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那張單程票,今天不再用

真少爺帶著活人回來了 · 田邊西瓜皮 · 2,035 字 · 上架:2026-11-13 09:16
「多叫兩個人,從棧橋上抬過去。」

陸承晏話才出口,搬班的領頭便問:「陸先生,誰付?」

他那個「我」字卡在嘴邊。

一九二九年一月十五日早上,南港聯運櫃後面的卸貨口被雨淋得發亮。棧橋中段翹起一塊板,兩個搬手方才停下,二十箱茶還在岸邊。沈見舟站在屋簷下,手裡拿著賀先生請他來核的兩行外文收貨註記,聽得清清楚楚。

沈記得剛回港時,陸一開口,旁邊便有人等著替他把後半句辦完。這回領班沒有動,只等那個沒說完的字。

陸望一眼濕板,將手從衣袋口拿開。

「先別上去。我去問這段的經辦。」

他回屋找賀先生。沈剛把兩行譯註交給櫃員,便看見他把桌上的短路圖轉了半圈,問棧後的陸路能不能走。

賀說能,繞過去多半個鐘頭,原約十時以前交。陸看牆上鐘,還差一個多鐘頭。他又問那邊接貨的人知不知道改口,賀便將管事叫來,不肯只憑他一句「應該趕得及」便把二十箱推出去。

管事親自到街另一頭的買方後門問過,回來說對方肯在陸口收,仍等到十時。這一趟才真的改走。

陸沒有再叫兩個人去踩那塊板。沈同賀走到轉角,看陸跟著領班將第一車停在有頂的門廊下,等後門騰開才放第二車進去。原來那班人與車照走這段,沒再添人,價也未變。左肩仍不肯讓他伸高,他抬手指到一半,便改用右手拿短尺,指著車輪旁的石階叫慢。賀沒有替他喊少東家,領班這次卻照做了。

最後一箱進門時,沈已同賀站在後門旁。陸的靴底沾著泥,他讓買方的人自己看封口、點足二十箱,才回頭找賀。

九時四十三分。

賀將早已擬好的聘紙從抽屜取出,沒有先遞筆。

「一段口,不是一家陸號。」

陸說知道。賀又指明,南港這一段的排車、交接與臨時換口由他當值經辦;訂價、賒欠及添人的工錢,仍要照櫃裡原來的權限辦。沈坐在旁邊,把自己兩行譯註的一元收好。今日受雇的人是陸,並不是他又替陸出一封介紹函。

賀說起十二月二十三日那回面談。沈還記得自己當時陪陸來,將三站原回件展給賀看過,隨即收回;賀後來又問了連、陶各自做過的那一段。這個月十一日,他請陸跟過一班,另付兩元試班工,陸也已領了。陸自己也說,賀問得最久的,倒是河西那晚為什麼到最後才肯把車單交給連師傅。

賀笑了笑:「肯說自己誤了哪一下,比說四年都沒誤過好用。」

一月十五日至二月十四日先做足一月,月酬六十,十四日收班後結。住處與飯食自理,沒有府裡另補的帳。陸逐行看完,問病肩若不能搬,今日這份是否還算原來說定的工作。賀指著排車與交接兩行,說雇的是經辦,搬工另有搬工;真要他自己搬才能走完,這個口也不必開了。

陸這才署名。兩份各收,紙上只有陸承晏,沒有少東二字。

午前他還留在櫃裡,把下午一班的到口次序交給接班人。沈在門外等,聽見那人問了一處,他停下重講,沒有將紙往桌上一扣便走。

出去時,他說請沈陪自己到杉巷吃頓飯。

「她約的?」

「我昨日去問的。說今天中午來。」

沈把袖口翻好。昨日自己交了山坡第三月的八元房租,收條上明寫一月十四日至二月十三日,林已同租契收著。他原要趁中午回去補兩行譯函,想了想,還是陪陸走了。

杉巷的樹果然沒葉。門仍是原來那扇,右下角卻新釘了一小塊木,沒漆,雨氣一重,顏色便比旁邊深。

韓素娘拉開門,看見沈,先把門再推大一點。陸說自己請他一道來的,她應了一聲,將靠牆的凳子搬到桌邊。

屋裡燒著一鍋蘿蔔湯。她做了三碗飯,沈看見灶旁另留一個空碗,便問是不是還有人。韓搖頭,說怕他們吃不夠,飯留著添。

陸沒有坐上首,挑了靠門的那張凳。他將聘紙從衣內取出,攤在她看得見的那一邊。她看得很慢,手指停在六十旁邊,沒有問能不能分給自己。

「那往後……」她開了口,又停住。

陸說還住安福。五日至十四日的房飯四十元已付,今早又付當日房與早晚兩餐四元,沒有請她另替自己留床。

「吃過還去值班。新工錢要做滿才領。」

韓把聘紙還他,說安福的床若冷,多鋪一層,別又讓肩吹著。

「十三日複看過,錢大夫說能慢慢活動,重的還不能抬。」陸道,「我知道。」

那天沈陪他去,八角診布錢是陸自己付的。如今他坐低凳仍先將左臂靠穩,挪了兩回,才找到不牽痛的位置。

她往他碗裡夾了一片肉,筷子快碰到碗沿,又收回去,擱在中間的小碟。沈自己夾了一塊蘿蔔,低頭吃飯,沒有替這桌人說一句從此兩清。

桌邊放著一只舊布包。韓取水時碰歪,裡面的紙角露出來,是巡房給的收存回單。她扶正包口,說前日方又問過一回,月底還要去,自己記著。

陸應了。那只布包仍放桌邊,韓盛湯時,將碗放得離它遠了一點。

湯比外頭暖。吃到一半,他低頭找手帕,從小包帶出那只窄票套。

沈一眼便認出套面上的名字。陸先將手帕放下,把票抽了出來。十一月四日開、八日清晨發船,那些字仍在,紙邊卻已有一道磨白的折。

「今天早上,有人在櫃裡買北上的新班。」他說,「我竟也摸了一下這張。」

韓看著票,沒問為什麼不早扔掉。

沈說:「這張早就不能坐了。」

「嗯。那時候你譯過。」

陸笑了一下,將票翻回正面。這一回他沒有再問可不可以改期。他用手帕角輕輕拭過票套上濺的一點湯,等那一小片乾了,才把舊票放回去。

「我明天還要去那個口。」

說完他將票套從隨身小包裡取開,問韓借一張乾紙,包好,寫上舊票兩字,說傍晚回安福,放進箱裡同斷筆架收著。下午要帶的小包只留下聘紙與手帕,扣上了。

門外有人踩過積水,一聲很響。韓起身去看灶,湯已剩不多,她背對桌子,拿勺刮著鍋底。

陸碗裡的飯吃完了。他把碗往前推了一點。

「娘,再給我半碗。」

勺子碰到鍋沿。韓沒有立刻回頭,應聲時卻很清楚。她將留著的飯盛來,飯多了,陸說半碗就夠,她便真的撥回一些,沒叫他全吃下去。

午後沈走到聯運櫃前便同陸分開,回街角補自己的譯函。陸說安福箱裡有自己的舊木尺,比櫃裡那把短的長些,許他晚點來借。傍晚交稿後,沈到安福,見那個寫舊票的紙包已在開著的私箱裡,斷筆架壓在旁邊。陸取尺給他,自己把箱蓋合上。

窗外有船鳴。陸將明晨當值的時刻抄在牆邊,右手伸過來,把仍敞著的房門替沈拉住了。

— 本章完 —

下一章:第47章 舟、川、禾,各回自己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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