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這回信,終於有人自己簽

真少爺帶著活人回來了 · 田邊西瓜皮 · 2,396 字 · 上架:2026-11-12 18:43
鄭魯生拿起筆,先把沈見舟往旁邊讓了讓。

「今日我自己寫。你站那麼近,我一抖,又要像你替我簽的。」

一九二九年一月四日上午,南港運務署受領處。沈往旁邊挪了半步,魏春桃把凳子推到丈夫右腿能伸直的地方。鄭坐穩,才從內襟取出那張工錢原單。

紙上的未領欄,從十一月帶出棧房時便空著。

同源船行的出納已帶足一千八百四十元現款到場。程肅說明,這筆由原雇方按各人的上船聯單與出工記核清,付清已核的本船實欠工款;北支將款轉抵庫欠的責任另外續查,不讓人再拿已結那兩字頂掉眼前的工錢。每人的實數先念給本人聽,原單相對,錢才逐份推出。

鄭一百六十八。胡成六一百五十六,何元一百四十二,陳阿根一百四十四;其餘八人依各自原單分列,十二份合一千八百四十,一份也沒包作陸家代領。

鄭寫完三個字,又數了一遍。他抬頭看沈,忽然笑,說這回不能再讓胡六罵自己穿乾淨衣裳裝東家,得真先請一頓了。

胡六已把母親的藥方布包放到自己那疊鈔票上,壓住風。他說先不吃,今日要先去藥鋪,抓好藥再回母親那裡。陳阿根將自己領訖的原單收回,缺口飯缽還抱在臂彎,說妻子昨日已到所門口問他,領完錢第一件事是不是還抱著這只缽。

「你怎麼答?」沈問。

「說是。她說那便抱回家,別叫她再買一只。」

那八份錢接著點到各本人手裡。吳全、羅小成、張有福、錢得旺、許家勝、孫茂、梁阿順、曾德貴,一個個應名、看自己的原行、點實款,各留註明今日實收的原單,署裡收相對的領款回單。

羅說熱退後還不敢去重搬,已同吳全問好棧邊的輕活,先試記料;張有福拿鞋在門檻上蹭了蹭,說自己也只找醫生准做的那一段。錢得旺要暫留南港,許家勝說要把一部分工款寄回家,孫茂要回去把新鞋給娘看,梁阿順與曾德貴則各自問回鄉班船,不再拿別人塞過來的票上船。

歇腳所管事在門邊等。他問過原住的十個人今夜去哪裡,聽完,便將各人的去留分別記,不一筆填成全走。十二月二十五日至昨夜十夜的床飯,陸已在二十四日另付一百,每個人當時都願意留;今夜起誰還住,誰自己領過工款再按一夜一元付,不從工錢先扣十天。

吳全與羅先各付一元,錢得旺也付了;張有福說自己今晚去親戚那裡,行李早請本人看妥。其餘人將包提好,管事給他們讓出門。胡六走在頭一個,還回身罵鄭一句別把飯錢又算成自己請。

沈看著一院子的人散開,名字沒有少,路卻不再只剩下同一扇門。

廊下忽然一聲鐵響。石長慶將一隻舊鍋擱到長凳上,沈這才認出,那是十一月端粥進後庫的夥計。

五號棧來結舊工的收銀人,拿指頭敲敲簿上劃掉的一行,說鍋在庫裡找著了,那項扣錢撤回,叫他將月工點過便交木牌。

石沒先交。他從貼身袋取出押工牌,照著自己的那行點錢,數完又伸一根指頭,將簿推回去。

「這裡還寫著我弄丟。」

收銀人看他,石便也看著。後頭有人等,他仍將木牌握在掌裡。那人終於提筆,把那幾字一併劃去,旁註庫內尋回,才重新轉給他。

石看完,說夠了,將應收的月工包好,交回木牌。他沒有去碰船員那十二份錢。

「明早後廚還缺人。」收銀人說。

「我去隔街粥鋪。」石把鍋往對方面前推穩,「工價我自己問過了。這只,往後別再算在我頭上。」

出門前他停了一下,問沈鄭的腿怎樣。聽說明日要回家,他才笑,攥著自己的錢袋往另一邊去了。沈替那隻鍋騰出能搬走的地方,沒有伸手去拿已交回的牌。

陸站在階下,右手拿著今日錢大夫退回的兩元。他將二十四日那一行提款給沈看,說從自己德裕戶另取二百,存簿七千變六千八百;十二月二十一日至今十五日的房飯六十,連今晨預付的當日份也算上,與所續床一百都已實付。醫帳又把二十一日至今日鄭、何兩人十五天六十元,從六十二的餘押扣完,剩兩元退他;沈原另押兩元,也另退沈。

這一院人的工錢,沒有再從他售倉的兩千二百預備裡撈。

錢大夫今晨准鄭扶杖短行、何元帶藥回鄉複看,兩人都自己選了明日的北行船。領完款後,沈陪三人到北行票櫃。何把六元遞進去,拿到寫自己姓名、往河東的五日船票,與十一月那張別名南行票再不相混。鄭也自付十二,買自己與魏春桃兩張,讓她親看方向再收好。

春桃十二月二十七日晚從河東到南港,這些日子就近住,今日沒有替丈夫攔下那支筆。十一月十四日夜交寄、十五日晨出袋的那封短信,她已帶著,信上那句能罵胡六,折得比別處深些。

鄭從自己新領的錢裡取出二角,先還沈十一月十四日墊的掛號郵資。

沈將二角收進自己的袋,才取出內襟那封帶鹽血的舊信,交回鄭手裡。紙邊仍硬,十月二十八日那道折痕也還在。鄭摸了一下,說當時寫給沈,只想著窗外那個搬箱子的老周肯不肯替自己帶出去,沒想過會被這樣折著走兩個月。

在票櫃旁的候船桌坐定後,他將信同今天另一張新紙放到妻子面前。

新紙是領完工款後,他在受領處門邊自己寫的,末尾署得比領款那一筆還歪。寫完念給沈聽,沈只提醒漏了個網字,他自己補上,沒叫人替換句子。

「妳叫我回去補網,我每回說快了,後來連自己也不敢信。我被扣著那幾天,最怕妳以為我領了錢還不回。如今錢領到了,腿還得慢慢走。我不回船上逞能,先同妳回家。網若一日補不完,便補兩日。我知道妳氣的,不只是一張網。」

春桃認得自己名字,後頭仍要他念。他念到最後,聲音低下來,她把兩張紙都取過去,先將舊的夾在新的裡頭,才問他,明日的船幾時開。

鄭答了。她說,那今天先將藥拿好,別又在船口同人罵到誤了時刻。

「那妳不罵我?」

「回去有的是日子。」

她扶住他走下最後一階,沒有將兩封信再交還沈。何元提著自己的藥與真名船票,先往客店收包;鄭夫婦慢些走,沈在街口同他們分了路。

午後到報館,午版正開印。管事從乾紙堆抽了一份給阿七,他趴在案邊,念報上自己的名字。

周七。

那一欄不是皆返薪清,也沒有把他沒去過的庫房寫成親見。是他按原送件簿整理、逐個回問收件人的送樣核記,版上署周七,管事叫他再讀最後一行,別因名字印大了一點,就把別人的話也印成自己的。

阿七將十二月六日送函、九日補通知那兩次親見寫清,未核的起草人另留待查。管事拿十二月二十日至三十一日的出工簿對他每日實收的件,十二天都在。那日起他按正式送樣員兼核送記錄的工計,每日一元,今日十二元實付到他掌裡。管事將他本名與阿七兩字並記入工簿,今後按這個名字派活,也照實出工結薪。

那筆曾想拿的二元錯樣賞,沒有補發;自己付的四角撤換紙墨,也沒有從今日這十二裡偷偷加回。

阿七點足錢,先將工簿轉正,寫下周七,再把自己那份報紙上的一欄剪出來。沈問他這回要貼到哪裡,少年說帶回去給自己看,街口那三處早已換過,不必再貼一遍。

印房有人喊送樣。阿七將紙折進自己錢袋的另一格,提起要送的包,走到門邊又回頭,問沈是不是有家信要交。

「今日沒有。」

阿七應了一聲,照新派件單上的收處跑出去。沈站在報館門旁,看他用肩膀頂開那扇有點卡的門,騰出手把包抱穩,沒有再往一張未核的紙後面多塞一句話。

— 本章完 —

下一章:第45章 林絮的招牌先掛上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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