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陸崇山最後一次叫他孫子
陸崇山把那張轉約頁推過來時,沈見舟袖口還沾著海上的潮氣。
「簽這裡。往後不用自己搬箱子了。」
十二月二十日晚九時,南港通海客棧的議事廳。沈將剛收過的運款袋往衣內壓穩,沒接筆。陸承晏坐在他右側,披衣裡的左肩仍托著,面前沒有少東名帖。
傍晚六時,他們才從碼頭踏上南港的石路。
十九日早上登返船前,沈在津埠聯運櫃領到祁掌櫃的回電:三站完交訊已收,二十日晚持原聯到和泰結尾款。祁另轉了二十日晚九時商約會的時地,說同源船行的顧松庭與原合夥幾方要看三站的實交,請他們回港後來。
徐員也坐這班返船。他把南港原收款簿與津署具名核件放在自己的公事箱裡,季仍留津署,停修原聯也沒交給他帶回。十九、二十日五人的船飯共三十,十九夜鋪位十元,沈照實從運款付;十四日已買的返票,這次各自驗過才上船。
下船後,連、陶各自回家。林從父親鋪裡取到錢大夫送來的帳,三人先到診所。鄭、何都要續治,十四至二十日七天藥床二十八,原九十押款還餘六十二,沈另押兩元仍分列。錢大夫把用藥記給本人看;林還了父親代收的便條,沈與陸才接著往運務署去。
徐已先回署送件。馮德章正在門內等點退。
程肅說兩地已核定這筆應退,請馮拿原實收據與九日暫存據來。馮自己展開兩件,署員對過留底,程才開封袋,將原留的三百二十當面點給他。馮數了兩遍,原據註明退訖交還,暫存據收回署存,他另署領款回單。
「銅線呢?」沈問。
「還在我庫裡。換了別家,明日走。」馮將錢收進貼身袋,「這回先看押款怎麼管,再看他們說得多快。」
沒有人把這三百二十抄進冬衣的運款簿。
離署前,程說今夜若崇山仍赴商約會,請沈只說自己所知。津署移來的具名供與核件,加上本港另問陳弼的親經記,已由當值人決定帶問,兩名署員會去通知;人與件由署裡辦,不讓他們自己堵門。
沈又去和泰,祁親對南港、河西、津埠三張原聯,當面付足一千二百尾款,自己留下按約應存的核抄,原聯交還。沈數完收好,沒有將這袋錢倒進自己的私袋,另包好放回原運款簿旁。
此刻通海長桌上,也排著祁交給顧松庭看的三站核抄。顧將自己的委修底簿壓在旁邊,修款與船員結工仍分兩筆。他看完,沒說從此一整年的貨都交沈。
「你們肯接下一段,再報下一段的價。」他說,「今晚先議原約。別拿一趟,替明年所有風雨簽滿。」
陸崇山把筆往沈面前又送半寸。
轉約頁列的是將長房在舊總約內的份額一併轉北支,北支出面續談。買斷數目寫得整齊,後面卻連沈未接過的歷年救濟與結工項都算作長房應承,末行還要各方承認再無異議。
沈從第一行讀到最後,拿手指按住那一串舊款。
「這些人領過沒有?」
「季衡不在。帳上的問題,等他回來再清。」
顧將自己的原總約翻到附約處,叫兩位原合夥棧主也看。長房不能出面的條件,不能因北支想買便寫成已成立;轉讓仍須原各方議定。沈如今本人到場,沒有授權崇山替他將那些款認下。
其中一位棧主抽回自己面前的待署頁,當場在議記上註不允本次整份轉讓,另一位也把筆放下。顧撤回原備的船行同意欄,說工款原號還有被轉列的,自己不替北支那句全已結作保。
陸崇山的手掌重重落在桌上。
「你是陸家的孫子,坐到這一桌,倒先替外人拆家裡的帳?」
屋裡有一瞬沒人動。沈聽見自己衣內那袋運款被椅角碰了一下,想起第一次入陸宅,連一張空椅子都要別人說搬便搬。
他將轉約頁推回桌中。
「我的名字在這裡。這一行,我不簽。」
顧把本次未成的轉讓頁與各方議記分開,叫記事人逐個念回各人的意思。原總約照舊到一月三十一日,今天這項北支整併未成;到期後怎麼訂,由願承運、願交貨的各方另立新約,不由北支預先代署。
陸崇山轉向承晏,叫他把長房舊小章拿出來,先將場面過去。陸將右手放在桌面,掌心朝上。
「上月九日晚交回去了。」
那枚小章在十一月九日晚已交老夫人桌邊。陸沒有去摸一只根本不在自己身上的印匣。
「以前替您跑的路,我記得。」他說,「今晚這個名字,我也代不了。」
門外有人來找。兩名署員請崇山到當值處說明,他先問是哪一位後輩使的話。來人出示具名通知,說原收款與轉付件的經手問詢,不是沈的私帖。
陸崇山看了,將通知往桌上一擱,說先取衣,明早再同程肅慢談。他走出議事廳時,沒再拿那張轉讓頁。
顧叫記事人把今夜議定的份數留好,沈與陸各取了自己該留的一份,才起身。林方才回父親鋪裡向父母道晚安,約在通海外等;沈走到門口,她已站在檐下,抱著自己的行包。
「又想穿著這一身濕袖坐到天亮?」她指了指沈自己的包,問備衣是不是還放在裡面。
沈將行包放到櫃邊,從內層取出乾外衣,剛脫下濕的那件,樓上忽然傳來一聲箱角磕門框的響。
崇山的隨從拖著行李從側樓梯下來,問客棧掌櫃,方才訂的晚船車子到了沒有。陸崇山跟在後面,已換了便於走路的短外套,見檐下兩人,先把腳步停住。
署員正站在側門。
「陸先生,請走這邊。」
他說自己只是換一處住,抬手要叫客棧車夫將箱提過去。車夫望向掌櫃,沒有上前。署員將那張當值帶問單展到他面前,再報一次自己的姓名。
「船能等,署裡也能等。今夜先把這一趟走完。」
崇山伸手推開他,另一名署員立刻攔住側門。掌櫃叫店裡的人把出入的客讓到前廳,車夫將手從箱把上收回。沈站在檐下,沒有衝上去替誰加一道拳頭,陸也只用右手把自己的披衣攏好。
一名署員到街口叫候著的署車。程肅從車上下來,當面核過人,告知本次依兩地實件與具名親經供述拘查的事項:代辦新押款何以不轉指定櫃、船員結工何以改抵庫欠、相關亡故文書與人員轉送由誰下令。程說,陳弼只供自己接過、交過的指示,季也只能供自己所經;崇山自己經手的,現在當面問。
可今夜崇山已不能拿家裡的輩分,叫這幾行不寫。
署員領他上署車,行李逐件交接。他的手在車門邊停了一下,轉頭向沈,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有再把那一聲孫子叫出來。
車走後,客棧的車夫抹了把手,問那只原訂晚船的箱還要送嗎。掌櫃說人和行李都已按單帶走,先把車牽回去,別堵著客人的門。
沈將乾外衣穿好,濕的折回自己包裡。林替他翻出壓住的後領,陸站在另一側,望著空下來的側門,忽然說自己有點餓。
「船上不是吃過了?」沈問。
「那頓是回程的。」
林看了兩人一眼,將自己來時在巷口花六角買的三個餅取出。布包還有些暖,她先留住自己那一個,說本想走到家再吃,實在不想再看他們望著客棧的門。陸用右手接過,沈咬下一口,芝麻黏在袖邊,林笑著替他拍掉。三個人沿巷口慢慢走出去。
安福的房還留到今夜,山坡屋也有自己的鑰匙。走到岔口,陸拎穩小包,向安福那條路偏了偏,沒再等誰替自己選。
「簽這裡。往後不用自己搬箱子了。」
十二月二十日晚九時,南港通海客棧的議事廳。沈將剛收過的運款袋往衣內壓穩,沒接筆。陸承晏坐在他右側,披衣裡的左肩仍托著,面前沒有少東名帖。
傍晚六時,他們才從碼頭踏上南港的石路。
十九日早上登返船前,沈在津埠聯運櫃領到祁掌櫃的回電:三站完交訊已收,二十日晚持原聯到和泰結尾款。祁另轉了二十日晚九時商約會的時地,說同源船行的顧松庭與原合夥幾方要看三站的實交,請他們回港後來。
徐員也坐這班返船。他把南港原收款簿與津署具名核件放在自己的公事箱裡,季仍留津署,停修原聯也沒交給他帶回。十九、二十日五人的船飯共三十,十九夜鋪位十元,沈照實從運款付;十四日已買的返票,這次各自驗過才上船。
下船後,連、陶各自回家。林從父親鋪裡取到錢大夫送來的帳,三人先到診所。鄭、何都要續治,十四至二十日七天藥床二十八,原九十押款還餘六十二,沈另押兩元仍分列。錢大夫把用藥記給本人看;林還了父親代收的便條,沈與陸才接著往運務署去。
徐已先回署送件。馮德章正在門內等點退。
程肅說兩地已核定這筆應退,請馮拿原實收據與九日暫存據來。馮自己展開兩件,署員對過留底,程才開封袋,將原留的三百二十當面點給他。馮數了兩遍,原據註明退訖交還,暫存據收回署存,他另署領款回單。
「銅線呢?」沈問。
「還在我庫裡。換了別家,明日走。」馮將錢收進貼身袋,「這回先看押款怎麼管,再看他們說得多快。」
沒有人把這三百二十抄進冬衣的運款簿。
離署前,程說今夜若崇山仍赴商約會,請沈只說自己所知。津署移來的具名供與核件,加上本港另問陳弼的親經記,已由當值人決定帶問,兩名署員會去通知;人與件由署裡辦,不讓他們自己堵門。
沈又去和泰,祁親對南港、河西、津埠三張原聯,當面付足一千二百尾款,自己留下按約應存的核抄,原聯交還。沈數完收好,沒有將這袋錢倒進自己的私袋,另包好放回原運款簿旁。
此刻通海長桌上,也排著祁交給顧松庭看的三站核抄。顧將自己的委修底簿壓在旁邊,修款與船員結工仍分兩筆。他看完,沒說從此一整年的貨都交沈。
「你們肯接下一段,再報下一段的價。」他說,「今晚先議原約。別拿一趟,替明年所有風雨簽滿。」
陸崇山把筆往沈面前又送半寸。
轉約頁列的是將長房在舊總約內的份額一併轉北支,北支出面續談。買斷數目寫得整齊,後面卻連沈未接過的歷年救濟與結工項都算作長房應承,末行還要各方承認再無異議。
沈從第一行讀到最後,拿手指按住那一串舊款。
「這些人領過沒有?」
「季衡不在。帳上的問題,等他回來再清。」
顧將自己的原總約翻到附約處,叫兩位原合夥棧主也看。長房不能出面的條件,不能因北支想買便寫成已成立;轉讓仍須原各方議定。沈如今本人到場,沒有授權崇山替他將那些款認下。
其中一位棧主抽回自己面前的待署頁,當場在議記上註不允本次整份轉讓,另一位也把筆放下。顧撤回原備的船行同意欄,說工款原號還有被轉列的,自己不替北支那句全已結作保。
陸崇山的手掌重重落在桌上。
「你是陸家的孫子,坐到這一桌,倒先替外人拆家裡的帳?」
屋裡有一瞬沒人動。沈聽見自己衣內那袋運款被椅角碰了一下,想起第一次入陸宅,連一張空椅子都要別人說搬便搬。
他將轉約頁推回桌中。
「我的名字在這裡。這一行,我不簽。」
顧把本次未成的轉讓頁與各方議記分開,叫記事人逐個念回各人的意思。原總約照舊到一月三十一日,今天這項北支整併未成;到期後怎麼訂,由願承運、願交貨的各方另立新約,不由北支預先代署。
陸崇山轉向承晏,叫他把長房舊小章拿出來,先將場面過去。陸將右手放在桌面,掌心朝上。
「上月九日晚交回去了。」
那枚小章在十一月九日晚已交老夫人桌邊。陸沒有去摸一只根本不在自己身上的印匣。
「以前替您跑的路,我記得。」他說,「今晚這個名字,我也代不了。」
門外有人來找。兩名署員請崇山到當值處說明,他先問是哪一位後輩使的話。來人出示具名通知,說原收款與轉付件的經手問詢,不是沈的私帖。
陸崇山看了,將通知往桌上一擱,說先取衣,明早再同程肅慢談。他走出議事廳時,沒再拿那張轉讓頁。
顧叫記事人把今夜議定的份數留好,沈與陸各取了自己該留的一份,才起身。林方才回父親鋪裡向父母道晚安,約在通海外等;沈走到門口,她已站在檐下,抱著自己的行包。
「又想穿著這一身濕袖坐到天亮?」她指了指沈自己的包,問備衣是不是還放在裡面。
沈將行包放到櫃邊,從內層取出乾外衣,剛脫下濕的那件,樓上忽然傳來一聲箱角磕門框的響。
崇山的隨從拖著行李從側樓梯下來,問客棧掌櫃,方才訂的晚船車子到了沒有。陸崇山跟在後面,已換了便於走路的短外套,見檐下兩人,先把腳步停住。
署員正站在側門。
「陸先生,請走這邊。」
他說自己只是換一處住,抬手要叫客棧車夫將箱提過去。車夫望向掌櫃,沒有上前。署員將那張當值帶問單展到他面前,再報一次自己的姓名。
「船能等,署裡也能等。今夜先把這一趟走完。」
崇山伸手推開他,另一名署員立刻攔住側門。掌櫃叫店裡的人把出入的客讓到前廳,車夫將手從箱把上收回。沈站在檐下,沒有衝上去替誰加一道拳頭,陸也只用右手把自己的披衣攏好。
一名署員到街口叫候著的署車。程肅從車上下來,當面核過人,告知本次依兩地實件與具名親經供述拘查的事項:代辦新押款何以不轉指定櫃、船員結工何以改抵庫欠、相關亡故文書與人員轉送由誰下令。程說,陳弼只供自己接過、交過的指示,季也只能供自己所經;崇山自己經手的,現在當面問。
可今夜崇山已不能拿家裡的輩分,叫這幾行不寫。
署員領他上署車,行李逐件交接。他的手在車門邊停了一下,轉頭向沈,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有再把那一聲孫子叫出來。
車走後,客棧的車夫抹了把手,問那只原訂晚船的箱還要送嗎。掌櫃說人和行李都已按單帶走,先把車牽回去,別堵著客人的門。
沈將乾外衣穿好,濕的折回自己包裡。林替他翻出壓住的後領,陸站在另一側,望著空下來的側門,忽然說自己有點餓。
「船上不是吃過了?」沈問。
「那頓是回程的。」
林看了兩人一眼,將自己來時在巷口花六角買的三個餅取出。布包還有些暖,她先留住自己那一個,說本想走到家再吃,實在不想再看他們望著客棧的門。陸用右手接過,沈咬下一口,芝麻黏在袖邊,林笑著替他拍掉。三個人沿巷口慢慢走出去。
安福的房還留到今夜,山坡屋也有自己的鑰匙。走到岔口,陸拎穩小包,向安福那條路偏了偏,沒再等誰替自己選。
— 本章完 —
下一章:第44章 這回信,終於有人自己簽
讀者留言 (0)
還沒有留言,來當第一個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