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信的另一頭,就坐在這裡

真少爺帶著活人回來了 · 田邊西瓜皮 · 1,826 字 · 上架:2026-11-13 21:42
沈見舟把「茲證明」三個字塗黑了。

一九二九年二月十五日。窗外有人敲竹架,街口掛上春燈的紅紙,明寫二月十五。南港這條街自己定的燈日,鋪戶天還沒暗便忙著試火,隔兩家就能聽見有人喊,別將蠟燭靠著紙。

林絮在另一張桌前算完一筆,聽他擦紙的聲音,抬頭望了望。

「寫給哪一家?」

「不是哪一家。」

「那你塗得像要跟人打官司。」

沈將紙往手肘裡擋。她看見了,沒過來搶,將自己用的兩張空式夾好,先到門邊同等候的客人說明早取件。

他原先以為這封很容易寫。十一月在北都說過的話,如今坐下,先寫了林掌櫃,下一行便是那句茲證明,想交代近日各款收清。寫到第二行,他自己也笑出來,抽了新紙,連方才那三個字一起留在廢稿上。

今天沒有誰等他證明還活著。

桌角的新運簿已合上。二月一日那趟貨,二日河西真驗入廣順,許經辦具名的接貨聯三日寄、五日送回,原件留在聯運櫃。六日客人交給沈自己攬貨與譯函的八元,其他段各收各的。他剛才竟還想把這八元也寫進信裡,像林非得知道今日又賺了什麼,才肯陪他出門。

昨日送函,賀正將六十元交給陸承晏。一月十五日至二月十四日的出班都在,陸自己點足,署了名。沈問請不請客,他把月薪折得方方正正,說先交自己的下七天飯錢。八日至十四日那七元,他說八日便已付;今早沈經過飯鋪,又見他數七元訂十五至二十一日的三餐,拿了餐單才走。

沈想到這裡,將筆擱了一下。陸已會替自己找一張天天能坐的飯桌,他這封卻還只會報款。

林送走客人,回來問他是不是又在替別人寫。

「這一封,你要收。」

她眨了一下眼,沒答話,將桌邊那盞燈朝他推近些,自己去收明早要用的布樣。

沈終於寫下她的名字。

林絮:

今天想同你早些關門。我知道這話可以開口說,還是想寫一回,免得我又把明日要做的事排在前面。

你新牌最後一個所字,遠遠看也很寬。上回你在紙上寫窄了,我還笑你,其實我自己每次寫信,總先替別人的名字留下位置。輪到你,竟以為坐在對面,便可以一直拖著。

我喜歡你。這句你早聽過,不必再等我把它譯得更好。

今晚我想替你提燈,走到哪個攤前停,由你先挑。若我又去看碼頭的鐘,請你叫我一聲,不必客氣。我不是要趕下一班船,只怕自己還沒學會,事情做到這裡,便可以回家。

這封信不寄。我在這裡,想看你讀完。

見舟。

他寫完,將筆放下,等末尾那一點墨乾。紙上仍有一行寫得太密,他沒有再換第三張,只折成平整的一封,取自己的空信套裝好,外面寫林絮親收。

林收好窗下的客件,將新租紙放進自己那邊。二月六日她付九十元,續七日起至五月六日的三個月,原押三十轉存;紙曾給沈看過,仍由她收。

「山坡那份呢?」她問。

沈說昨日已把第四月八元交了,租到三月十三日。他把信套推過去,沒用它壓住租紙。今晚兩處都有自己的匙,他卻只想同她走一條回家的路。

「現在就讀?」

「現在。」

她洗過手,擦乾了,才挑開套口。紙剛展到第一折,他便想說上頭有一句寫得不順,她抬眼,他把那句話咽回去。

窗外有人試唱賣燈,調子跑了半條街。她讀到所字,笑了一下,讀到我喜歡你,沒有再笑,指腹輕輕壓住那一行,繼續往下。

沈看她將最後兩個字讀完,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,才發現裡面早空了。他把杯子放回原處,兩手又攤在桌邊。

林把信放回套裡,手卻仍按著,沒有先藏起來。

「你今夜若真去看鐘呢?」

「叫我。」

「我叫了,你別說這一趟很要緊。」

他說好。她將套口摺回,放進自己包內乾的一格,站起來,叫他去把門邊那只老卡住的木扣提一下。

天色已暗,街角各家都點起燈。他從裡頭將扣提起,林一推門便開。沈先將譯函小紙捲進門內,兩人把桌上的火收好,一起出去。林親手鎖了自己的所,他便跟上她的腳步。

第一攤掛滿鯉魚。林挑中那只嘴張得最大的,魚眼一高一低,尾巴貼得很用力,仍往一旁歪。

「這隻。」

沈看著它。「長成這樣,還肯上街?」

「你笑這麼久,便是它有本領。」

攤主將魚肚裡的短蠟燭點好,試提一下,說八角。沈從自己的袋裡付,接住細竹柄,卻沒立刻往前。他將柄轉到魚嘴朝外,讓林看那兩隻眼睛透光以後還歪不歪。

更歪。

她笑得靠了一下他的手臂,又自己站穩,伸手點魚額,說不要換,今晚便帶這隻。

人多起來,沈原要走外側,林卻在烤餅攤前停下。他已走出兩步,回頭時,她正看餅師將一張焦邊從鏟上抖落,問能不能只買那一小塊。

餅師說不賣,給她好了,拿紙一包塞過來。她道謝,掰了一半給沈。他接過,焦邊燙得兩人都拿不穩,只得站在攤邊,輪流將手指鬆開一下。

沒有人催他們去下一處。

橋頭有兩張空凳,沈付四角買兩碗熱豆花,魚燈擱在兩人中間。她吃得慢,舀到一點薑末,皺鼻子推到碗邊。沈問換不換,她搖頭,自己將薑挑到空碟裡,再舀一口,叫他等自己吃完。

遠處有船鳴,他抬了抬眼。林沒叫,只將指節輕碰他的手背。

沈回過頭,將竹柄往她那邊挪開一點,露出原來被魚尾遮著的那隻手。他伸過去,握住了。

「我聽見。」他說。

她的掌心很暖,包著信的那只袋就貼在腿旁。他問回去要不要再讀一遍,她說要收起來,哪天他裝作沒寫過,便拿給他看。

「那你別先替我改錯字。」

「留著。」她道。

兩碗吃完,街上仍亮著。沈提起那隻歪眼魚,林將自己包的帶子挽牢,先走下橋階。他沒有問還有幾處該看,只跟到她身邊,空著的手又同她牽上。

回山坡的路在街外。兩人慢慢走,魚肚裡的火光將腳邊一小段石路照亮;這一回,誰也沒把想說的話,留在下一封信裡。

— 本章完 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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