歪鳥總算在掌心停住。
出門前,老師問二十九日的器材誰來領。我留下自己的名字,跟她約那天領校相機、架和配套收音設備,七月一日早上八點交回;現在只記預留,器材仍在櫃子裡。
沈見棠站在門邊等我,沒有催。我走過去,將紙鳥放到包裡不會被書壓到的小格。她的手背碰了碰我的手背,問今天可以慢慢走回去嗎。
我說可以。她走在我旁邊,說到九月那張還沒買的車票時,仍然停了一下。
我等她想完,才接下一句。
我站在攝影機旁邊,手裡捏著她的題綱。紙邊被我捏出一個小角,我才發現,自己又在等她趕快跨過那幾秒。
「等我一下。」她說。
控台前的同學停住翻頁的手。她沒有朝攝影師比停,紅燈便繼續亮著。
六月二十四日,校錄播室正在試畢業聯播要用的幾段畫面。除了我們,還有三位負責攝影、控台的同學和老師。沈見棠答應錄研究原型的介紹,剛才看完提綱,說自己想試一次,現在卻卡在姓名後面。
四十分鐘前,她還跟我一起笑過那條對著地磚的影片。
我們等前一組騰場時,她要看三月底留下的自我介紹。我在手機裡找到第五條和最後的一分鐘,先把屏幕轉給她,沒接錄播室的大屏。
第五條裡,她還沒說研究,我已經對著地面道謝。那時她拉了倒退拍攝的我一把,避開翹起的磚。我一直記得自己說得很響,再聽卻只有短短兩個字。她拉我的那一下讓畫面晃了晃,到我按停以前,鏡頭都還朝著地磚。
她問我那天是不是很想把她改名成沈。
「還是妳自己先提的。」
「妳真的答應了。」
她將手機往自己這邊轉一點,點開那條一分鐘。畫面裡的她講五位居民、三張椅子,講自己原來以為介面做好就會有人用。現在坐在我旁邊的她,手指順著進度條移了半截,又收回來,讓最後那口氣也放完。
「那時候覺得這一分鐘好長。」她說。
我看著留下的兩個檔案,想起那天下午她站在樹影裡,聽見路人喊校草還會回頭。那時我還不知道雁州最快的車要開三個小時,只覺得這個名字要是再多念幾次,我就不會忘。
手機裡的她仍然停在那一小段樹影前。
老師過來叫人時,她把手機交回我手裡,說第五條留著就好,今天不用放。我鎖上屏幕,將它收回自己的包。
這次要介紹的畫面已在校電腦上打開,用的是沒有姓名、電話的示範頁,同學把它投到她身旁的屏幕。她將自印的幾張化名紙樣放在桌邊,先給控台同學指出哪一頁要停久一點,講到可以用紙報名時,別急著換下一張。
對方說記好了,替她把話筒高度降一點。
第一遍就是現在。紅燈一直亮著,她的目光從題綱挪回鏡頭,拇指仍碰著另一隻手的指節。
我很想將她漏下的那個開頭說出來。只要我在鏡頭旁輕輕念一句,她就可以跟著往下走。紙上的字我幾乎已經背熟,嘴唇才動,她看了我一眼。
「先不要幫我念。」
我把題綱往下放,點頭。
她吸了一口氣,重新看向鏡頭,說自己正在研究互助預約這件事。第一次沒有新註冊,後來一次又把取消留在紙上,數字還放在頁面裡。她說到這裡,停住想了一下,才將手放到桌邊的紙本樣張上。
「我們現在先以老師回覆過的紙冊確認,」她說,「這裡的數字,還要有人更新。我想研究的,就是怎麼讓它少漏一個步驟,又不用每個人先學一套新操作。」
控台同學沒有翻走那張圖。她將示範頁上的數字指過,再把手收回,說暑假還會留在榕川整理使用記錄,九月去雁州。
錄播室裡有人輕輕咳一聲,她的眼睛偏過去,又回來。
「我會回來看它,」她說,「也會回來看人。不是把這裡做成一份作業,就不用再來了。」
最後一個字說完,她將兩隻手放鬆,自己朝攝影師點頭。
紅燈熄掉時,我才把題綱拿回胸前。上頭那一小角被我捏得有點軟,我想撫平,越撫越像一隻折壞的鳥。
老師指了指她的手,問要不要先喝口水。她搖頭,坐過去聽剛錄的那一條。
她開頭等的那幾秒都在。我站在旁邊聽,發現自己的紙張有一聲很輕的響,正好落在她請我不要幫念之前。那一段我先前只顧著盯她的嘴,竟沒有聽見。
沈見棠說可以剪掉開機後、還沒說姓名之前的那一小截,後面停著想下一句的地方留著。攝影師問她確定嗎,她看過一次,說確定。
同學將開頭修掉,連同原檔一起存好,再播放修後那一版。兩分十幾秒,仍在預留的兩分半內。播到她停下來想的地方,我捏著題綱的手指也跟著鬆了一點。
老師把這版記進聯播候選素材表,說二十九日彩排再看現場怎麼接。現在是存好的試錄,還沒有向外開播。
沈見棠將話筒放回架上,先擦了擦掌心,才走到我面前。
「剛才那個紅燈,」她問,「妳看多久?」
「比看妳久。」
她笑一下,說自己也是。
我把題綱攤開給她看,她拿過去,沿著我捏壞的那個角折了幾下,真折出一個短短的鳥頭。紙鳥站不住,她將它放到我的掌心,叫我不要對牠倒數。
我用另一隻手遮住錄播室吹過來的冷氣,那隻歪鳥總算在掌心停住。
出門前,老師問二十九日的器材誰來領。我留下自己的名字,跟她約那天領校相機、架和配套收音設備,七月一日早上八點交回;現在只記預留,器材仍在櫃子裡。
沈見棠站在門邊等我,沒有催。我走過去,將紙鳥放到包裡不會被書壓到的小格。她的手背碰了碰我的手背,問今天可以慢慢走回去嗎。
我說可以。她走在我旁邊,說到九月那張還沒買的車票時,仍然停了一下。
我等她想完,才接下一句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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