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外婆騎到橋的另一頭
姜蘭的紅背心,已經在橋的另一頭了。
外婆站在南岸,重新扣了一次自己帶來的頭盔。灰色護膝上有道洗不掉的淺印,她用手搓兩下,搓不掉,也就不管了。
六月二十一日,早上九點多。她問租車點的人,北頭那個停放點今天能不能還,聽見能,才將車推到白線前。她選的仍是練習時那款低座車,兩隻腳都能落到地上。
「九點半,茶攤。」她對我說。
我本來已經站到她車旁,手空著,很自然地想再扶一小段。她將車把往自己那邊挪一點,叫我和沈見棠先過去。
這個月十三、十六、十九日,我都陪她在河堤練過。她能繞過那兩只錐筒,慢慢轉回來,也能自己停穩。十九日我追在旁邊跑,她嫌我一直像要撲上去,停下來叫我別碰車把,自己又繞了一圈。
今天這座橋長一百二十米,緩坡,步行和自行車各有線,早上沒有汽車。我昨晚在家查了又查,外婆卻早把兩端停車點的時間抄在她那張紙上,折好放進布袋。
沈見棠問她水帶了沒有。
她拍拍車籃裡的袋子,水杯碰了一聲。
我們便先沿著步行那一邊過橋。走到橋心時,我回頭,外婆還在南岸,正把一隻腳踩到踏板上。她沒有向我揮手,眼睛看著前面。那一下我才發現,自己今天穿著跑鞋,卻不必把這一百多米都跑完。
姜蘭在北頭的茶攤等,還是那件紅背心。她看見我先來,問阿枝呢。我往橋上指,她將手搭在額前,瞇眼看了一會兒,說太陽從這邊照,難怪阿枝不肯戴她借的那頂花帽。
「頭盔裡塞不下。」我說。
她笑得往旁邊讓,露出桌上那只舊靠枕。
五月在店裡拉鍊咬布的枕套,側邊已經拆掉拉鍊,換成可以鬆開的布帶。她說昨晚才把最後一截收好,今天拿來讓外婆看看,免得她每次打電話都問,還卡不卡。
我正要坐下,沈見棠輕輕碰了我的手肘。
橋上的車輪已經轉過來。
外婆騎得很慢,肩膀比在練習場僵一點。到橋頂,她將兩隻腳放下來,停了一會兒。我站在茶攤旁,手指摸到口袋裡的手機,又放開。
沈見棠沒有叫我別擔心,只把旁邊那把有椅背的椅子往外挪,讓外婆來了可以坐得舒服一點。
我看著她停穩後轉頭望河,手仍握住車把。過了大約半分鐘,她自己踩上踏板,接著往北岸來。
橋尾有一個很寬的彎,她比練習時多繞出去一點,沒有急著往內切。綠棚被路邊的榕樹擋掉一半,她的帽盔先不見,接著車籃也不見了。
我朝旁邊走了一步。
姜蘭已經站起來,提著那只枕頭,還往前招手。我剛想說別讓她分心,外婆的車鈴便從樹後響了一下。
她沿著白線出來,到停放點前慢慢煞住,兩腳落地後才挪出座墊。人下了車,她先把支架踢好,才從籃裡取袋子。租車點的人看過車,將還車那格勾掉,她把小票接回去。
九點二十七分。
姜蘭把枕頭放回椅面,兩手叉腰,說自己可是在這裡等了老半天。
外婆抬頭看茶攤的鐘。
「我還早三分鐘,妳要等就早點等。」
她走到高一點的那把椅子前,先坐下,將腿伸舒服些。我問橋上是不是酸,她點頭,說橋頂停一下就好,下次也照樣可以停。
我替她將水杯從袋子裡拿出來,她自己擰開。喝完,她把杯子往我這邊推,問我跑這一身汗做什麼。
「我沒有跑。」
「那是妳自己熱。」
沈見棠在旁邊笑,我用手背貼了貼額頭,真的都是汗。外婆又挪了挪右腳,將膝蓋擺舒服,才把頭盔摘下來放到桌腳旁。
姜蘭等她歇了一會兒,才把靠枕抱過去,指著側邊說,這回不用鉗子救拉鍊了。
她自己拉住短尾,將口鬆開,把裡面的薄枕芯抽出一半給外婆看,再推回去。兩條布帶在她手裡交過,繞成一個有點歪的活結。外婆伸出的手停在半途,姜蘭已經又解開一次。
「能洗,也裝得回去。」姜蘭說。
外婆看了一下那兩個歪耳朵,笑著說,知道了,妳自己留著。
姜蘭將枕頭放回背後,靠上去,說以前她們趕工,誰有時間研究這個。外婆說以前連吃飯也搶快,後來誰把衣服縫反一面,拆的可就不快。兩個人又吵起來,我聽不出那是誰的衣服,拿茶攤送來的壺替她們添一點水,沒有插進去問清楚。
社區老師這時打來,外婆按開免提,把手機放在桌上。老師說七月三日已有四人想學眼鏡袋,問她上午能不能來。她問過幾點,說上午可以,下午要和姜蘭去看布,別排到中午以後。
老師那頭說了幾句,她應好,將日期添在自己那張紙上。
她還願意教,也要去看布。我的七月第一天要去上班,她的七月卻有了我沒參加的下午。
茶攤旁有人推著小車賣糖糕,姜蘭站起來招呼。我已經替外婆拿起桌腳旁的頭盔,正想問回程要不要改公車,她先說,回去坐車,剛才那一段今天夠了。
我說好,把頭盔收進她的袋子,護膝等她自己慢慢解。
沈見棠坐到我旁邊,兩雙跑鞋並在桌子底下。我們從這裡望回去,南岸的白線短短一截,外婆剛才站過的地方,已經換成別人在試車。
外婆站在南岸,重新扣了一次自己帶來的頭盔。灰色護膝上有道洗不掉的淺印,她用手搓兩下,搓不掉,也就不管了。
六月二十一日,早上九點多。她問租車點的人,北頭那個停放點今天能不能還,聽見能,才將車推到白線前。她選的仍是練習時那款低座車,兩隻腳都能落到地上。
「九點半,茶攤。」她對我說。
我本來已經站到她車旁,手空著,很自然地想再扶一小段。她將車把往自己那邊挪一點,叫我和沈見棠先過去。
這個月十三、十六、十九日,我都陪她在河堤練過。她能繞過那兩只錐筒,慢慢轉回來,也能自己停穩。十九日我追在旁邊跑,她嫌我一直像要撲上去,停下來叫我別碰車把,自己又繞了一圈。
今天這座橋長一百二十米,緩坡,步行和自行車各有線,早上沒有汽車。我昨晚在家查了又查,外婆卻早把兩端停車點的時間抄在她那張紙上,折好放進布袋。
沈見棠問她水帶了沒有。
她拍拍車籃裡的袋子,水杯碰了一聲。
我們便先沿著步行那一邊過橋。走到橋心時,我回頭,外婆還在南岸,正把一隻腳踩到踏板上。她沒有向我揮手,眼睛看著前面。那一下我才發現,自己今天穿著跑鞋,卻不必把這一百多米都跑完。
姜蘭在北頭的茶攤等,還是那件紅背心。她看見我先來,問阿枝呢。我往橋上指,她將手搭在額前,瞇眼看了一會兒,說太陽從這邊照,難怪阿枝不肯戴她借的那頂花帽。
「頭盔裡塞不下。」我說。
她笑得往旁邊讓,露出桌上那只舊靠枕。
五月在店裡拉鍊咬布的枕套,側邊已經拆掉拉鍊,換成可以鬆開的布帶。她說昨晚才把最後一截收好,今天拿來讓外婆看看,免得她每次打電話都問,還卡不卡。
我正要坐下,沈見棠輕輕碰了我的手肘。
橋上的車輪已經轉過來。
外婆騎得很慢,肩膀比在練習場僵一點。到橋頂,她將兩隻腳放下來,停了一會兒。我站在茶攤旁,手指摸到口袋裡的手機,又放開。
沈見棠沒有叫我別擔心,只把旁邊那把有椅背的椅子往外挪,讓外婆來了可以坐得舒服一點。
我看著她停穩後轉頭望河,手仍握住車把。過了大約半分鐘,她自己踩上踏板,接著往北岸來。
橋尾有一個很寬的彎,她比練習時多繞出去一點,沒有急著往內切。綠棚被路邊的榕樹擋掉一半,她的帽盔先不見,接著車籃也不見了。
我朝旁邊走了一步。
姜蘭已經站起來,提著那只枕頭,還往前招手。我剛想說別讓她分心,外婆的車鈴便從樹後響了一下。
她沿著白線出來,到停放點前慢慢煞住,兩腳落地後才挪出座墊。人下了車,她先把支架踢好,才從籃裡取袋子。租車點的人看過車,將還車那格勾掉,她把小票接回去。
九點二十七分。
姜蘭把枕頭放回椅面,兩手叉腰,說自己可是在這裡等了老半天。
外婆抬頭看茶攤的鐘。
「我還早三分鐘,妳要等就早點等。」
她走到高一點的那把椅子前,先坐下,將腿伸舒服些。我問橋上是不是酸,她點頭,說橋頂停一下就好,下次也照樣可以停。
我替她將水杯從袋子裡拿出來,她自己擰開。喝完,她把杯子往我這邊推,問我跑這一身汗做什麼。
「我沒有跑。」
「那是妳自己熱。」
沈見棠在旁邊笑,我用手背貼了貼額頭,真的都是汗。外婆又挪了挪右腳,將膝蓋擺舒服,才把頭盔摘下來放到桌腳旁。
姜蘭等她歇了一會兒,才把靠枕抱過去,指著側邊說,這回不用鉗子救拉鍊了。
她自己拉住短尾,將口鬆開,把裡面的薄枕芯抽出一半給外婆看,再推回去。兩條布帶在她手裡交過,繞成一個有點歪的活結。外婆伸出的手停在半途,姜蘭已經又解開一次。
「能洗,也裝得回去。」姜蘭說。
外婆看了一下那兩個歪耳朵,笑著說,知道了,妳自己留著。
姜蘭將枕頭放回背後,靠上去,說以前她們趕工,誰有時間研究這個。外婆說以前連吃飯也搶快,後來誰把衣服縫反一面,拆的可就不快。兩個人又吵起來,我聽不出那是誰的衣服,拿茶攤送來的壺替她們添一點水,沒有插進去問清楚。
社區老師這時打來,外婆按開免提,把手機放在桌上。老師說七月三日已有四人想學眼鏡袋,問她上午能不能來。她問過幾點,說上午可以,下午要和姜蘭去看布,別排到中午以後。
老師那頭說了幾句,她應好,將日期添在自己那張紙上。
她還願意教,也要去看布。我的七月第一天要去上班,她的七月卻有了我沒參加的下午。
茶攤旁有人推著小車賣糖糕,姜蘭站起來招呼。我已經替外婆拿起桌腳旁的頭盔,正想問回程要不要改公車,她先說,回去坐車,剛才那一段今天夠了。
我說好,把頭盔收進她的袋子,護膝等她自己慢慢解。
沈見棠坐到我旁邊,兩雙跑鞋並在桌子底下。我們從這裡望回去,南岸的白線短短一截,外婆剛才站過的地方,已經換成別人在試車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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