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舟、川、禾,各回自己家
新證上的名字,終於沒有替誰留空。
沈見舟在窗口前讀完三個字,又從頭讀了一次。
一九二九年二月一日上午,南港戶籍辦事處。岑維棠坐在窗內,等他讀到末尾,才將另附的更正頁轉過來。原籍的來處、許澄與陸行遠、沈秋娘接養的年月,各有已有原件能核的欄,沒有將三個孩子共用的一場火,寫成一張陸家新添人口的紙。
這份並非今日才遞。上月七日沈自己送件,二十四日補齊北都按原存件核出的具名抄錄,原存件仍留北都;今日先看前後頁,才在領取簿落名。原有抄記仍留,添上的更正也能往回查。岑問名字確定仍用這個,他說是,兩角領件錢自己付。
出了門,他把新證折在不碰印的地方,沒有先往陸宅去。
街角那間屋裡,林絮正在替一位裁縫核本月裁下的零布。門邊的小紙還寫著沈見舟譯函,他繞到自己那半張桌,取出兩封已拆的信,將新證放在旁邊。
左邊是津埠一月二十六日寄、二十九日午後投到的,余川寫得不長。她說二十日取到補錄正本,前頭仍是余川,已歿養父余錫年與仍在的養母,仍按原家屬記載列著;堂裡當年的日期、暫字與接領來處另附核記,不必先換一個姓才准往後辦鋪務。原接領仍在母親木盒裡,新正本她自己收。生父母尚不能據這幾欄填出,她也沒有讓人替自己猜。
信末一行忽然歪了一點,像寫到那裡,桌被誰碰過。
「我娘看了,說紙總算肯跟著人走,別又叫人跟著紙走。這封你與林看過收著。要說給旁人聽,只說各有家,不抄名址。」
沈讀過兩回,始終沒將那一行裁給報館。今日林送走客人,過來摸了摸信角,問她母親是不是還收著那個盒。沈將信上原接領的一句指給她看,沒有把未准轉給自己的家事另翻出一層。
右邊那封從北都來,一月二十二日寄,二十六日才由郵差送到。段禾說,他們十二月十一日按原票離南港,十二日晚到津埠,住一夜,十三日換早車回到北都。張秀十四日已回布店,七天無薪假照扣;自己也回西場,沒有拿一張新證便將沒做的工填回去。
十二月十六日,他將南港的更正與生存正本交寄籍窗口核,原家屬申記至一月八日辦成,張秀列在他本人准代領的那一欄。廠裡一月十九日才結十二月十六日至月底之間的九個實工日,每日三元,這次二十七元由張秀持新核過的領付件去取,數足署名,晚間自己帶回家,沒有再借一張外人的路費票。
「以前她去問,先叫她等我。這回問完,拿著便回了。回家還嫌我手套補得太難看,說不能因為我娘子是布店的,便甚麼破洞都歸她。」
沈笑出了聲,將信往桌裡移,免得林剛放下的茶沾濕末尾。段的原件仍在北都自己手裡,這裡只有他願寫回來的這一頁。
林問:「那你這張,放哪?」
沈把自己的新證收進衣內的乾紙袋,說回去放山坡那只寫著自己名字的小匣。她那一只也在家裡,兩人北都回來後,仍各自留著。
「那晚上別忘了。」她說。
午後去聯運櫃時,他又繞了濟安堂東院。十二月搬空的兩間庫屋,門裡已立起藥棉架,一個堂裡的夥計提桶出來,叫他讓一讓,別踩剛洗過的門檻。
上月二十四日,董請他作清占用款的見證。八整年、每年兩屋四十八,共三百八十四;他同董看老夫人從自己的私戶兌出,回堂後直接交董與公約另一名受領人點收。董將收清八年占用款寫進公約簿,才給她收據。
她那張返產紙上,免追款三字還留著刪痕。新款簿推來,她慢慢寫完名字,沒有再添字。錢清了,當年壓事仍受問,余家的門也沒因這三百八十四打開。
走時,她看著門內的濟安堂木牌,問沈藥架放得是不是太靠窗。
沈沒答。董叫堂裡的人自己挪,老太太便將手收回袖裡,上車走了。
今天那排架已離窗半尺。沈看夥計提空桶回來,才往聯運櫃去,沒再替誰帶一句她其實也是好意。
櫃前換下的不是招牌,是原來那頁總約。
一九一九年起的舊約昨日到期。賀將今日三個月新約翻給他看:上月二十日寄許與唐的分責本都已由各口本人覆核,船行與南港各自署了;唐二十四日寄出的最後一份,二十七日才到櫃。沈在自己的那份親署,收好各方各留的分責頁。
他做攬貨與譯函,船由顧按班承運,後頭許與唐各有自己的接貨與短駁。賀指著分開列的價,說今日有人嫌貴,又去問順昌了。沈看了一眼,將自己那欄留在原價上。
櫃裡的人把今日第一份新委單交來,是下午一班往河西的貨。沈問過實際封車時刻,把自己應交的函件先交賀,轉身看見陸站在旁邊,正將領班說慢一刻的話改進交班頁,沒有先向客人保證必能早到。
「你那份收好了?」陸問。
沈點頭。兩人的上一趟,則已在上月十六日真結完。
三站七千二百全收,實支四千零五十一,餘三千一百四十九。他們在十六日署了各半結分紙,同去德裕將專簿一千八百各轉九百入私簿,另把現款各點六百七十四元半,運款簿就此關結。
陸那天說,每夜兩元住安福,六十元月薪光房錢就沒了。沈原以為他只是抱怨,今日才聽他說,近櫃的小屋找好了:首月十二、押十二、搬手兩元,昨日都付;今早四箱一桌已進屋,安福原房匙當面退了,十六日至月底的十六天舊房飯六十四也結清。新屋租二月一日至二十八,今日他又付七元訂一日至七日三餐。
「這個月先試著這樣過。」陸道。
沈問左肩怎麼搬。他說還是右手拿小包,站在門口看搬手過門,沒拿兩元買自己再裂一次。
賀在裡頭叫他,陸應聲進去。午後一時,沈隨賀到口上,看新委的貨由原班實裝上開往河西的船,起運份留櫃,接貨那份隨貨帶走。今日只走完南港這一段,到岸仍須許的人真驗;陸已在下一班旁寫好接手人的名字。沈把空出的車道讓開,望著船慢慢離岸。
回街角前,他到郵局寄了一張短箋給鄭魯生。
鄭一月五日同魏春桃、何元上原班船,七日晚到河東,是二十日親筆、二十四日投到南港的家信告訴他的。信說腿還要複看,自己先坐著補網,魏嫌他把結打得像死扣,解了半天;何已帶藥回家,兩人相約按大夫交代再看,不說從此都不用求醫。舊血紙同新家信,魏仍壓在自己家裡,沒有再寄回來讓沈替他們保。
沈的回箋只寫,字認得,結不會打,可以慢慢學。郵資兩角自己付,沒另抄上今天的三張名字或一張新合約。
他回到街角時,林絮正把桌上的布頭掃進一只小袋,留著還給裁縫。她問事情都辦完沒有,沈說今日自己的辦完了,伸手將門邊卷起的譯函紙壓平,再替她將小袋留在明早能看見的地方。
晚飯後回到山坡,他將新證從乾紙袋取出,放進自己的小匣。林那只就在旁邊,她正將今天帶回的短約收好。兩人各自轉了鑰匙,沈才記起兩封信還在外衣裡,重新開匣,讓它們也放進去。
林笑他,說外衣下回自己先翻。
他將衣襟翻出來給她看,口袋空了。窗子沒有關嚴,她提著燈,他去合,山坡屋裡那半張桌,很快便不再進風。
沈見舟在窗口前讀完三個字,又從頭讀了一次。
一九二九年二月一日上午,南港戶籍辦事處。岑維棠坐在窗內,等他讀到末尾,才將另附的更正頁轉過來。原籍的來處、許澄與陸行遠、沈秋娘接養的年月,各有已有原件能核的欄,沒有將三個孩子共用的一場火,寫成一張陸家新添人口的紙。
這份並非今日才遞。上月七日沈自己送件,二十四日補齊北都按原存件核出的具名抄錄,原存件仍留北都;今日先看前後頁,才在領取簿落名。原有抄記仍留,添上的更正也能往回查。岑問名字確定仍用這個,他說是,兩角領件錢自己付。
出了門,他把新證折在不碰印的地方,沒有先往陸宅去。
街角那間屋裡,林絮正在替一位裁縫核本月裁下的零布。門邊的小紙還寫著沈見舟譯函,他繞到自己那半張桌,取出兩封已拆的信,將新證放在旁邊。
左邊是津埠一月二十六日寄、二十九日午後投到的,余川寫得不長。她說二十日取到補錄正本,前頭仍是余川,已歿養父余錫年與仍在的養母,仍按原家屬記載列著;堂裡當年的日期、暫字與接領來處另附核記,不必先換一個姓才准往後辦鋪務。原接領仍在母親木盒裡,新正本她自己收。生父母尚不能據這幾欄填出,她也沒有讓人替自己猜。
信末一行忽然歪了一點,像寫到那裡,桌被誰碰過。
「我娘看了,說紙總算肯跟著人走,別又叫人跟著紙走。這封你與林看過收著。要說給旁人聽,只說各有家,不抄名址。」
沈讀過兩回,始終沒將那一行裁給報館。今日林送走客人,過來摸了摸信角,問她母親是不是還收著那個盒。沈將信上原接領的一句指給她看,沒有把未准轉給自己的家事另翻出一層。
右邊那封從北都來,一月二十二日寄,二十六日才由郵差送到。段禾說,他們十二月十一日按原票離南港,十二日晚到津埠,住一夜,十三日換早車回到北都。張秀十四日已回布店,七天無薪假照扣;自己也回西場,沒有拿一張新證便將沒做的工填回去。
十二月十六日,他將南港的更正與生存正本交寄籍窗口核,原家屬申記至一月八日辦成,張秀列在他本人准代領的那一欄。廠裡一月十九日才結十二月十六日至月底之間的九個實工日,每日三元,這次二十七元由張秀持新核過的領付件去取,數足署名,晚間自己帶回家,沒有再借一張外人的路費票。
「以前她去問,先叫她等我。這回問完,拿著便回了。回家還嫌我手套補得太難看,說不能因為我娘子是布店的,便甚麼破洞都歸她。」
沈笑出了聲,將信往桌裡移,免得林剛放下的茶沾濕末尾。段的原件仍在北都自己手裡,這裡只有他願寫回來的這一頁。
林問:「那你這張,放哪?」
沈把自己的新證收進衣內的乾紙袋,說回去放山坡那只寫著自己名字的小匣。她那一只也在家裡,兩人北都回來後,仍各自留著。
「那晚上別忘了。」她說。
午後去聯運櫃時,他又繞了濟安堂東院。十二月搬空的兩間庫屋,門裡已立起藥棉架,一個堂裡的夥計提桶出來,叫他讓一讓,別踩剛洗過的門檻。
上月二十四日,董請他作清占用款的見證。八整年、每年兩屋四十八,共三百八十四;他同董看老夫人從自己的私戶兌出,回堂後直接交董與公約另一名受領人點收。董將收清八年占用款寫進公約簿,才給她收據。
她那張返產紙上,免追款三字還留著刪痕。新款簿推來,她慢慢寫完名字,沒有再添字。錢清了,當年壓事仍受問,余家的門也沒因這三百八十四打開。
走時,她看著門內的濟安堂木牌,問沈藥架放得是不是太靠窗。
沈沒答。董叫堂裡的人自己挪,老太太便將手收回袖裡,上車走了。
今天那排架已離窗半尺。沈看夥計提空桶回來,才往聯運櫃去,沒再替誰帶一句她其實也是好意。
櫃前換下的不是招牌,是原來那頁總約。
一九一九年起的舊約昨日到期。賀將今日三個月新約翻給他看:上月二十日寄許與唐的分責本都已由各口本人覆核,船行與南港各自署了;唐二十四日寄出的最後一份,二十七日才到櫃。沈在自己的那份親署,收好各方各留的分責頁。
他做攬貨與譯函,船由顧按班承運,後頭許與唐各有自己的接貨與短駁。賀指著分開列的價,說今日有人嫌貴,又去問順昌了。沈看了一眼,將自己那欄留在原價上。
櫃裡的人把今日第一份新委單交來,是下午一班往河西的貨。沈問過實際封車時刻,把自己應交的函件先交賀,轉身看見陸站在旁邊,正將領班說慢一刻的話改進交班頁,沒有先向客人保證必能早到。
「你那份收好了?」陸問。
沈點頭。兩人的上一趟,則已在上月十六日真結完。
三站七千二百全收,實支四千零五十一,餘三千一百四十九。他們在十六日署了各半結分紙,同去德裕將專簿一千八百各轉九百入私簿,另把現款各點六百七十四元半,運款簿就此關結。
陸那天說,每夜兩元住安福,六十元月薪光房錢就沒了。沈原以為他只是抱怨,今日才聽他說,近櫃的小屋找好了:首月十二、押十二、搬手兩元,昨日都付;今早四箱一桌已進屋,安福原房匙當面退了,十六日至月底的十六天舊房飯六十四也結清。新屋租二月一日至二十八,今日他又付七元訂一日至七日三餐。
「這個月先試著這樣過。」陸道。
沈問左肩怎麼搬。他說還是右手拿小包,站在門口看搬手過門,沒拿兩元買自己再裂一次。
賀在裡頭叫他,陸應聲進去。午後一時,沈隨賀到口上,看新委的貨由原班實裝上開往河西的船,起運份留櫃,接貨那份隨貨帶走。今日只走完南港這一段,到岸仍須許的人真驗;陸已在下一班旁寫好接手人的名字。沈把空出的車道讓開,望著船慢慢離岸。
回街角前,他到郵局寄了一張短箋給鄭魯生。
鄭一月五日同魏春桃、何元上原班船,七日晚到河東,是二十日親筆、二十四日投到南港的家信告訴他的。信說腿還要複看,自己先坐著補網,魏嫌他把結打得像死扣,解了半天;何已帶藥回家,兩人相約按大夫交代再看,不說從此都不用求醫。舊血紙同新家信,魏仍壓在自己家裡,沒有再寄回來讓沈替他們保。
沈的回箋只寫,字認得,結不會打,可以慢慢學。郵資兩角自己付,沒另抄上今天的三張名字或一張新合約。
他回到街角時,林絮正把桌上的布頭掃進一只小袋,留著還給裁縫。她問事情都辦完沒有,沈說今日自己的辦完了,伸手將門邊卷起的譯函紙壓平,再替她將小袋留在明早能看見的地方。
晚飯後回到山坡,他將新證從乾紙袋取出,放進自己的小匣。林那只就在旁邊,她正將今天帶回的短約收好。兩人各自轉了鑰匙,沈才記起兩封信還在外衣裡,重新開匣,讓它們也放進去。
林笑他,說外衣下回自己先翻。
他將衣襟翻出來給她看,口袋空了。窗子沒有關嚴,她提著燈,他去合,山坡屋裡那半張桌,很快便不再進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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